第二十八章

縣領導 史生榮 第2頁,共2頁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話。他也一下特別想她。如果她在面前,他一定要抱了她在屋裡跑上三圈。他止不住鼻子發酸。他聲音發軟了說,敏,我也特別想你,恨不得立即回到你身邊。她低泣幾聲,然後問他現在在幹什麼。楊得玉說,我們正在吃飯,明天如果上午把事辦完,下午就回去,如果下午才能辦完,我們連夜回去。

掛了電話,楊得玉覺得應該給喬敏的父母打個電話。雖然沒結婚,也算是岳父岳母了。喬敏很計較這些,不然她會不高興的。問題是電話接通後怎麼稱呼。這一直是讓楊得玉犯難的問題。不要說叫爹叫媽,喊個伯父伯母也張不開口。畢竟不像兩代人。對此喬敏已經表示過不滿。他想,好在是打電話不見面,就當是給自己的爸媽打電話,只要叫過幾回,也就不覺得彆扭了。是喬敏的母親接的電話,楊得玉還是一下喊不出媽,啃哧幾聲什麼都沒叫,便直接說了過年好。好像對方更意外更緊張,嗯嗯應半天,也說不出一句什麼。

都沒話說,楊得玉只好將家裡人都問一遍,匆匆結束了通話。

回到桌前,見大家還在打電話,又覺得應該給劉芳打個電話。怎麼說也在一起過了幾十年。打通,劉芳問他回來不回來。走時他就給她說過,他要到省城去,可見她是沒信他的話,以為他就在喬敏那裡。楊得玉再次說他在省城,她才問他在省城幹什麼。他說拜年。她更不信了,說哪有年三十拜年的。楊得玉不想再解釋什麼,因為這確實不合拜年的慣例,因為這本身就是出奇招,希望以奇制勝。問問兒子,楊得玉結束通話了電話。

再坐回到桌前,大家的情緒更加低落,都說這窮官當得也沒意思,人家家家都在團聚,咱們卻孤孤單單跑到這裡給不相干的人拜年。說到傷心處,強子才竟有了淚花。楊得玉覺得這樣的情緒不行,這樣的情緒肯定要影響明天的事情。楊得玉說,大家就知足吧,知足者常樂。想想老百姓,想想那些貧困村的村民,想想下了崗的人們,再想想仍然在崗位上工作的人們,比如這些服務員,我們已經不錯了。活人難,人人有本難唸的經,咱們也就知足吧。

大家不再說什麼。一時氣氛有點沉悶。突然喬敏發來了簡訊。見楊得玉看信的表情有異,大家都說是情人發來的,便都搶了要看。只有強子才知道楊得玉離了婚,是民政局長老胡告訴他的。又因強子才見過楊得玉和喬敏在一起,兩件事聯想起來,強子才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強子才說,你們別搶了,用不了多久,就會真相大白,到時你們準備好鈔票去賀喜就行了。

說明強子才已經知道了底細,楊得玉急忙說,強局長,你可不能胡說,胡說了我不饒你。

強子才連連保證不說。這一來反而說明真有情人。於是大家誰也不再開楊得玉的玩笑。楊得玉想解釋掩飾,又覺得只能是越描越黑,便沒再做聲。

明天一早的拜年才是重中之重,今晚既不能喝醉,也不能睡眠不足沒有精神。互相劃過三拳,楊得玉便宣佈散席。拿來結賬單時,大家都有點傻眼。雖然都有心裡準備,但還是被六千七百塊的費用嚇一跳。幾人細看價目單,每一樣菜都比選單上的貴許多。服務員解釋說今晚是大年夜,服務費上漲百分之五十,告示已經貼在了門口。叫來大堂經理,經理卻比小店的經理牛皮許多,一臉不屑理論,說有錢就交錢,沒錢就到派出所。白向林跳起來要吵,楊得玉急忙制止。他清楚,如果鬧起來,這事被縣裡知道那就麻煩大了。楊得玉答應照單付錢,經理才很不滿意地離開。

兩個多小時就付差不多一年的工資,不能白便宜他們。白向林對服務員說,我們先不付賬,我們還要喝酒,喝到天亮你再來收款。

這次出來是各自帶錢。楊得玉提出司機不算,每個單位出一千三,他去結賬。古三和說,這麼早回去太便宜他們了,咱們玩揚沙子,贏來的錢用來付賬,既熱鬧了,也解決問題了。

大家都同意。但大庭廣眾賭博確實不好。楊得玉說,要不這樣吧,咱們玩個樂趣,先一人交一千塊,剩下的一千七咱們賭,贏夠這筆錢就結束。

讓服務員買來一副撲克,結果玩到半夜才結束。第二天一早起來,洗漱完畢,大家便各自去拜年。

強子才在街上轉游,感到很是無聊。想想省城的熟人,當然就想到民政廳的朱良國。朱良國原在市計劃局當局長,前年調到省民政廳人事處當處長。強子才當計劃局長時,和朱良國既是對口的上下級,也是鐵哥們兒。兒子七月就要大學畢業,工作到現在還沒著落。兒子學的是中文,如果回到窮縣城,不但沒有什麼前途,是否能安排個工作,都是個問題。他早就想在省城活動活動,給兒子找個落腳的單位。何不乘機去找找朱良國,利用大年初一這個機會,以情動人,求朱良國給想個辦法找個出路。

強子才打通朱良國家的電話,先問候幾句,然後說,老領導,多少年來你對我都特別關心,在你的關心下,我當計劃局長才當得那麼順心,想起這些,我心裡就感動。現在我想去你家給你拜個年,我已經來到了省城,就在你們家不遠的地方,我給你打電話是想看看你在不在家,如果你同意,我現在就上去,如果你現在沒空,我等著,一會兒再來。

朱良國既有點吃驚,也有點感動,說,你和我還這麼講究幹什麼,有事到省城順便來坐坐就行了,何必大過年的專門跑一趟。

強子才嘆口氣說,你可能也聽說了,今年有點不順,降成了招商局長。受了挫折,才想到老領導的好處。另外我也有點事,想給老領導訴說訴說。

強子才打了車迅速來到朱良國家。

都說縣城領導的房子寬大,看看朱良國的房子,強子才覺得才算開了眼界。房子是複式結構,樓上樓下。強子才估計最少也有二百多平米。更讓人眼花繚亂的是裝修,感覺像個宮殿,又感覺像個娛樂場所。但房子大,人卻不多。朱良國說,剛裝修好,老婆的工作也剛調過來,市裡的房子還沒處理掉,父母也沒接過來。雖然咱進省城有點晚,但總算基本安頓妥當了,總算能歇口氣了。然後又感嘆說,也不容易,這一折騰,差不多脫我一層皮,精力耗幹了,錢財也耗幹了,再幹幾年,就該退休了。

強子才從心裡佩服朱良國,像朱良國這一級領導,折騰到省城的不多,能折騰到這個實權職位的更少。強子才誇讚羨慕一陣,然後開始說自己的事。強子才把自己的遭遇細說一遍,朱良國安慰說,總算平安闖過來了,平安就好。都說官場險惡,其實官場就像獨木橋,一輩子能走過來不被擠到水裡,就很不錯了,你應該高興才對。

強子才說,老局長說得對,我也是這麼想的。我這輩子算完了,我也認了,但我要讓我的兒子離開那個地方。我的兒子很爭氣,也很聽話,十七歲就以高分考到了師大中文系,如果當時志願報高一點,就能在北京上個好大學。兒子七月就畢業,到現在工作都沒個著落。想來想去,我也再沒個辦法,只有求您了,求您給想個辦法。我那天還和兒子開玩笑說,老子這輩子沒啥本事,但老子認識幾位好領導,也給你認下了一個有本事的乾爹,如果你的乾爹管你的事,你小子這輩子就享了福氣,你這輩子也不能忘記你乾爹的好處。

朱良國哈哈笑,強子才也跟了笑。朱良國說,不容易,這年頭,找個如意的工作最不容易。我的兒子讓我操碎了心。不好好學習,只能去當兵。好不容易被保送上了軍校,畢業分配又得我跑,總算留在了城市,我也跑得精疲力竭。現在想想跑工作,我渾身都要發麻。當時跑得最不順時,我就發過誓:兒子的工作跑成了,再有天大的事,我也不再跑。

強子才說,人都是這樣,我被雙規時,就想,這次平安出來,絕不再當這個破官,回家種田倒逍遙自在,可一出來,想法又變了,還得面對現實,還得往高處掙扎。

朱良國笑了,然後感嘆說人就是這樣,永遠沒個滿足。以前一心想把兒子安排好,兒子安排好了,又一心想往省城調,也調過來了,又覺得錢財花光了,日子反倒緊張了。

你需要錢就好。強子才感覺有希望。強子才掏出那一萬塊錢的紅包,說,來拜年,也沒什麼好東西給老領導,這點東西只表表心意,求老領導不要見外。如果你不嫌棄,我就讓兒子認你乾爹,我讓兒子來給乾爹磕頭,求乾爹給他跑跑。

朱良國推了不要。強子才說,老領導不收,就是不想管兒子的事。老領導,兒子的事您一定得管,您不管,我就呼天不應呼地不靈了。再說,這錢雖然說是拜年,其實也是讓你替我跑的。現在的事,跑哪裡不得花錢,這點肯定不夠,到時差多少,我再送過來。

朱良國連連搖頭嘆氣。然後說,你又給我出了個難題,又要讓我跑腿求人了,看來我這輩子是沒有過輕鬆日子的命了。你知道,我剛調來,沒有根基,再說如今招公務員,也要通過考試才能進來。如果能給你辦,那也只能先到下面的區市基層單位,而且先進這些單位的事業編制崗位,待有機會才能轉為正式公務員。這就很麻煩,得二級或者三級跳,我跑斷腿不說,不知你有沒有這個耐心。

強子才高興了說,這就很不錯了,咱們哪個不是一級一級跳過來的。人活一輩子就得跳一輩子。再說,咱們做長輩的,只要把兒女們領進門,就算盡到了責任,誰能管他們一輩子,今後的事,就由他們跳去吧。

兩人再說一陣,強子才覺得該走了。朱良國硬要留強子才吃飯。強子才看看,覺得朱良國在省城也沒什麼親戚,自己怎麼也算家鄉人,一起過個年也合適,便留了下來。

強子才剛在朱家吃過飯,楊得玉打來了電話,說陳縣長知道咱們來省城了,不去陳縣長家裡拜年也不好,大家決定去陳縣長家裡看看,問強子才去不去,如果去,能不能現在就趕回賓館。強子才答應去。結束了通話,強子才謊稱是家裡打來的。強子才不好馬上就走,再坐一陣,才告辭出來。

五個人湊齊了,楊得玉問大家跑得怎麼樣,是不是該拜的都拜了。大家說都拜了,也都很順利。楊得玉有點不大相信。要拜的都是些權大位重的人,見這些人誰都知道不會容易,楊得玉去拜水利廳廳長,就費了很多周折,結果是勉強進了門,人家還是不收紅包,而且也不答話,說有什麼事過後在辦公室談。楊得玉看大家的臉色,覺得可能有人並沒真正去拜。楊得玉想細問一問,但又覺得沒有用處。一是大家都是平級,而且還有一個常委。二是這種事本來就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偷偷摸摸的事,當然就沒法弄個明白,也不應該弄明白,反正明年要看結果,誰跑不回錢,看到時怎麼交待。

楊得玉給陳嬙打電話聯絡。陳嬙說她在婆婆家。楊得玉覺得去婆婆家也好,正好給陳縣長增個光長個臉。楊得玉堅持要去,陳嬙只好告訴了地址。

可能是約好的,陳嬙婆婆的子女們都在這裡,大大小小二十幾口,將屋子擠得滿滿當當。人雖然多,但拜年的紅包還得給。陳嬙只有婆婆一位老人,但不給一幫孩子也不行。陳嬙急忙將大家攔住,然後接過楊得玉手裡的紅包,拆開,然後由她來發,給婆婆和孩子們每人一張。

陳嬙要留五人吃飯。飯當然是不能吃。五人每人喝一杯酒,急忙告辭出來。

剛下到樓下,陳嬙追了出來,說今晚劇院有俄羅斯交響樂團的演出,水平很高,機會難得,她請大家一起去聽聽,也開開眼界。大家心裡本來都急著回去,楊得玉更是歸心似箭,一會兒也不願意再耽擱。因陳嬙堅決要大家去,楊得玉也無法駁陳嬙的面子不去,只好點頭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