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縣領導 史生榮 第2頁,共2頁

陳縣長最近心勁正足,熱情正高。那天到教育廳跑回二百萬,回到縣裡,滕柯文便在大會小會上誇陳嬙,說陳嬙放棄大城市舒適的生活來到縣裡,不叫苦不嫌累,一心撲在工作上,吃盡了苦受盡了累,為縣裡的發展作出了巨大的貢獻。那天滕柯文在全縣科級幹部大會上又講了這些後,陳嬙很受感動,輪她講話時,她流淚了。她流著淚動情地表了態,決心要和大家同甘共苦。那天二百多幹部都被感動了,不少人也流出了眼淚。現在要輕車簡從,同坐一輛車下去,楊得玉當然高興。但自己的吉普車畢竟有點低檔,還有點漏土,在塵土路上跑一兩個小時,裡面的人就被弄得灰頭土臉。把陳縣長這樣高雅講究的女人弄得滿身塵土,他這個助理也會感到難堪。楊得玉想把銀行的那輛帕傑羅越野車借來,又考慮到那輛車太新太高檔。坐這樣高檔的車下鄉,不僅影響陳縣長的形象,也會讓窮鄉鎮幹部們心理失衡,從而嫉妒憎恨到他這個助理的頭上。楊得玉什麼也沒說,讓陳嬙坐在前面,他和秘書坐在後面上了路。

災後搶種基本都種了蘿蔔,家家都收了不少,但都堆在院子裡。問銷售情況,農戶怨聲一片,不但價格低得嚇人,每斤才六七分錢,而且還賣不出去。這一結果讓楊得玉都覺得不可思議。陳嬙說,怎麼可能,我那天回省城買菜,一斤胡蘿蔔還賣五毛哪。

這個價格確實不正常。楊得玉說,現在一斤草都賣一毛錢,就是喂牲畜,胡蘿蔔怎麼也比草的營養好,一斤胡蘿蔔怎麼也值一角多錢,實在不行,我們就聯絡飼養場,餵牛餵羊餵豬,喂什麼都不錯,怎麼會沒有人要。

陳嬙說是不是種得太多了,楊得玉說,如果在咱們縣看,確實是多了,如果放在全省,甚至全國,我們種的再多,也沒有多少,甚至都不可能影響市場。

胡蘿蔔能貯存,也不怕凍,楊得玉建議縣裡發個檔案,統一定個最低價,每斤低於一角錢不賣,然後縣裡再成立個營銷販運隊伍,專門組織人到外面聯絡銷路。

再仔細分析,無論從哪方面看,根本的原因還是銷路不暢。本地的人不出面跑,外地的販運戶又不知道這裡的情況。在這種情況下,縣裡出面組織一下很有必要。但市場經濟了,市場也確實難以把握,如果發文讓農戶把胡蘿蔔貯存起來,萬一到明年春天還銷不出去,蘿蔔就會爛掉,那時的責任就要由縣裡來負。陳嬙決定打個電話,和滕柯文商量一下。

滕柯文認為貯存是必要的,少於一毛不賣也是對的,但縣裡必須要組織一個強有力的銷售服務隊伍。滕柯文說,讓農業局牽頭,經貿局、個體經濟發展局、扶貧辦、民政局等有關部門全體出動外出跑銷路,誰跑到客戶誰提成。陳嬙說要不要她返回縣城。滕柯文說,你如果想繼續跑跑就繼續跑跑,這些工作由我來佈置實施,我讓農業局何局長隨時和你聯絡,有什麼事你可以直接告訴他。

鄉里確實有不少問題,楊得玉也說繼續跑跑,陳嬙決定按計劃每個鄉都去看看。

西府縣偏遠,但土地面積很大,有一萬一千多平方公里,比內地三四個縣還大。從地圖上看,西府縣像條領帶,越往西南走,面積越廣大,地勢越高峻,氣候越寒冷。過了六彎鄉,情景就大不一樣。這裡的人煙已經稀疏,地面已經結了薄冰,但田裡的胡蘿蔔還沒收完,不少村民仍冒了寒冷在挖在收。停車下去看看,再問問村民,村民們一肚子怨言,罵縣裡鄉里瞎胡叫喊,像催命的閻王,整天逼著讓種,種得太多,又讓去摘棉花,害得蘿蔔到現在收不回去。

外出摘棉花的人們已經回來十多天了。因為今年許多省的農民都湧去摘棉,摘棉的價格一下降了下來。雖然行前簽了合同,但到處壓價,籤的合同就不能兌現,不然人家就不僱用你,或者象徵性地讓你摘點。原估計每人至少可掙到一千元,結果平均掙了六七百塊。但對貧困家庭來說,六七百塊也是一大筆收入。談到這些收入,村民們也算滿意,謾罵也變成了無可奈何和牢騷。

陳嬙心裡還是覺得滿意,覺得縣政府還是為民辦了些實事,蘿蔔收不回去罵娘,總比沒有東西罵娘要好。再西行,就看到羊在許多蘿蔔田裡亂啃。下車去問,村民都說不收了,乾脆讓羊去吃,吃完地上的,羊就會用蹄子刨了吃地下的。陳嬙一行還是覺得可惜。來到鄉政府,陳嬙要鄉領導下去多做做村民的工作,儘量讓大家多收點,如果找到銷路,說不定能賣一大筆錢。

五峰鄉是全縣最偏遠最貧窮的一個鄉,有不少村民還住的是破敗的草頂房。路上還遇到了一位村民跪了攔車要錢葬母。貧困讓陳嬙感到吃驚。本想深入到村裡看看,但沒有路,只好直接到鄉政府。

鄉政府過去是個小寺院,南面敞開,北西東三面蓋了房子。房子有十幾間,黨委政府所有的機關都在這裡,大多一間屋一個單位一塊牌子,也有一間屋掛兩三個牌子的。因為集中在一個院子裡,又正是吃午飯時間,聽到車響,一下還是跑出許多人。看到是縣長來了,許多人又害羞似的躲了回去,只有幾個主要領導急忙跑了過來。但主要領導也不大方,想和陳嬙握手,又有點難為情伸不出手。見陳嬙大方地伸出手,才很害羞地握了握。

書記鄉長都是快五十歲的黑紅臉漢子,陳嬙雖然和他們見過面,但面對面坐在一起,還是第一次,書記和鄉長一時顯得很拘束,既像個害羞的新女婿,又像個初見先生的小學生。陳嬙對兩人的印象更加糟糕,感覺他們好像從不洗臉,從不刷牙,滿嘴的黃牙,渾身的旱菸臭。這哪裡像個書記鄉長,如果放到城裡,別說被當成地地道道的民工,即使被當成叫花子,那也不是眼力的問題。這樣的領導,這樣的水平和觀念,又怎麼能給群眾出謀劃策,領導群眾致富奔小康呢?陳嬙忍了不滿尋問了一些鄉里的情況,然後說到漢子攔車討要埋葬費的事。鄉長說,咱們這裡祖祖輩輩就窮,氣候差,好的年景能收點青稞,一般的年景只能收點山藥,於是就形成了外出討飯的習慣。秋天田裡的東西收過,就成群結夥外出,討點精米白麵,也討幾個零花的現錢。這幾年雖然不缺吃穿,但已經形成了習慣,再說能討到的錢也越來越多,於是外出討要的人不但不少,反而更多,能出去的,基本都出去。用他們的話說,就是已經形成了要飯的品牌,人們一聽說是五峰的,便立馬慷慨解囊,說五峰的乞丐是真正的乞丐,是真窮到了要飯的地步,他們不偷不搶,見人就喊大爺大娘,不論給多給少,一律磕頭謝恩。說天下的要飯人,五峰的最優秀。

幾個人還是止不住笑了,但笑過之後,便是一陣苦澀。陳嬙嚴肅了臉說,面對這麼多困難,你們鄉里想沒想點辦法,想了哪些具體辦法,採取了什麼具體措施。

書記和鄉長輪流說了許多,但都是空話套話,什麼大力宣傳黨的方針政策,認真落實縣裡的指示,開了多少次會,下了多少次村,等等,只有組織了三百多村民到新疆摘棉一項是實事,但也是縣裡組織的。陳嬙生氣了說,不要說空話,只說辦了哪些事,有一件說一件,沒有就說沒有,然後說說你們每天在幹什麼。

書記低了頭不做聲。鄉長嘆口氣,說,咱們這裡太窮,你看到了,我們這些鄉幹部別說幹工作,就連自己的生活都顧不過來。具體地說,就是辦公沒經費,出門沒汽油。因為辦公經費少,就承包到每一個人頭上,一般幹部每年五元,領導幹部每年十元,只夠買點墨水稿紙。如果搞什麼活動,誰搞費用只能由誰來承擔。我和書記有輛摩托車,但沒錢買油,只有到縣裡開會時,才能騎一騎。至於我們的個人生活,更是沒法提。我們只能拿三四百塊的基本工資,就這點基本工資,也要等到年底把所有的費用都收上來,才能發下去。

這麼說他們基本是閒著,惟一的工作就是應付上面的事情。縣裡考慮過合併鄉鎮減少開支,已經有了一個初步計劃,但五峰這樣地域廣大的鄉,還是決定不減不合。減了合了,怕村民幾年也沒法見到一個鄉幹部,怕連基層政權都沒人去維持。但也不能不發展。陳嬙講了她的意見,要求鄉幹部們多下下鄉,給農民出出主意,幫他們搞點種植養殖專案。陳嬙講了半天,末了,鄉長卻又嘆口氣,說,難呀,你不知道,我們這裡的老百姓不僅窮,也大多不識字,也死笨,什麼都學不會,什麼都不想學。我給你講兩件事。有次我們落實上面的指示,到村裡講三個代表。我們六個人一進村,村民們就手指頭點了數我們,然後說,不是說三個代表嗎,怎麼來了六個,那三個的飯由誰來管。還有,公路修通後,上面來了不少人和車,有越野車後面背了個輪胎,輪胎用袋子套著,圍觀的群眾便指了袋子裡套著的輪胎說,還是人家當官的有錢,出門帶這麼大的烙餅,還用汽車馱著,烙餅比我們的鍋還大。

這個鄉長看起來蔫不唧,肚裡卻有不少幽默感,更有不少農民式的狡猾,屬於那種有點見識又沒有大見識,有點文化又沒有大文化的鄉下油滑幹部。這種人往往自以為聰明有本事,有一肚子蔫主意,你說你的,他幹他的,他不得罪你,也能應付你,你打他三棍子,也不一定能打出個響來。陳嬙想,這樣不思改革不思進取混日子的油滑幹部,土包子幹部,明年鄉鎮幹部換屆選舉時,一定要徹底換掉,換一批有改革進取精神的年輕人來幹,改變一下得過且過的工作現狀。

鄉里要去買雞招待陳嬙一行,楊得玉立即制止。他知道陳嬙咽不下鄉里的飯,倒不是嫌鄉里的飯不好,而是嫌不夠衛生。陳嬙曾不好意思地偷偷和他說過,說她看到鄉下大師傅那雙黑呼呼的手和滿指甲的汙垢,嘴裡的飯就沒法下嚥。來時,他便在車上放了許多東西,有一箱泡麵,一箱飲料,一箱火腿腸燒雞肉醬罐頭等等。這樣一來便不在鄉里吃飯,也給鄉里減少了許多麻煩和負擔。楊得玉告訴鄉長,陳縣長為了不給大家添麻煩,自帶了吃的,鄉里燒點開水就行,咱們一起吃泡麵。

吃過泡麵,陳嬙一行便上了路,決定到相鄰的另一個鄉看看,然後連夜返回縣城。

剛出鄉政府,就下起了雨夾雪。山路本身就不好走,山坡的雨水流到路上,更是泥濘難行。這一來司機更是提心吊膽,雙手死死把了方向盤向前移動。往前開一段,路被水沖斷了,一條深溝橫在面前。司機下車準備搬石頭墊路,楊得玉下車看看,覺得不能再冒險前行。萬一滑下懸崖,就是不得了的大事。楊得玉果斷決定返回五峰鄉,晚上就在五峰鄉住宿。

鄉里還從沒有縣長來住過,五峰鄉當然也沒有旅店。書記的屋子乾淨點,便安排陳嬙睡在那裡。安排楊得玉睡鄉長的屋,楊得玉覺得不大合適。五峰鄉地處兩省交界,往南往西都是另一個省的高山牧場。不說這麼大的山野可能有壞人野獸,就說鄉政府,這麼多人難保沒有壞人流氓,萬一哪個傻瓜晚上對陳嬙圖謀不軌,那麼破的木門,伸進一根筷子輕輕一撥,門就能撥開。幹了壞事逃進山裡,你連個兇手都無法抓住。楊得玉要求他和秘書都住在陳縣長的隔壁,晚上輪流值班守夜。

鄉長提出鄉里派人值班,楊得玉小聲說不可靠,萬一值班的人起了壞心,那不更是引狼入室。

陳嬙的秘書三十出頭,楊得玉對秘書說,你年輕瞌睡多,你守前半夜,我守後半夜,也不用出去看,就坐在屋裡聽著隔壁,有什麼動靜立即叫我。

因為還沒有生火爐,屋子裡正是最陰冷最難受的時節。被子是鄉長的,白被裡已經成了黑灰色,這還不算,輕輕一動,就有一股撲鼻的菸草和汗臭的混合味。楊得玉知道書記的被子也好不到哪裡,說不定比鄉長的更差,不知陳嬙今晚如何蓋這被子。楊得玉只脫去外衣,縮手縮腳睡了下來。

被凍醒,發現秘書也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看看錶,離天亮還有兩個多小時。鄉里沒有電,楊得玉便讓屋裡的油燈一直亮著。楊得玉起床讓秘書睡了,便決定到屋外看看,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因為天陰,整個山野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不但讓你辨不清方向,感覺上下天地都成了一個整體,無法分辨。楊得玉提了頂門棍出來,仍感到有點害怕。輕輕將耳貼到門縫聽,能夠聽到陳嬙那均勻的呼吸聲。楊得玉放心了回來,剛坐下不久,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楊得玉嚇一跳,急忙抓起看,是陳嬙打的。陳嬙說,我想起床,有點怕,你過來一下。

楊得玉跑出來。敲敲門,陳嬙才敢起來摸索了開了門。楊得玉藉助手機的亮光找到火柴,點著了油燈。見陳嬙披了被子站在床前。陳嬙說太冷,把她凍醒了。其實陳嬙是要小便。楊得玉只好領她來到外面。陳嬙想到院子外面去,楊得玉說,山裡有野獸,就在院子裡吧。

陳嬙不敢再往遠走,只好就地蹲了。楊得玉模模糊糊能看到她一點身影,但撒尿的聲音卻那樣響亮,雖然能感覺到她極力控制,但聲音還是異常清晰,楊得玉幾乎能夠聽出她在如何控制速度如何控制聲音。楊得玉止不住心跳加劇,剛想蹲下看個究竟,她卻站了起來。

回屋再睡,陳嬙連大衣都不脫。楊得玉笑了說,你沒經驗,穿得越多,蓋了被子越冷,原因是被子和衣服之間有空隙,冷熱氣流在空隙層形成交流,所以更冷。把大衣脫掉,被子就比較貼身,再把大衣壓在被子上面,就暖和多了。

按楊得玉的指導,陳嬙重新睡下。楊得玉給陳嬙塞緊被子,要走時,陳嬙突然變了聲說,我怕,你坐下陪陪我。

楊得玉愣一下,感覺今晚要發生點什麼。楊得玉渾身一陣激動,將椅子搬到她床前坐了,然後默默地注視著她。

陳嬙說,你屋裡一晚燈亮著,我知道你一夜沒睡,一晚擔心我,一直坐了為我守著。

她竟然認為他一晚沒睡,楊得玉不由感到慚愧,覺得自己做得很是不夠。楊得玉謙虛了說,其實也沒什麼,我們也睡了一會兒。

陳嬙說,你別哄我,我一打電話你立即就接了,並且馬上跑了過來,說明你就在門邊坐著。

楊得玉說,這裡地處交界,野獸也多,人也複雜,我不操心不行啊,如果出了事,不說沒法交待,我也對不起你,對不起良心。

陳嬙的眼睛又有點溼潤。沉默半天,她說,鄉長說下面鋪了兩層狼皮,睡了不冷,害得我想想就怕,半夜才睡著。

女人說害怕,當然是要男人陪了睡。一股熱流迅速瀰漫了楊得玉的全身。他想說再不用害怕,我來陪你睡,又張不開口。想捏住她的手錶示一下愛意,又有點膽怯。萬一她沒有這個意思怎麼辦?他決定再坐近一點看看她的反應。他再貼近一點,她一下有點不安。她輕聲說,謝謝你,你還是回去睡吧。

楊得玉一下清醒過來。再給她掖掖被子,然後默默起身,默默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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