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姐說:“是的。那時候十幾歲麼,什麼都有趣。有趣不有趣,都看跟什麼人玩了。”
逢春說:“啊,是的。”
說著話,她們幾乎同時看見了周源。逢春的丈夫周源,抽打著一個巨大陀螺,幾丈長的鞭子緊緊握在手裡,舉臂揮鞭,又穩又有力道的一鞭抽過去,陀螺被抽得瘋狂飛旋,瘋狂飛旋,身不由己,一箇中了魔停不下來的舞者;周源提著長鞭,立在旁邊,注視著它,就像主人看著自己的奴隸。周源光著上身,骨架勻稱,肌肉結實,一條低腰牛仔褲,掛在胯上,是恥骨都幾乎要流露的性感,又面容俊秀,神采奕奕,依舊不改兒時的唇紅齒白。圍觀周源的觀眾最多。周源的自我感覺一定好極了。
蜜姐遺憾地說:“源源真是風流倜儻一表人才啊!”
逢春說:“是的。”說著眼睛一紅。她把手機拿出來,要蜜姐給她拍個照,身後背景就是周源打陀螺。逢春說:“這輩子與他,總要留一張真正的合影,算是告別照。”
蜜姐說:“別,有些話最好別說出口。何必呢。”
逢春說:“是的!”
蜜姐拍完照,周源發現了她們。周源第一個反應是要跑過來,才跑兩三步又止住了自己,只朝她們擺了擺手算是一個會意。逢春也拿手搖搖,算是給了一個回答。這對夫妻,沒有辦法,都只好朝自己喜歡的地方走了去。
蜜姐和逢春沿江逛著,聞著樟樹陣陣的香。江邊有婦女來放生烏龜。幾個男子攏去,建議她在龜背上刻字,刻上“放生”二字,他人抓到了,就不會殺。婦女想了想,說:算了,不刻,就放生。有男子就半調戲半認真說:你好不容易十幾年養個好大龜,該多刻幾個字:“殺放生龜者死”。人們笑成一團。婦女也笑呵呵但不再理睬他們,自己捧著龜走上沙灘,鄭重朝水邊去。蜜姐和逢春看了一回,蜜姐跟著笑了,逢春也覺得有趣可就是笑不出來。回頭她們又尋到了那一排十幾棵的巨大闊葉楊。這是她們的樹。從前在濱江公園,她們伏在樹上捂住眼睛,玩捉迷藏。蜜姐玩過。逢春也玩過。也要謝天謝地,這些個大樹,居然在大砍大伐大拆大建的粗暴急躁風氣中,被保留下來了。現在它們更是老根虯結,高大闊展,直指蒼穹,頂天立地,大樹下有一隻靠背椅,人坐下,顯得小小的弱弱的,大樹就像要護佑人一樣。蜜姐逢春坐上了靠背椅,彷彿躲進了大樹的家,闊葉楊的大樹葉左一下右一下往她們身上落,連落葉的聲音都是乾淨爽朗的。
蜜姐說:“逢春你說說看,武漢這個城市最大的優點是什麼?”
逢春想了半天,說:“是真正的大城市。”
蜜姐說:“對的!可是怎麼形容它呢?他媽的還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兩人都不做聲,默默想。其實只有蜜姐真的在想。而逢春,正在度過一個愁腸百結茫然失措的人生時刻,刻刻都難熬,她只想嘆氣,又只想哭,又覺得應該忍著,覺得自己應該學會開心。
蜜姐說:“來,逢春,我跟你打比方吧。比方在我店子裡,只要顧客想買什麼,我什麼都賣,我就給他兩個字:敞{1}——的!”
蜜姐說:“我請朋友吃飯,他們問:怎麼點菜?我也就給他們兩個字:敞——的!”
蜜姐說:“我對我婆婆報恩的方式,沒有花言巧語能夠說,我只說你都是八九十歲的人了,你想吃點什麼,想穿點什麼,想玩點什麼,想都不要想錢的事:敞——的!”
蜜姐說:“我兒子,我給他也就是隻能兩個字:敞——的!他就是想吃我的心,我立馬拿刀子挖給他,冇得二話!”
蜜姐說:“敞——的!這就是武漢大城市氣派,許多城市都沒有這份氣派。我對你,也一樣:敞——的!以後只要你需要,蜜姐都會幫你。你和源源離婚,源源那邊的事都包在我身上,我保證安撫好他。也保證不讓外人知道真實原因。放心吧,都搞得定,只等你開口而已。不就是離個婚麼?算什麼?我還能看著他們把你這輩子青春都耗進去不成!”
逢春本來是忍了又忍堅決不哭的,聽蜜姐說完這番話,忽然鼻子一酸,眼淚自己就排山倒海出來了。逢春趕緊去捧住自己的臉,淚水又從指頭縫裡流出來。蜜姐在一旁吸菸,任逢春去哭,只拿出一包面巾紙放在她們之間椅子上。噼啪的鞭子聲是愈發響亮了,十里江灘迴盪有聲。一隻風箏起來,忽而就騰空老高。旱冰愛好者成群結隊呼嘯而過。大江滾滾東流,林風颯颯作響。這是一片多麼罕見的巨大闊葉楊,從她們的兒時到現在都與長江在著,讓人感覺牢靠。這兩個女人坐在大樹下,在江邊,在漢口,在她們的城市她們的家,說話與哭泣。
2010年11月28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