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立即答:「嗯!」
逢春哪裡還有別的話?蜜姐的高瞻遠矚合情合理是逢春做夢也做不到的。她昨夜還沉醉酒中什麼想法都沒有,只是甜蜜酣睡,她以為蜜姐也與她一樣呢,哪裡知道蜜姐暗中做好了這一切,都是為她。
蜜姐說:「那你還發愣幹什麼?去吧。」
逢春說:「蜜姐!」
蜜姐趕緊用一根手指按住逢春的嘴巴,說:「拜託!千萬別謝我!你這一謝搞得我好像在拉皮條了。告訴你,我之所以這麼處理,首先是在保護我自己。我得在水塔街做人啦。」
逢春不動,又叫一聲:「蜜姐!」
蜜姐說:「去吧去吧,人家等著你呢。交朋結友做事情不能太離譜,互相要有個基本的守時應答。對這個人你還一無所知呢,也就是交個朋友而已,喝喝茶,說說話,吃吃飯。不要以為一個男人愛慕你一下你就以為他是王子你是公主,自己就一頭栽進情網,世上哪裡有那麼多童話,社會很複雜的,別一時發昏到時候哭都來不及。好了,去吧。」
逢春還不動,說:「我還想聽你說說,你想想再給我一些忠告吧。蜜姐,你不知道你說得有多好,這是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的,包括我媽媽。在你面前,我覺得我真傻。」
逢春就是不太情願邁開腳。剛才一見駱良驥,逢春忽然有了一種非常異樣的感覺,和前天下午擦皮鞋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駱良驥前天坐著很高大,現在站著倒矮小了許多。現在一身華麗的筆挺西裝,讓逢春看到的是他好喜歡顯擺。又是油頭粉面的,不如前天頭髮乾乾淨淨爽利的好。就這前後兩天,時空一個轉換,逢春已經覺出自己前天的夢幻入迷是幼稚得可笑。當然,駱良驥熱切的眼睛,又每天都來找她,她在他那裡身份不過是個擦鞋女,已婚,已有小兒子,也不是那種驚豔的年輕女孩,以駱良驥的事業有成身價不菲,現在社會哪裡不是一大群靚女追?是逢春又覺得駱良驥做人是真的,也難能可貴,只從前不信有這樣的男子,以為只是影視劇在胡編亂造;眼前也還是不信,就愈發有一種想要看個真切的好奇心與衝動。逢春的親朋好友都是普通人,都在默默無聞地上班下班口袋永遠缺錢,尤其老公周源又是這樣一個說不出去的男子,逢春內心深處,是那樣渴望真的有一個嶄新世界在她面前徐徐開啟。對於逢春來說,她人生中出現了一種全新的情況,全新的情緒,新到她既好奇又覺驚險,躊躇不敢前去。只要聽蜜姐多說幾句話,盼能點到自己穴位猛然一醒才好。
蜜姐看逢春都是憐惜,那是她自己年輕的影子:三十來歲的女子,最是苦悶人生——六七年的婚姻,剛夠發現老公不是戀愛中那個人,卻膝下已經拖了一不知母苦的童孩。蜜姐就急中生智拿出自己的人生格言說給逢春聽,蜜姐說:「鈔票像嬰兒一樣無辜,任何時候都不要拒絕它。這是一句我說過的再強調一次。還有一句是我沒給你說過的:鈔票不會表示愛你,但是愛你的人一定會用鈔票表示。」說到這裡,蜜姐想起自己原本就是要給逢春薪水的。蜜姐趕緊從包裡拿出一沓鈔票和一張收據,說:「你的薪水,到今天為止全部結清。你數一數,籤個字。」
全部結清?逢春心頭一震,終於她徹底懂了。蜜姐並沒有改變她的決定,擦鞋店依然是不要逢春了。
只是蜜姐的方式改變了,逢春的方式也改變了,逢春再也不會堅持、不解、委屈和哭鬧了。在這件事情上,逢春不會再流淚。事情就是應該這樣子,蜜姐是對的,逢春也要學會慷慨大方。逢春接過鈔票,沒有數,塞進夾克,在收據上籤了自己名字。
蜜姐轉身進屋,上樓梯到閣樓間去了。
逢春跟在蜜姐身後進屋,只望了閣樓一眼,也只見閣樓白光一閃又黑了,萬物歸於沉寂。逢春掀開簾子,走進店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