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強點點頭,越野車發出輕微的轟鳴,從雨幕中穿出鄉政府大院,院裡靜悄悄的,朱自強想起徐志摩的再別康橋:輕輕的,我來了,正如我輕輕的走,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轉過街道,就快要上通往縣城的柏油路了,朱自強輕輕地嘆息一聲,腦裡開始思索,到縣裡後,還要跟縣委的那班人糾纏一番。
洛永用手肘撞撞朱自強,車已經停了下來,朱自強看看洛永,見他衝前方努嘴,示意他往前看,朱自強通過車窗上的雨刮朝前看去,就在柏油路面接通田園鄉街子的大灣裡,黑壓壓的一群人,在雨中鴉雀無聲地站著,他們誰也沒有打傘,這雨是朱自強下樓後才開始飄灑起來的,那麼他們……早就在這兒等著了!
朱自強的心一下子就激烈起來,他大大地睜著眼睛,心裡迷惑不解,就是昨晚才跟幾個鄉領導打過招呼啊,再說昨晚其他人都喝醉了,誰通知這些人來的?朱自強讓洛永開著車在後邊跟著,他推開車門,拿把雨傘走下去,但他沒有撐傘,就這樣走向那一群站在雨中的鄉親。
雨水打溼了吳奶奶花白的頭髮,從她臉上的皺褶裡縱橫來回,又沿著下巴一滴滴打溼胸前的斜扣青衫,吳奶奶的手裡捧著一個盒子,用紅布罩著,另一隻手拉著她的孫女兒小燕。盧富貴有些不安,他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替吳奶奶遮雨,可老人一把就甩開了,盧富貴的兩隻腳上沾滿了黃泥土,褲筒高高捲起,綠色的解放鞋已經看不到本來的模樣。
陳老四、陳德明、老謝、還有上寨的前村支書朱苗子,田壩村的洪大富、洪文勇叔侄,以及他們身後的一眾田壩村民。河西村的老柺子,土二趕,毛支書,還有站在吳奶奶身後的季明萬、李朝軍、宋健……
後邊轉了個大彎,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此時除了淅淅瀝瀝的秋雨聲外,竟然有些安靜,朱自強越走越近,洛永把車開在他身後,緊緊跟著,兩顆淡黃色的車燈一閃一閃地,顯得頗為孤零。
朱自強見吳奶奶站在雨中,幾大步就跨過去,一把撐開雨傘:「吳奶奶,你老怎麼來了?盧富貴!你怎麼能讓老人家淋雨?」
吳奶奶鬆開小燕,緊緊地抓著朱自強:「別怪盧娃兒,是我不讓他幫忙遮雨。」
朱自強掏出手巾,輕輕地揩試著老人頭上的雨水,再把小燕緊緊地拉到傘下,示意盧富貴接過雨傘。他站在雨中,他們也站在雨中,他要走,他們要送。朱自強的心被緊緊地揪起來,再狠狠地砸下去,看著他們腳上的黃泥巴,說明了這些人都是趕了幾十裡山路來的,他們的臉上帶著笑容,笑得有些靦腆,笑得那樣純樸。
朱自強扁扁嘴,他想哭,這會兒他哪有心思去追究誰通知這些遠來的鄉親!他想說點什麼,他說不出來,還是這麼看著這些農民,看著這些被雨水淋溼了的父老鄉親。他的腦裡回想起第一次在中廠開村民大會的情景,他張開口吼道:「回去吧!都回去吧!回去吧!回……去!」以往風趣幽默的講話沒有了,此時張嘴的只有「回去」這個詞,他不斷地重複,他有些壓不住自己內心的波湧。
人群開始晃動,從中間讓開了一條路,但這不是給朱自強的路,後面十幾個身著盛裝的苗家青年男女,他們穿著繡滿圖案的潔白的麻布衣裙,他們戴著純銀的項鎖牌,男的抱著竹笙,女的牽著手,悠揚的樂聲吹奏起來,嘹亮的歌聲穿透秋雨,再從山間迴盪而去,他們在雨中圍著朱自強跳起了竹笙舞,他們的臉上佈滿了笑容,可是他們的眼裡,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唱完一遍苗語,姑娘們又用漢語唱開了:「田園有個朱書記,幫助我們下山去,有了好房有工作,不吃洋芋吃大米;今天來送朱書記,感謝青天感謝地,你是黨的好兒女,哪裡有難哪有你;朱書記啊朱書記,田園人民記得你,苗家寨子溫好酒,熱情送你上馬車!(ju)」
隨著苗家小夥們一聲「呀呵!」歌舞一起停止,盧富貴扶著吳奶奶,撐著雨傘走進了圈子,走到朱自強的面前,吳奶奶神情莊重地對朱自強說:「揭開。」
朱自強伸手揭開老人手裡的紅布,赫然是一個碗大的青銅盆子,裝在一個白木盒中,盆裡打滿了清水,水中有塊鏡子,倒映著藍色的雨傘,還有吳奶奶欣然的笑容:「朱書記,這是鄉親們的意思,這個銅盆是老陳家的東西,相傳是陳家老祖在四川當官時,當地老鄉送給他的,朱書記……你就要走了,我這鄉下婆子不會說話,可老一輩的都傳著清官的事情呢,盆中的水,是菜籽溝水,鄉親們說,你清如水,明如鏡。鏡子是老婆子年青時的嫁妝,你別嫌棄!」
朱自強囁囁嘴,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老人眼裡的真誠和期待,他能拒絕嗎?伸手過接過這沉甸甸的銅盆子,這可是田園鄉幾萬人的禮啊,比什麼獎狀都重要!
這一接過,場面一下就熱鬧起來,有送雞蛋的,有送餌塊粑粑的,有送饅頭包子的,有送花生核桃的,朱自強不敢接,這一接,恐怕要用一輛大貨車才能拉走,這一次他的話增加了兩個字「謝謝」,一邊回拒著鄉親們的土特產,一邊道謝,不停地勸他們趕緊回去。
幸好,朱明軍和老楊趕來了,朱明軍站在人群中高聲叫道:「給朱書記讓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