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鬱推開辦公室的門,李子騰長長地伸出胖手,坐在迴風爐前烤火,見章鬱和朱自強進來,臉上的肉一下就擠到一堆,眼珠子都看不見了:「啊呀,章大英雄和朱幹部來了,快快,這邊坐,外邊冷得要命,還買了這麼多東西,快拿過來我看看?」
朱自強趕緊把煙塞進羽絨服裡,就像抱蛋的老母雞一樣:「鬱哥,別給他哦!」
辦公室裡除了李子騰和趙大為外,還有三個警官,看樣子是看守所的領導,趙大為穿著整潔的西服,手裡抱著風衣,親熱地跟兩人打招呼。
李子騰胖臉上的笑容一下就沒了,有些生氣地說:「當我是活土匪啊?看看又不要你們的,小氣勁!你們倆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自強,把東西拿出來,請人家檢查一下合不合規定?」
朱自強把頭搖得飛快:「不用!」
李子騰指指辦公桌上的幾大包新衣服道:「看看我和趙老大,買了這麼多禦寒服,照樣要按規矩辦事,這是例行檢查,你們不能讓人家難做吧。」
朱自強癟癟嘴道:「是趙老大買的吧。要檢查也沒你副廳長什麼事兒,我單獨讓所長看看就行了,你別跟過來哦。」
李子騰肥肥的身子異常敏捷,飛快地溜到朱自強身後,朱自強無奈,這胖子歷來厚皮賴臉,當著他手下的面也不能讓他下不了臺,李子騰抓過玉溪煙嘆道:「好東西啊,家有賢妻抽玉溪……」掏出自己的紅河煙,苦著臉對朱自強道:「自強你看看我是什麼待遇?家有惡婆,抽紅河。要不,我這會兒出去買兩煙紅河來換換?」
朱自強笑道:「你是什麼待遇?你是副廳級待遇!對黨和人民不滿啊?要換也可以,你打是話給嫂子,把你剛才的話重複一遍,我馬上送你兩條!」
李子騰裝作沒聽到,左看右瞟的,胖乎乎的手指伸出去,捅捅正在檢查東西的所長:「哎哎,去把人帶來吧。」
趙大為和章鬱一臉曖昧的笑容,這些年來,幾人經常搞家庭聚會,李子騰懼內的事兒不小心被幾人知曉,說起來也真有點意思,李子騰人長得胖,可他婆娘那身材卻是一級棒,用時下流行的話說,那叫火辣啊!四十歲出頭的娘們,除了眼角有幾絲不太明顯的皺紋外,整張臉白玉一般,高聳的胸脯,細細的腰肢兒,修長結實的大腿,被公認為不輸與楊玉煙的大美人兒。
朱自強好不容易逮著李子騰的痛腳,使勁朝李子騰的婆娘討好,他人長得好看,嘴巴又會哄,一口一個嫂子叫得李子騰婆娘高興,主動認他當乾弟弟。從此李子騰在朱自強面前就雄不起來了,他婆娘對朱自強簡直是言聽計從,完全有傀儡傾向。
有一次李子騰黑了楊玉煙送給朱自強的進口打火機,第二天朱自強就跑到李子騰家,神神秘秘,欲言又止,然後趁著他婆娘進廚房躲著偷聽的空隙,對李子騰說:「胖哥,那妞打我電話了,催你……」話還沒說完,廚房裡的鍋就被砸得咣噹巨響,李子騰臉都嚇白了,衝朱自強又是拱手又是作揖,朱自強伸出手,甜甜地笑道:「火機!」李子騰當場氣得翻白眼,趕緊把火機交到朱自強手上。
「人家說了,她這是替廠裡的人請願,如果你不接她的狀紙,她就賴著不走。」
李子騰馬上介面道:「我跟她說過好幾回了,那是信訪辦的事,她燒香找錯了菩薩關我什麼事?」兩人一吹一唱,沒幾分鐘,他婆娘笑眯眯地端著兩杯熱茶進來,李子騰神色複雜地瞪了朱自強一眼,暗暗擦把冷汗。
「胖哥,這東西可是我買的!」
李子騰領教過朱自強的手段,看看屋裡只剩下他們四人了,聞言只能軟語相求:「自強,你知道哥哥的難處,工資全部沒收,平時只好小摳,我不容易啊!弟弟,掛個名號而已,哥哥要有你的本事,也不用活得這麼累啊。」
朱自強笑道:「你少來了,你還嫌累,我看你美得不行!好了,胖哥,你明知道我買這些東西肯定不會少了你,還跟我裝什麼佯啊。」
趙大為突然道:「唉……想起在彩雲大學的那段日子,咱們四人打牌,張哲幫咱們端茶倒水、打飯整被子,可如今……他怎麼就成這個樣子了呢!」
朱自強兩人也停止了打鬧,章鬱有些傷感地說:「你們三個倒好,我可是親手把他送進去的,他一句話都不跟我說,我們……也真沒什麼話好說。」
這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張哲剃個光頭,穿著厚厚的黑布棉衣,嘴唇有些發烏,臉色青白,兩眼無神地看著四人,所長指指裡邊:「進去吧。」
說完對李子騰點點頭,然後吩咐兩個跟來的武警:「你們就在門外吧。」
張哲走進門後,低著頭,兩手貼在褲縫上,一臉木然地站著。朱自強走過去,站在他的對面,屋裡頓時就靜了下來,只有幾人發出的呼吸聲,朱自強伸手拉住張哲的手:「哲哥,到那邊烤火。」
張哲的嘴動了動,沒有反抗,跟著朱自強走到迴風爐前,五人團團圍坐,張哲低著頭,兩手放在膝蓋上,四人一直看著他,誰也沒有開口,彷彿又回到了當年……足足過了五分鐘,朱自強才站起來道:「哲哥,這是我們給你買的東西,你看看還需要什麼?我馬上出去給你買。」張哲越發把頭往下埋,他的臉就像窗外的白雪,白得透明,他的眼睛越來越模糊,他的聲音就像蚊子叫:「我……對不起……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