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姐說:「那還是我來?」
逢春說:「你來你來。平常我都是隨便的,不會點菜。你帶我吃吧。只是不要點太多了吃不完。」
蜜姐聽也不要聽逢春客氣話,啪地合上菜譜,往餐桌邊上一推,招來領班,自己吩咐廚房做菜。蜜姐要了一份泥巴封口文火煨的瓦罐老鴨雪梨湯,秋燥麼,這是秋天最滋潤的甜蜜蜜的湯;冬季裡才是排骨藕湯,蓮藕要待在塘泥裡經霜覆雪以後才真正粉嫩。再一份乾燒大白鯛,如今也只有武漢剩下鯛子魚是野生的了,野生魚臭腐了都比剛出水養殖魚好吃千百倍。蔬菜來一份清炒菜薹,要鐵鍋爆炒,切忌大油鍋過油的,那膩死個人,還把菜薹原本的清香去了;也不要辣椒,只起鍋時撒一把蒜花。下飯菜呢,是炒三絲:肉絲,酸包菜絲,絲苕。作料一定要乾紅椒絲,泡薑片和蒜片。蜜姐對領班說:一定要叮囑廚師啊,是蜜姐的菜啊,真正漢口人啊!可別一忙就瞎打發,以為是外地遊客。領班唯唯諾諾地說蜜姐放心放心。
逢春在餐桌對面,捧著茶杯,已經驚呆。領班一去,逢春說:「哇,好厲害啊!光是聽著就口水直流!蜜姐吃飯原來這麼有學問啊!今天又讓我見識了,你真是一個阿慶嫂啊!天啦天啦!」
蜜姐說:「我的小姐啊,武漢菜多好吃啊!每個季節都有啊!我今天這幾樣,絕對是秋季經典。哎呀,把你生在武漢真是浪費資源。」
及至菜餚一份一份端上來,逢春撲上去就吃,每一筷子都情不自禁要哇哇叫好。她叫道我的媽啊好好吃啊好好吃啊!她在餐桌下面的一雙腳,也忍不住要跟著直跺跺。逢春簡直還是一個小姑娘。把蜜姐樂得合不攏嘴。這番境界,就無酒不成歡了。蜜姐說:上酒!
逢春說:「我不會喝酒。」
蜜姐說:「盡說些沒志氣的話,酒有什麼會不會的!」
逢春說:「我真不會喝。」
蜜姐說:「喝!酒這個東西,只有喜歡不喜歡,敢喝不敢喝。今天你不敢嗎?」
逢春膽子也被鼓勵起來,說:「那就——敢吧?」
一瓶百威啤酒,兩隻玻璃杯倒了出來,蜜姐逢春一人一杯。乾燒大白鯛是鮮辣的,把逢春吃得一雙嘴唇紅彤彤滿口熱氣。她也不知道深淺,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貪圖涼爽,接著又一口把一杯都喝乾了。然後拍著自己胸脯,看著蜜姐,覺得自己頭不昏來眼不花,自語道原來啤酒沒有問題。接著又把一杯一飲而盡,蜜姐連奪她杯子都沒有來得及。逢春喝完對蜜姐說:「感覺很好呢。看來我其實有酒量。」接著又吃菜,眼裡愈發水亮盈盈的。
蜜姐吃得不多,幾筷子菜吃過,就喝酒,抽菸,就看著逢春吃,看人喜歡吃自己點的菜,也有知音之樂。樂得蜜姐,時不時要笑出來。啤酒又上了一瓶。蜜姐要逢春慢慢吃慢慢喝。逢春也不再那麼飢餓饕餮,卻更興奮,語調都不覺提高了一倍,遠比平常悅耳動聽。逢春嚷道:「是的是的,我要慢慢吃慢慢喝,我要學會享受人生!」
說到人生,話題就來了,兩人的話都多起來。就像誰把她們心裡要說的話,放鴿子一樣開敞了鴿子籠,一群群鴿子,高高飛出去,又在空中忽地一個迴轉,飛來飛去,千迴百轉,總是圍繞人生這個主題,來回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