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芳說,我想回去多住幾天,也想多帶點錢。
楊得玉不能理解的是,妻進城也十多年了,但骨子裡還是鄉下人,而且從內心深處喜歡鄉下的生活,喜歡鄉下的雞豬滿地。就說吃飯,家裡肉蛋奶什麼都不缺,可這些東西她就是不愛吃。對鄉下困難時期那些苦難飯,比如山藥絲拌麵蒸飯,山藥面烙薄餅,酸菜清湯麵等等,卻念念不忘,吃起來也很是講究。那年他跟了她回孃家,見她回來,嫂子們立即問她吃什麼,她說山藥絲蒸飯。做熟了,她吃一口,說放的油多了,嫂子們立即讓她放下碗,然後重做。再次端上來,她又說面拌得太多了。嫂子們又急忙去重做。妻子這樣講究,讓他都覺得太過分了,可嫂子們卻樂得這樣,因為在她們心中,這位小姑子就是受寵的皇妃,全家的驕傲,顯靈的神仙。那天妻要到她小時鏟野菜的後山看看,全家老小竟都要陪了去,前擁後呼一大片。爬山時,本來妻爬這樣的山沒一點問題,可幾個侄兒硬要攙了她上。當然,她對這個大家,也是盡著最大的努力。她上師範學校時,雖然是國家供養,但每月也只有二十三塊助學金,也只夠最低的吃喝零用,她卻每月能省出三四塊,放假回家時,給嫂子們買點針線或買個頭巾,給哥哥們買頂帽子或買件襯衣,至於侄兒侄女,則要買幾斤糖果,給每人抓半把,把一家人搞得歡天喜地。結婚後,每次回去她都要說多帶點錢,每次都會遭到他的數落,但數落歸數落,每次他都基本能滿足她的要求。他當局長後,家裡的錢就都由她保管著,每次領了工資,他數都不數就交給她。兜裡的錢越裝越多時,他也掏出一些給她保管,他甚至根本不知道家裡到底有多少錢。但妻每次用錢,總要請示他,從不自己私拿私用。這一點他絕對相信她。今天他不想數落她,便說,錢在你手裡,你拿多少隨你便。
今天沒被數落,妻子有點不適應,見他不像賭氣正話反說,便賠了笑說,我想拿三千塊,不知多不多。
楊得玉說,我什麼時候沒滿足你,現在不缺錢,拿多少由你。
妻子高興地走了。楊得玉的心卻不能平靜。妻子雖然不討他喜歡,但冷靜了想,這樣的妻子才是真正過日子的妻子,才是真正的賢妻良母,十幾年來,妻子沒和他吵過,沒和他鬧過,不管高興不高興,最後她總是服從,在當今社會,這樣的妻子已經是很難找了。但喬敏呢?好像優點更多。年輕漂亮浪漫有情趣有學問還是未婚。這樣的姑娘愛上四十歲的他,已經是喜從天降純屬偶然了。但魚和熊掌不能兼得,遇上這樣的事情,簡直要難死英雄了。
明天要開縣委擴大會討論水窖工程的具體實施。實施的大體方案縣領導的意見已經一致,就是由水利局牽頭操作,但具體怎麼搞,還得他這個局長拿出一個詳細的方案,供明天會議討論決定。但具體的方案他還沒完全寫好,只能今晚加班搞了。坐下來,將方案稿擺在面前,但腦子裡仍然一團混亂,思緒不知不覺又跑到了喬敏身上。回過神來看眼表,已經十一點多了。得洗洗腦袋。用涼水衝一遍頭,再次坐到桌前,他想,也沒什麼好寫的,關鍵的問題也就那麼幾點,這幾點領導已經有了初步意見,到時按領導的意見提出來,讓大家討論就行了。
但第二天的會議一開始,就有點出乎楊得玉的預料。按原來的想法,集中連片搞,把集雨區的雨水全部集到窖裡,然後抽水噴灌,搞出一片綠色生態區。但這樣搞只能集中在三四個鄉,還有六七個鄉不能受益。可能是那些鄉的領導找了縣領導,會議一開始,幾位副書記副縣長就提出不同意見,建議擴大集水區,只在下雨時地表流量大的地方修水窖,這樣水窖可以常年集滿雨水,利用率高,受益地區廣。但問題是這樣一來每個村只能搞幾眼窖,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搞不出成片的綠色,更談不上解決生態問題,當然也引不起上面領導的注意,更不能成為示範工程。
這樣兩難的問題確實很難解決,楊得玉覺得就像他目前遇到的愛情問題。但必須尋找一個折中的辦法。問題的關鍵是錢。楊得玉想出了一個多方出資的辦法。他說,誰受益誰出點錢是合理的,村民只負責挖水窖還不行,如果再出點錢,比如每眼窖出個三四百,就又是五六百萬,就可以把水窖的數量翻一番。當然多數村民可能拿不出錢,但也有辦法,我們政府出面聯絡銀行,讓銀行向農戶貸一部分款,這樣問題就基本能解決。
這個辦法不錯,大家都認為可行。經過計算討論,決定擴大到連片的六個鄉,集中力量搞出點成果。然後的問題是縣裡究竟提留多少。按滕柯文的意思,跑專案及前期費用已經花了二十多萬,縣政府已經窮到了沒錢給車加油,沒錢到上面開會的地步,水窖工程提留百分之五先應應急,到水庫灌溉工程這一大專案批下來後,再多提點解決多年拖欠職工工資的問題。高一定覺得提百分之五隻有六十多萬太少,現在光縣直機關的欠賬就有上百萬。高一定說,不說別人,我的司機秘書手裡的發票就有上萬,都是外出開會的住宿費和補助費,這部分錢都是他們拿了家裡的錢墊付的,他們整天跟我叫喊,他們已經再拿不出一分錢了。這個問題不解決也不行。
錢由縣長分管,滕柯文為了避免讓人說縣政府這邊有錢,他說,縣政府也一樣,大家手裡也是一大把發票,有的還是去年的。又說,高書記提出多提點,咱們就初步按一百萬提留,但不要定死,如果別處能弄到錢,咱們還可以適當靈活減少點。
滕柯文的意見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同。
有人又提出水窖工程沒鄉政府配合不行,提出將錢分到鄉里,由各鄉組織實施。楊得玉立即提出反對意見。他說,根據以往的經驗,錢分到鄉里,很容易被鄉政府截留,然後偷工減料,把大窖做成小窖,同時沒有專業技術人員勘查選窖,弄不好就會弄成有的窖沒水可集,有的窖被水沖毀。
滕柯文首先表態同意楊得玉的意見,高一定也認為不能將錢分到鄉里,還是由水利局統一勘查設計選點,統一購買材料為好。這樣由水利局負責勘查和掌握錢物的事又確定了下來。
散會後,楊得玉覺得結果要比他想的還好些。在這之前,他就多次給書記縣長彙報,詳細說明利害,提出如果由水利局負責,水利局就要有人權財權。這兩權終於完全掌握在了水利局手裡。雖然提留差不多達到百分之十,但這已經是最輕的了,以前有些投資,錢到了縣裡,很快就被挪用救了急,工程只好不了了之。
一千三百萬的水窖工程款在財政局的賬上。為防節外生枝把錢挪用,下午一上班,楊得玉就到財政局,軟磨硬泡要白向林立即將錢劃到水利局的賬上。白向林吞吞吐吐堅持要分期分批按工程進度劃撥。這不行,按經驗,這種錢一到縣裡就是唐僧肉,誰見誰眼紅,誰都想吃一口,即使誰都不吃,說不定哪天縣裡急需開支不得不用。錢用掉了,誰也沒有辦法。楊得玉堅決不答應。因為兩人是哥們兒,楊得玉的力氣又稍大些,使用武力擰住白向林的胳膊,把白向林壓成低頭認罪的姿勢,說今天不一次撥清,就一直低頭認罪。白向林也來了脾氣,說你今天就是把我殺了,也不可能一次把這麼多錢撥走。再鬧下去只能是鬧僵。楊得玉只好讓步說,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們財政局有時也要零用一點錢,你一次給我撥清,我白送你五萬,不要你打借條,只要你拿來能報銷的發票就行。
白向林堅持要十萬,楊得玉說,我的親哥,你手拍良心想想行不行,這是扶貧重點工程,省扶貧辦要來檢查驗收不說,就說咱們的良心,這是改變全縣面貌造福子孫萬代的大事,錢本來就不夠,再流失下去,我們壞了良心不說,政府和老百姓也不會饒過我們。
白向林終於答應全部撥付。辦好手續,楊得玉高興得直想跳。錢到了咱的賬上,那才叫真正的咱的錢,誰動一分,也得咱同意。見楊得玉高興得滿臉燦爛,白向林要他今晚請客。楊得玉說,正好,強子才當了助理,早就說要請客,讓他先請,等工程的事安排順當,我再請哥們兒好好吃喝玩樂一場。
給強子才打電話,強子才一口答應。楊得玉說,為了避免不良影響,咱們到郊縣的五峰鎮,我開一輛車,你出一輛車,咱們天黑後就出發。
除了黨辦主任古三和,強子才還叫了縣辦主任張勇。強子才說,我現在也算張主任管的人了,不巴結一下張主任也不好。
縣長們都說歸主任管,意思是說許多工作活動由主任安排,花費報銷也由主任來簽字。強子才說他也歸主任管,可見他自己已經把他當成縣級領導了。坐座位時,強子才也主動坐在了上席。古三和用玩笑的口氣說,我是常委,縣裡開會排坐位時,我都排在副縣長的前面,你怎麼就把我擠到了一邊。
強子才雖然笑了說他是大哥,但還是紅了臉讓開了坐位。這一來古三和反倒不好意思坐了,便說圓桌沒主次,都是哥們兒,不按官場慣例。然後坐到下席,誰拉都不起來。於是大家只好亂坐。
強子才說,我這個助理是有名無實,其實最應該祝賀的還是楊得玉,好傢伙,一千多萬,還有水利灌溉工程,到那時,楊局長還不知要暴發成個什麼東西。
楊得玉最怕人提什麼暴發戶。楊得玉急忙說,你把我當成傻瓜了,全縣人民的眼睛都盯著這點錢,都盯著我的手,除非我傻到不怕坐牢不怕掉腦袋,否則我決不會在這筆錢上打一點主意。
古三和立即笑了說,不談敏感話題,不談敏感話題。我有件事正好要求得玉兄。我有個親戚弄了個磚場,這次水窖得用不少磚,我先走個後門,到時優先考慮一下。
水窖工程一年內要完成,到時需要上億塊磚,全縣甚至包括郊縣所有磚廠的磚都送來,也不夠用。楊得玉一口答應。白向林說他也有個親戚專門經銷水泥,這次水窖也用不少水泥,希望能照顧一下他。楊得玉一下覺得不對。大家都是場面上的人,如果真有事相求,也不會在這種場合去說。他感覺出他倆都是在開玩笑,是嫉妒他的權力,嫉妒他手裡的一千萬。楊得玉說,你們別拿我開涮了,我是丫環帶鑰匙,當家不主事。你們也聽到了,這次是書記負責總抓,計劃局負責監督,還有審計,還有省扶貧辦,這還不算,一切採購都要公開招標,然後縣領導集體討論決定,你們說我能有什麼權力。
古三和說,你們聽聽,真是肥豬也哼哼瘦豬也哼哼,權力金錢都集於一身了,還說沒權。如果能夠交換,咱們兩個調換一下,哪怕是換一年,我死了也沒遺憾了。
楊得玉說,換就換,你是皇帝身邊的總管,又是常委,別說幹別的,只在提拔幹部的常委會上舉舉手,舉一次,哪個還不得送你幾千,提一個幹部幾千,提十個是多少?再多我也就不敢問了。
古三和笑了罵,狗屁,別說我舉手不舉手無關緊要,就是我當了書記有這個權,就是公開拍賣官職,就是把所有的官職都賣了,在咱們這個窮地方,也湊不到你那一千多萬。
強子才又擺了雙手說莫談國事。大家便又笑了喝酒。楊得玉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掏出看看,是條簡訊,開頭寫了一行字:想我就往下按。然後是空白。楊得玉正要往下按,被古三和一把搶了過去,說,我看看是哪個情人給你發的。估計是一般資訊,楊得玉也不怕他看,便不理睬他。古三和往下按,又是一行字:再往下按。再往下按,又出現一行字:不想我就不要往下按。再往下按,又是一行字:還按,說明你想我,我也特別想你。
古三和大笑了將手機遞給強子才,說,你們看,是真正的情人發來的。強子才按了翻看一遍也笑,然後遞給白向林。楊得玉以為強子才也在故意騙他逗他,看他是不是真有情人。突然想到喬敏,楊得玉一下急了,一把從白向林手裡搶過手機,轉過身按到最後,發言人果然是敏敏。幸虧他在儲存喬敏的電話號碼時多了個心眼,將她的姓名寫成了敏敏,簡訊顯示發言人時才出這個名字,否則事情將很麻煩。古三和已經逼問敏敏是誰。楊得玉說,鬼才知道是誰,現在的年輕人,到處亂髮簡訊,肯定是哪個發錯了。
大家都不信,都笑了鬧,說敏敏肯定是個年輕女子,哪有那麼巧,剛好是個女子,剛好就發錯了。古三和咋呼了要按號碼打過去,看敏敏究竟是誰。楊得玉急了,嚴肅了臉大聲說,行了行了,別鬧了,咱們都是領導幹部,萬一人家是個什麼人,咱們的號碼傳過去,讓人家纏上了,這輩子你就說不清了。
大家都猜測到小姐身上去了,便笑了不再深究。古三和感嘆了說,剛才還說楊局長權有了錢有了,馬上又添了一樣好事,美女也有了。他媽的,還說要和我換位,我這十個位子能換來你這一個位子嗎。
楊得玉說,看人有錢沒錢要看一個地方,你們知道要看哪裡?
大家亂猜半天,楊得玉都說不對。關子賣足了,楊得玉才說,就是看裡面,看裡面穿得怎麼樣,是不是高檔,是不是名牌。
都說胡扯,但又互相要比。正是夏天,都穿了半袖單褲,裡面的衣服也只有個褲衩。古三和說,要比,也數我寒酸,不瞞你們說,我的褲衩還是那次到省城辦事陪人家洗浴,洗浴時人家每人發一個一次性的褲衩,但我沒捨得扔,現在仍穿著,褲襠都讓卵子磨破了兩個洞。
大家都不信,說現在可是講實事求是,不興浮誇風。古三和看看包箱門關著,便起身一下將長褲褪下。果然有個破洞,將該遮的露了出來。大家一下暴笑了出來,說這就叫欺上瞞下,隨時引誘良家婦女。又說應該叫循私枉法,洩露核心機密。古三和眼裡卻有了淚花,說,都說我們在領導身邊風光顯赫,你們哪裡知道我們的辛苦清貧。說穿了,我們就像那些宦官太監,就是侍候人的。侍候人你們也知道,書記副書記哪個都牛皮,稍有不慎,人家就以為你辦事不公,能力不強。你看我,和你們一樣大的年齡,你看我的頭,還有幾根頭髮是我的,所以人們說,秘書的頭髮都讓領導的嘴磨光了。
大家不再說笑。楊得玉說喝酒喝酒。大家碰了喝一杯,楊得玉的手機又響了。看一眼是喬敏的號碼,楊得玉急忙將手機關了。大家又開心大笑。強子才說,你們知道不知道,男人有婚外情有六大特徵,要不要我給大家說說。
都說說說看。強子才說,一是單位天天加班,二是家務從來不沾,三是手機回家就關,四是資訊看完就刪,五是上床就開始打鼾,六是內褲經常反穿。
大家都說是經驗之談,強子才也跟了說確實是經驗之談。大家又鬨堂大笑。
明天還有許多事要做。想到喬敏,心裡又很亂,楊得玉看看錶,建議就此結束。強子才帶來的是茅臺酒,還剩少半瓶,都說喝完再走。連碰三杯祝賀強子才高升,酒便完了,於是散席。
回家的路上,楊得玉很少說話。他明白,今天大家確實有點眼紅他。這也難怪,從沒有過的一筆錢到了他的手裡,而且還將有更大的一筆,別人如何能不眼饞。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這麼多人惦記他,這絕不是好事,以後一定要小心謹慎,稍有不慎,事情就會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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