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縣領導 史生榮 第2頁,共2頁

如果否認,顯得不誠實。楊得玉說,我們在一起工作多年了,他這個人有嘴沒心,和我也合得來。昨天他們也真的求我了,我雖然沒答應他們什麼,但我安慰了他們,我要他們不要怕,我說滕書記我瞭解,滕書記待人一直很寬厚,滕書記說過要常舉刀少砍人,說明滕書記是愛護保護幹部的。

滕柯文說,既然他求你了,就由你來告訴他,要他繼續幹好工作,立功贖罪,給縣裡招來幾個商人,也證明一下他有真本事。

如果強子才知道了這個結果,還不知道要高興成什麼樣子。楊得玉能夠想像到強子才會怎麼感謝他。這個人情做的,最順利,也最有價值。把二十萬交給老婆劉芳,離婚的事也就辦成了。楊得玉突然想到離婚的事要不要給滕柯文匯報一下。如果不彙報,離婚後訊息傳到滕柯文耳朵裡,滕柯文肯定會不高興,會覺得不夠朋友,這麼大的事瞞著他。楊得玉迅速想好了怎麼說。但話剛開頭,門突然被一腳踢開,咚的一聲將兩人嚇得一下站了起來。

一個漢子抱了個三四歲的孩子闖了進來,直通通將孩子放到辦公桌上,然後像完成了任務,也不坐沙發,卻無聲地坐在地上,眼睛也不看誰,靜靜地坐著。

楊得玉認出是六彎鄉的那個村民,好像叫什麼水旺。這次帶了老婆到新疆摘棉,老婆卻跟了別人跑了。水旺當時就鬧過,纏了帶隊的鄉長要鄉里給他賠老婆。鄉長沒辦法,水旺便用鄉長捆行李的繩子上吊,有次差點吊死。回來後,水旺依然不饒,先在鄉里鬧,後在縣政府鬧,今天又跑到了縣委。楊得玉喊聲秘書,幾個秘書連同等待向滕柯文匯報工作的鄉領導都跑了過來。幾個秘書抓了水旺就往外拖。水旺卻躺倒在地上,說反正我不想活了,你們把我打死算了。

滕柯文急忙制止秘書再拖,然後親自給倒一杯水,遞到水旺手上,說,有什麼話你好好說,政府就是為大家辦事的,如果能辦的事,我們絕對不會推辭,而且會想辦法給你辦好。

水旺接過水喝一口,剛要開口,突然牛吼一般伏在地上大哭起來。

楊得玉覺得滕書記這樣處理不行,對這種不講理的無賴村民,如果給點好臉色,他越發來了勁,在縣政府鬧時,就是好說不行,然後硬拖走的。楊得玉厲聲喊了說,起來!七尺長的男子漢,怎麼像條死狗,怪不得老婆要跟別人跑,你這個熊樣子,狗嫁了你也得跑。起來,起來好好說,你究竟要縣裡怎麼辦,你說出個辦法,我給你去辦。

水旺抹把淚,說,是你們硬要讓我老婆也出去的,本來我不讓我老婆走,你們不行,硬逼了讓她去,結果她跑了,你們就得負責,就得把老婆給我找回來。

這他媽的是什麼事,讓你出去掙錢,你卻反過來咬人一口。楊得玉說,老婆是你的老婆,你的老婆你不守著看著,難道要別人替你守著看著。

水旺說,反正是你們讓她去摘棉的,如果不出去,她怎麼會跑掉。

楊得玉說,好好好,就算是鄉里讓她走的,你說吧,她在哪裡,我給你去找回來。

水旺說,一起摘棉的還有幾個河南人,她就是讓那個矮個子河南男人領上跑了。

楊得玉說,你知道河南有多大嗎?矮個子男人在哪個縣哪個村,你不說具體地址,你讓我們到哪裡去找。

水旺說,你們有公安局,公安局那麼有本事,她是個女人,怎麼連個女人都找不回來。

滕柯文問楊得玉問沒問過當時帶隊的鄉幹部,他們有沒有一點線索,如果有,就派人去找找。

楊得玉搖頭,說,他是丈夫,兩口子就在一起幹活兒,跑之前他都不知道,鄉幹部更是一點都不知情,他說是河南人,還不一定是哪裡的人。

滕柯文說,這就是當初考慮不周,管理不嚴,帶隊的鄉幹部也有責任。咱們這地方窮,女人的見識少,見到外地男人,肯定覺得新鮮有吸引力,當初就應該提醒大家,把預防工作做到前面。

楊得玉說,陳縣長已經批評過了,那個帶隊的副鄉長委屈得直掉淚。你想,丈夫整天跟著老婆,一起吃一起睡都看不住,鄉幹部又能有什麼辦法。再說,咱們鄉下有不少是包辦婚姻,本來就沒有感情,更沒談過戀愛,一見外面的花花世界,穿得鮮鮮亮亮能說會道的男人,一個個眼都花了。同樣跑掉的還有兩個婦女,可人家的男人才算是真正的男人,不哭不鬧,只怪自己,哪個也沒找政府的麻煩。

滕柯文嘆口氣。楊得玉說,這次出去,還有四五個姑娘也沒回來。有個姑娘是訂了婚的,硬是要嫁一個當地的小夥,其實這個小夥也是來打工的,只不過在農場有親戚,算長期合同工。這個姑娘是和父親一起去的,父親不依,但哭死哭活拉不回女兒,只好向人家要了兩萬塊錢了事。

滕柯文說,這就是經驗,如果明年再組織出去,就一定要告訴大家,誰家的女人誰家管,要大家人人提高警惕,嚴加防範,鄉里再和每個人籤個責任合同,這樣事情就會好一些。

滕柯文勸水旺起來,答應縣裡儘量幫助,如果一有訊息,縣裡就派人去找。但果真和楊得玉料想的一樣,水旺得寸進尺,一定要縣裡派警察現在就帶他去找。這時放到桌上的孩子自己下桌子時跌了下來,一下哭鬧得讓人心煩。堂堂的縣委書記辦公室,成了什麼地方。楊得玉對秘書們說,拖吧,拖出去再說。

幾個秘書剛要上前拖,水旺突然跳了起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把殺羊刀,很兇猛地向楊得玉刺來。楊得玉本能地側身一躲,刀子還是捅在了臉上。

好在屋裡有五六個人,大家一擁而上,將水旺死死地抱住。

刀不是太大,但楊得玉的左腮還是被捅穿,牙也被捅斷一顆。

送楊得玉到醫院時就跟來了許多人,加上各局各科都派人來看望,整個病房一直擠滿了人。楊得玉覺得傷口倒不是太疼,心裡卻讓他難受,也讓他害臊。堂堂縣長助理讓一個潑皮村民捅了,而且很快會傳播成是因為態度生硬,不關心群眾疾苦。他清楚,這次確實出了個大新聞,很快就會傳遍全縣,甚至全市,成為人們談論的笑柄,編排漫罵他的素材。真是被得意衝昏了頭,古三和當時也在場,發生在縣委的事,理應由縣委辦公室主任古三和來處理,自己竟在一個潑皮面前逞能。真是古人總結得沒錯:人到得意需靜思。可見自己還是缺乏老練,缺乏修養。

直到天黑盡,人們才陸續散盡,病房也安靜了下來。楊得玉起床去小便,發現喬敏遠遠地坐在走廊的盡頭。

病房裡人多的時候,他看到喬敏來過,好像是看了看他就忍不住要哭,然後掉頭走了。楊得玉疾步走到跟前,喬敏才發現了他。喬敏默默站起,細看看他的臉,眼睛紅了說,多危險,再往下偏一點,就會割斷頸動脈。

水旺就是朝他的脖子上刺的,如果他的頭不偏一下,那他肯定就徹底完了。確實是個歹毒的潑皮,想想都感到後怕。但此時的他卻有點難堪,雖然縣裡領導都說他是為了工作,勇鬥歹徒,還要給予表彰,但他怎麼都覺得這不是件光榮的事情。想說幾句表示愧疚的話,但大半個嘴也被包著,動一動都有點困難。他用手攬了她的肩,費了力小聲說,小敏,從今以後,咱們就正式是夫妻了,誰都不用怕了,走,到病房去。

病房的燈光亮一些,楊得玉看出喬敏哭過。到底是最愛的人,妻子劉芳卻沒掉一滴眼淚。楊得玉心裡一陣感動。他扶了讓喬敏坐到病床上,然後對劉芳說,你回去吧。

劉芳眼裡有了淚花,欲言又止,最後表情很複雜地走了。

喬敏摸摸他包著的臉,問疼不疼,他嘴不動用氣流發聲說,麻藥還沒過,不疼。你是不是守了一下午,快回去吃飯去吧。

喬敏堅持守著他。扶他上過廁所,又坐在床邊守著。他覺得應該告訴她馬上就可以離婚了。他示意她往前湊湊,待她湊過來,他小聲說,我馬上可以辦離婚手續了,等幾天我的傷好了,咱們就外出一趟,旅行結婚。

她問是不是劉芳已經簽字了,楊得玉覺得簽字肯定沒問題,便點頭說簽了。她高興了緊緊捏住他的手,悄悄說,也許是老天嫉妒我們了,才把你捅了一刀。你放心,你臉上的傷疤再大,我也毫不介意,永遠一樣愛你。

他感覺臉上不會留太大的傷疤,再說男人有鬍鬚,傷疤也不會太明顯。他開玩笑說,也許是老天嫉妒我太漂亮了,所以才讓我變醜一點,和你般配一點。

喬敏在他手上掐一下,然後將手伸到他懷裡撓他。看到他因笑扯動傷口捂了臉,才意識到不能讓他笑,最好也不讓他多說話。

劉芳送來了飯。見楊得玉和喬敏親密地湊在一起,便無聲地將飯盒放到床頭櫃上,然後說,吃飯了。

這個劉芳,真是缺心眼兒。楊得玉指指自己的半個嘴,示意她將飯拿回去。劉芳拿出一個小勺,說,我餵你都不能吃嗎?

楊得玉用氣流說,我的嘴都不能動,你讓我怎麼吃。

劉芳問那你吃什麼。楊得玉要她回去,不要管了。劉芳在旁邊站一陣,收起飯盒走了。

劉芳走後,喬敏便出去買來幾盒牛奶,用吸管擠了給他喝。喝過牛奶,楊得玉感覺不但肚子不餓了,精神也好了許多。想想今天的事,覺得應該把讓強子才照舊工作的事告訴強子才,也讓這小子早點高興高興。楊得玉要喬敏給強子才打個電話,要強子才來醫院一趟。

強子才很快來了,而且是兩口子一起來的,還提了兩盒營養液一類的補品。

強子才並不問怎麼傷的,可見連窩在家裡的強子才都知道事情的經過了。誰知強子才剛坐下,卻說,聽說你是為救滕書記才負的傷?得玉,這回你可是重臣加功臣了。怎麼樣,傷得不要緊吧。

為救滕書記負的傷。楊得玉問強子才是聽誰這麼說的,強子才說,到處都這麼說,你還要謙虛呀。

媽媽的,還不知要傳出多少種版本,演義出多少種笑話。楊得玉不知該怎麼回答。覺得還是先說正事。楊得玉說,我捱了一刀,但給你辦了件大事。我為你的事去找滕書記,才碰上了捱了一刀。但一刀沒算白挨,在我的要求下,滕書記答應讓你重新工作,仍然當你的招商局長,戴老罪立新功。

強子才有點不敢相信,問是不是開玩笑。楊得玉說,你知道我是怎麼和滕書記說的嗎?

強子才搖搖頭。楊得玉捂了半邊臉小聲說,一是你的東西起了作用,二是我費盡心機分析了形勢和滕書記的心理。你猜我是怎麼分析的。

強子才再搖搖頭。楊得玉說,我冒了惹惱他的風險直言相勸,我說,人們傳說強子才是得罪了你才被查的,問題不大卻嚴重處理,別人會說打擊報復,會說滕書記心胸不寬。如果從寬處理,人們就會說滕書記秉公辦事,該查就查,該放就放。最後滕書記問我你說該怎麼處理,我說雙規是一個黨員幹部接受組織審查的形式,並不是刑事拘留。沒大問題,就應該讓他繼續工作。滕書記同意了我的意見,要我通知你繼續工作,但縣委要研究給你個紀律處分。

強子才牢牢抓住楊得玉的手,搖幾下,說,我現在渾身輕鬆得像要飛起來了。患難見真情,我強子才這輩子絕對忘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