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柯文的心一下輕鬆了下來。今天來,本來是來作檢查的,甚至想市委會召開一個會議,讓他在會上說明情況並作出檢討。沒想到於書記竟然也認了。滕柯文還是主動檢討自己的工作做得不細。於書記說,但這件事的負面影響將是相當大的,也可以說開了一個很壞的頭,必然給以後的選舉帶來麻煩。如果說嚴重點,也在一定程度上損害了黨的威信。怎麼彌補,我也想過了,也和別的領導商量了。現在給你透點風,讓你思想上也有個準備。我先問你一下,這個當選的田有興究竟怎麼樣,能不能勝任副縣長的工作。
滕柯文摸不清於書記是什麼意思,也不好過多地加以主觀評判,便把田有興的工作經歷說了一遍。於書記問,怎麼剛提為局長,就又當副縣長候選人。
滕柯文說,我們正是考慮他剛提了局長,怎麼說都不應該當副縣長,就放他當了候選人。
於書記說,你們考慮事情太簡單了,正因為事情做得太露骨,太不尊重代表的民主權利,才產生了這樣的後果。當然,你之所以這樣做,是充分考慮了上級的意圖,怕違反了上級的意願,這是我今天不批評你的主要原因。但這是一個嚴重的教訓,它告訴我們,不論做什麼事,我們都不能主觀地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考慮問題,而是要站在人民的立場上想問題,這樣才不會出現人民群眾不擁護的事情。至於怎麼把人民的意願和上級的指示結合起來,統一起來,這就需要多動點腦筋。事實上,上級的意圖和人民的利益不存在半點矛盾,兩者是建立在統一的基礎上的。上級的意圖是什麼,就是為了人民,就是要讓人民滿意。比如我們派候選人去,就是充分考慮了人民的意見,層層考察,層層篩選,優中選優,確實選拔那些有領導才能的人作為候選人。候選人異地交流,更是聽取了群眾的意見,擺脫本地任職那些複雜的關係網。上級的意圖沒有得到群眾的理解,說明你們的說明工作做得不夠,或者根本沒做到位,而是採取了一些簡單的,一眼就看出是故意糊弄人的東西,如果你是代表,你心裡能沒意見嗎。
於書記的話,讓滕柯文感到慚愧。確實是考慮不周,工作簡單了點。事前怎麼就沒想到這些呢?滕柯文悔恨了說,於書記,您這麼一說,我一下都明白了。都說您的領導水平高,今天我才確實感受到了,真的,相比之下,我們確實需要學習,需要學習的地方還很多。相比之下,我們的領導水平和領導藝術還遠遠不夠。於書記,您放心,我一定要認真總結經驗教訓,一定要好好學習,遇事多動腦筋,多向您和老領導學習,不斷提高自己,提高處理複雜局面的能力。
於書記說,認識到不足就好。至於這個田有興怎麼辦,我們的意見是他還年輕,還很不成熟,還需要鍛鍊和考驗。具體辦法是你們先按程式任命他為副縣長,過一段時間,市委再調他到艱苦的地方去鍛鍊,如果他經得住鍛鍊和考驗,也確實有領導才能,那麼我們再考慮安排他合適的崗位。但市委這個考慮你心裡有數就行了,不要再告訴別人。
這一決策確實高明。這樣做既不違法,又維護了市委的權威,又警告了一些別有用心的人,也警告了田有興一類的野心家。一箭多雕。滕柯文不由不再次佩服於書記的老練。
心裡愉快,滕柯文的話也多了起來。又彙報了縣裡的其他工作,滕柯文才告辭出來。
滕柯文給妻子打電話,說他馬上到家。到家後看到妻子並沒準備做飯,而是坐了等他。妻子說,咱們到外面吃吧,我懶得做,今天讓你這個書記好好請我一頓。
外面的飯真是吃膩了。滕柯文說,我出去買點肉醬,你做點炸醬麵吃吧。
妻子很不情願,說她最怕和麵,如果吃麵,就吃掛麵。
想到那又乾又硬的掛麵,滕柯文就沒了胃口。但下午還得回縣裡,縣裡還等著他傳達給市委彙報的情況,等著怎麼處理這個選舉事件。滕柯文想趁中午抓緊睡一覺,和妻子親熱一下。和妻子半個多月沒親熱了,得儘儘做丈夫的義務。滕柯文只好皺了眉同意,但心裡還是不由得想到燈兒。每次到燈兒那裡,她總是為他著想,想著怎麼讓他吃好,怎麼讓他高興。差距也確實太大了。滕柯文不由得長嘆一聲。
吃飯時,妻子說要和他商量個事情。沒想到妻子卻提出買車。簡直是信口胡扯。妻子愛玩,這點他清楚,但開了車玩,確實太惹眼太不現實。妻子說,我又不花你的錢,我和我弟弟合買,買了誰出去誰開。我們已經商量好了,車也看好了,就買普通桑塔納。
看來是真買。這簡直是胡鬧。在這個貧困的地級城市裡,別說一般公職人員買車,即使是單位買了車,那也是傳來傳去的新聞話題。滕柯文說,你是不想讓我活了,你今天買車,明天全市就會議論成一片,後天紀委就得查我。
妻子說,查就查,你又沒貪汙受賄,你怕什麼。我倒希望能查一下,一查,倒查出一個清官來,說不定還能把你樹為廉政的典範,給個市長副市長讓你噹噹。
滕柯文嚴肅了說,不許你胡來,如果確實需要用車,我給你派,但買車不行,你是縣委書記的老婆,你買了車,全市都會議論我,議論整個領導幹部隊伍,從而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弄不好,就是一個大事件。
妻子有點惱怒了說,這麼說我嫁了你,反而沒有了基本自由?聽起來我嫁了個縣委書記,都以為我吃香的喝辣的享受榮華富貴,我享受什麼了?你說,我嫁了你,我哪點沾了你的光。不沾光倒也罷了,倒限制起我的自由來了,連我自己花自己的錢買車都不行了,你還想讓我幹什麼。我告訴你,你是你,我是我,咱們互不干涉。
簡直是不講道理,竟說是花自己的錢買車。自從他當了領導,就總有點額外的收入,工資自然花得少了。當了縣領導,每天只象徵性地繳一塊錢的伙食費,即使這象徵性的一塊錢,也是從各種補貼里扣除,他從沒交過一分。至於零花,都由司機結賬,然後或報銷,或從出差補助一類的補助中扣除。反正是沒花過工資,工資都交到了家裡,甚至兒子浩浩來縣裡上學,也沒花過什麼工資。現在家裡存了十幾萬,倒都說成是她掙的錢。滕柯文嚴厲了說,我決不是心疼那點錢,也不是不想讓你生活得好一點,就那點錢,你幹什麼都行,就是不能買車,就是不能招搖顯擺。
妻子盯了他半天,然後說,我別的什麼都不想幹,就想雙休日沒事幹時,開車去外面散散心。
滕柯文說,出去散心你可以打計程車去,買車是絕對不行,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妻子帶了挑釁的口氣說,如果我一定要買呢。
滕柯文說,那隻能是分開,因為黨紀國法絕不允許我的老婆那樣奢侈胡來。
妻子咬了牙說,你怎麼不說離婚而說成是分開,分開是什麼意思,不就是離婚嗎?何必那麼虛偽。我告訴你,我早就想離婚了,早就想翻身得解放了,我早就想尋找我失去的青春了,我早就想尋找我失去的幸福了。老實告訴你,我離開你,就是嫁個狗,也比嫁你強。
難道她確實已經有了離婚的打算?或者說她已經有了外遇?妻子有沒有外遇這個問題他已經懷疑了很久,今天看來,確實有點問題。也好,總算沒了牽掛,也沒了負罪感,徹底了結算了。滕柯文漲紅了臉說,既然這樣,我也再沒話說,你說離那就離,怎麼離你說了算,要不你來寫個協議,我簽字同意。
妻子說,我寫?為什麼是我寫,你要離就你寫。
怎麼變成了我要離。兩人爭一陣,滕柯文狠了心說我寫就我寫。然後找出了紙筆。
真要寫,萬千感情又湧了上來。畢竟十多年了,怎麼突然就要分開。想當年,當他在操場第一眼看到她,便一下擦燃了愛的火花。那份愛曾經是那樣熱烈,那樣執著,那樣純潔。好像整整一年多,他總是在天天想她,時時想她,然後挖空心思地接近她,追求她。怎麼突然之間,這一切就不復存在了呢。滕柯文不禁鼻子發酸。抬頭看她,她正用鄙視或者冷笑的神情看他。這神情又一下讓他心灰意冷,心硬如鐵。他緊握了筆,感覺那筆將被他捏扁,然後很有力地寫下了離婚協議幾個字。
寫好協議,她卻不見了。幾個屋裡都沒有。也許她也不想離。他的心一下得到了很大的安慰。他感覺嗓子有點發幹,嘴也有點發苦。想倒一杯水喝,壺是空的,感覺已經很長時間沒裝水了,連木塞都是乾的。開啟冰箱,裡面的飲料倒是不少。他拿出一包酸奶,吸幾口,感覺味道怪怪的,只好放下。
司機老劉在下面摁喇叭。今天看來是不能回縣裡了。家裡的事情不解決好,工作也沒法幹。滕柯文撥通縣人大主任的電話,大致說了於書記的意思,要他對這次選舉作一個調查,時間不超過三天,如果沒有賄選等違法行為,就正式發文任命。
再給陳嬙和幾個副書記打電話,說了給於書記彙報的大致情況,說選舉的事就算過去了,要大家不再管這件事,把精力放在其他工作上。
讓司機老劉回招待所住下,滕柯文覺得應該好好想想離婚這件事。首要的問題是要搞清她是不是真的有了外遇。如果她已經有了情人,那麼這個婚姻就算死了,就不值得有半點留戀了。
滿屋子轉了尋找,才感覺這個屋子已經有點陌生了。什麼時候多了個床頭櫃?拉開櫃門,裡面有襪子褲衩衛生紙,還有一盒避孕套。避孕套應該最能說明問題,但這東西他用時急急忙忙取出,哪裡有閒心留意,更別說記個數字。真是太粗心太放心了。將那盒避孕套拿到手裡,又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再數。大致看一眼,放了回去。
裡面有兩件男褲衩,他記不準究竟是不是他的。好像是,又覺得不像。如果是,也是幾年前的了。櫃子是新買的,幾年前的褲衩怎麼會在這裡,難道是她整理過來的?疑問變成了疙瘩,堵在心裡,堵得他心裡發疼。他努力往好處想,又覺得自己可笑,老婆再傻,也不會把另一個男人的褲衩放到床頭櫃裡。
再尋視一遍,菸灰缸裡有不少菸頭,他和她都是不吸菸的。廚房裡有幾個空酒瓶,肯定不是她一個人喝的。突然手機響了。是妻子忘了帶手機。滕柯文拿起看看號碼,是本地手機打來的。滕柯文喂一聲,對方立即本能地說,打錯了嗎?滕柯文大聲說,沒錯!我就是呂彩虹!
對方立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滕柯文突然覺得自己真笨,所有的資訊應該在手機上。急忙翻看通話記錄。妻的聯絡很廣,每天都有不少電話,和她通話的人很多,細查,通話最多的,還是剛才打來的這個手機號。看來就是這個男人了。滕柯文心裡一陣陣發疼。將手機扔到一邊,然後無力地在床上躺下。
躺一陣,滕柯文又覺得自己愚蠢。妻子呂彩虹還不到四十歲,如狼似虎的年齡,不甘寂寞的性格,自己又常年不在,如今的時代又是一個開放而充滿誘惑的時代,她又如何能夠剋制自己不需要男人。
他倒真想認識一下這個男人,看看究竟是什麼貨色。他用妻子的手機再撥那個電話,很快又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滕柯文一聲不吭。對方更加著急,連問虹虹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了。滕柯文問一聲你是誰,對方立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媽的,老子都只喊她彩虹沒喊過虹虹,你他媽的倒喊得親熱。滕柯文將手機狠狠地扔在了桌子上,手機將桌子砸出一聲悶響。
也好,那就離婚吧,離了,對誰都解脫了。但離婚後最好不要馬上和燈兒結婚,過一兩年再結婚,誰都不會有什麼議論。
結婚的彩照掛滿了臥室,那時彩色照片剛剛興起,到省城才能照到,而且價格昂貴,為此花了四百六十多塊錢,差不多是他半年的工資,回來後還被雙方的父母罵了幾天。照片上的妻子濃妝豔抹,有的微笑,有的含情,但都是一臉幸福。而他,卻是幸福又加得意,可以看出那股終於得到了她的自豪和牛氣,連眼睛都放出了光彩。滕柯文不忍再看。第一次見到妻,就被她那副略帶俏皮的微笑牢牢地吸引住了,然後是不能自拔。接下來一年多的追求中,有痛苦,有焦急,有沮喪,但後來回味起來,又都覺得是幸福。這種幸福感好像伴隨了他多年,也使他倍加努力,這種幸福感就成了他努力的根本動力。這種幸福感是什麼時候減退的?他說不清,反正是時間,當然也有她的性格缺陷。一次次的性格不合,嚴重地損害了他對她的愛。戀愛時,他就深深地感受到了她的自私和懶惰。比如,那次新婚旅行。擠上火車,火車裡就水洩不通。那時坐火車實際就是擠火車,都有心理準備。但站到後半夜,她就直喊累,要坐在包上睡覺。因她的頭沒地方可靠,她要他用雙手扶著。那一晚,他終身難忘。瞌睡腿痠雙手麻,他覺得那一夜是那樣漫長,漫長得如同一年。他咬了牙堅持到十點多到站,才總算把她喊醒。這期間,她竟然絲毫沒問他受得了受不了。現在,他不禁要懷疑,她究竟真的愛沒愛過他。但那時他沒這麼想,雖然累,他仍然幸福著,不但不把這些苦累當苦累,而且把為她服務為她效勞當成男子漢的光榮,當成了一種男人的幸福。記起朋友說過一句話:娶老婆,不能娶你愛的人,要娶愛你的人。娶了你愛的人,你一輩子就要當牛做馬抬不起頭來;娶愛你的人,你一輩子就會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揚眉吐氣。看來此話很有道理啊。
滕柯文躺到天黑盡,仍不見妻的蹤影,好像突然一下蒸發了。她會不會出事,會不會想不開做什麼傻事?滕柯文急忙給她弟弟家打電話,她弟弟也說沒見到。滕柯文說,我和她吵了嘴,你知道不知道她有可能去哪,如果你有空,你能不能幫我找一找。
一個多小時後,她弟弟來了,說他給所有她可能去的朋友家打了電話,都沒見到她。然後弟弟問為什麼吵架,是不是吵得很厲害。他想想,覺得已經鬧到這個地步了,離婚也不可能不讓他知道,便說,我們要離婚。
她弟弟很吃驚,也覺得很突然,連問幾個為什麼。這讓滕柯文感覺出平日妻子並沒在家人面前報怨過他。這樣就離婚,是不是有點草率?滕柯文鼻子酸了說,她要離,可能她有了另外的人。
她弟弟立即說不可能,她絕對不會有另外的人,更不會說離婚。滕柯文鄭重地告訴他是真的。弟弟說,那肯定是吵架的氣話,離婚又不是鬧著玩,無緣無故說離就離。再說,你說我姐有另外的人,更是沒根據的胡猜,她整天在我們那裡,有什麼事我還能不知道。這幾天我們還商量好合夥買車,她怎麼會突然要離婚。
看來她要離婚很可能是氣話。想想,今天也沒怎麼鬧矛盾。弟弟安慰滕柯文說,姐夫,你不用急,她的脾氣我清楚,一會兒,她保準回來。
弟弟開啟電視機,兩人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等到十二點,仍不見她的影子。夜不歸宿的女人,離了也好。滕柯文說他要睡了。弟弟說他也要睡在這裡。兩人各睡一屋,滕柯文竟然很快便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也沒見妻子的影子。滕柯文必須得回縣裡。走時,滕柯文對她弟弟說,你找找你姐姐,有訊息你給我打個電話。
出了城,滕柯文覺得應該到她的學校去看看。今天不是星期天,她應該在學校上課。返回到學校,教研室的同事說呂老師上課去了。
重新上路,滕柯文又不得不想她昨晚在哪裡。她會不會在那個打電話的男人那裡,那個男人再沒打電話來,就說明他們已經取得了聯絡。這個男人是誰,是幹什麼的。她的朋友他也認識一些,費盡腦筋把可能的男人都想一遍,也沒一點蛛絲馬跡。他不由得嘆口氣,又想,想這些幹什麼,只能自找煩惱。丈夫,一丈之內才是夫,離開一丈,鞭長莫及。不管了,聽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