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通了,中廠的集市也成立了,等到九六年六月,中廠至河西,河西至田園的公路修通,把田壩的集市改到河西,如此一來,中廠、田園、河西三大集市連成一片,圍繞這三個地方的行政自然村建設逐步展開。但這些構想同樣有個基本的問題,就是集中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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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春節,田園鄉的氣候轉入到了冬季,整個田園鄉除了田園村、田壩村、中廠村、河西村外,其餘的村子全部被白雪覆蓋,臘月裡的寒風吹得高山變冰塑,銀樹掛玉劍,白茫茫的大山連綿起伏,中廠社的農民縮在茅草屋裡,一家人圍著火塘燒洋芋吃,一個個手指剝得黑漆漆的,往嘴裡塞著執乎乎的洋芋,臉上被火光映得紅彤彤的,偶有幾縷寒風從門縫或窗格里鑽進來,縮縮脖子,繼續罵著不剝洋芋皮的娃兒。
陳老四是個六十歲的風水先生,手裡端個羅盤,留著馬桶蓋的頭髮,六十歲的人上山下崖,依然步履穩健,頭上的黑髮依然如故,嘴上兩條八字鬍,鼻孔與眼睛上下對襯,瘦瘦高高的人,站在雪地裡頗有幾分氣勢。
中廠社的人大多姓陳,這裡的陳姓搬遷至此已經六代了,民國時期為躲避戰亂和饑荒逃奔至此安家樂戶,這一住就差不多一個世紀,陳老四的身旁跟著社長,社長叫陳明德,在家排行老三,社裡的人都叫他三爺。跟陳老四同輩,兩人攀著字輩來,還是一個老祖的分支。
「三哥,你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從上寨下來的山樑,到這兒分成五道,你看,像不像一隻手掌?這叫仙人撒網,現在中廠社的位置就在網中間,也就是中指上,但是這裡只安陰宅,不適合住人了。從山形上看,這不是龍脈,只是吉山,但是從這裡往中廠方向,你看看,山到這兒,就像龍鼻子入海一樣,四處都包得圓滿,前有一片幹海子,主財源滾滾來,左右包圓,子孫團圓,後有山脈相連,祖上福萌不絕。好地勢啊!」陳老四兩隻手指夾著凍得通紅的鼻子,使勁地吹出鼻涕,跟著甩甩手指,又把殘留的鼻涕往屁股上勒了一把。
陳明德皺著眉頭,再次從後向前,從左到右,從上到下,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從這個地方看出去,確實跟陳老四說的一樣。很沉重地點點頭:「老四啊,你曉得我們陳家老祖墳是埋在這仙人撒網的中間,當年老祖宗找了二十年,才找到這裡一塊白石頭,為什麼是白石頭?因為這兒只有一塊白石頭,有高人指點過啊,將那白石頭修成墳地,後世子孫能源源不斷地出人頭地。老祖宗安排後人住在這兒也是為了能吸點福氣,沒想到還是這麼窮,老一輩的說過,這墳要過一百年才能出人才,這樣走了,會不會德罪祖宗們?」
陳老四嘖嘖有聲地說道:「三哥,你要是覺得我說錯了,你自己看嘛!這羅盤也不會騙人!山是什麼樣的你也明白,這裡只能埋死人,不能住活人啊,你要這麼固執下去,子孫永遠沒有出頭之日,到時你我就是罪人!」
陳明德使勁地拍了幾下頭頂,有些不捨地說:「可我們搬下去後,這些地怎麼辦?你要想想,如果政府不給咱們分地,到時吃什麼?就算修房子讓我們住,但這地還是要爬上來種的。」
陳老四聽到他口氣鬆動,忍不住笑呵呵地說:「三哥,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啊!我是政協代表,參加過鄉里的政治協商大會,鄉里的黨代表,人大代表們都通過搬遷決定,這就是法律!明白不?政府敢不管嗎?我再跟你透露個訊息,咱們朱書記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你知道嗎?人家三個月就要到了千多萬呢!你想想,每家人分個五六千還不夠你在山下買地買糧嗎?」
口氣微微一頓,煞有其事地說:「朱書記可不簡單啊,他已經說了,要讓大家都入股辦企業,每個人都是股東,股東是什麼你明白嗎?就是老闆!」
陳明德聽著老闆的字眼,臉上有些鄙意,老闆都是黑心肝的,當老闆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當不當老闆我沒什麼興趣,咱們社裡的人都姓陳,只要飯管飽、穿得暖,就算再來一回大躍進也不怕!唉,我就是擔心鄉里整出五七、八年的饑荒來啊。」
陳老四跺了幾下腳,嘴裡嚷道:「啥子雞巴鬼天氣,冷得骨頭痛!三哥,走走,先進屋去說,劉副鄉長還在你家等著,具體的事情你慢慢問她,你想想人家劉副鄉長是啥子人?在田園呆了一輩子,高水平,哪個提起來不豎根大拇指?你如果覺得當兄弟嘞哄你,就讓她來跟你擺道理。」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來時的踩出的腳印慢慢走回去,陳明德也心動了的,他明顯地感覺到自己想搬家的慾望,山下沒有雪哦,山下不用天天吃洋芋哦,山下的水和煤炭都方便哦。
想到這裡陳明德扭頭看看中廠社,沒一家瓦房,全是茅草屋,厚厚的雪壓在上邊,心都揪緊了,這要是一個撐不住,一家人連個躲寒的地方都沒有!再往老祖墳方向看去,差不多一百年了,難道這就是祖墳發威的跡象嗎?
陳明德心裡熱絡起來,眼裡被冰凍的慾望就像煮開水一樣開始慢慢升溫,兩手背在腰後,不停地搓來揉去,手指間相互打勾,扣緊放鬆,再扣緊!
「劉鄉長,我現在擔心的是下山後沒地種,咱們都是莊戶人,不種地能幹什麼呢?不種地就沒糧食吃啊,所以一定要先保障我們有地!」
劉豔眼角的魚尾紋越來越多,眼睛反而越來越清亮:「陳社長,地沒有!搬下去以後誰的地都沒用了。中廠社按規劃,應該建設松林和牧區,今後你們的地全得種上松林,地面種耐寒的牧草,這裡將來會被建成一個牛羊加工基地,上寨、中寨和你們現在的地全部要養牛養羊,具體會分配到什麼人進入牧區,現在還說不好。但是你們社的人已經有了去處,中廠養豬場,整個社的勞力分成兩批人,一批負責釀造白酒,你釀造的白酒可是好東西啊,另一批人就負責用酒糟養豬,在養豬場的下面,還有個魚場,呵呵,那是另一個社的經營專案了!所以陳社長,今後呢,你管的不再是大家種地能出產多少,而是大家釀酒養豬幹得怎麼樣?」
陳明德自得地笑道:「說到釀酒,在中廠我稱老二,沒人敢自誇第一!這個不用擔心!嘿嘿,只是……鄉政府還真能想,竟然曉得我有一把釀酒的本事。」
劉豔呵呵笑道:「當然要人盡其才了!你前些年釀的陳家白酒可是遠近聞名,這塊招牌怎麼能浪費?咱們的蔣副鄉長這次就從外地請了五個釀酒專家回來,有專門品酒做鑑定的,有專門負責調味的,還有指導生產工藝的。到時你慢慢跟他們磋商,還有啊,這酒廠一旦建立起來,不是賣散裝白酒,經過包裝後,喏,就像你屋裡擺的瓶子酒一樣,弄個盒子,申請國家專利保護,然後遠遠地賣出去,把酒分成幾個等級,好酒呀,一瓶能賣好幾十呢!」
陳明德聽到好幾十,這屁股一下就坐不穩了,騰地站起來道:「真能賣到好幾十?」
劉豔肯定地點點頭:「經過專家鑑定後,如果酒好,有可能上百元,關鍵就是酒的品質要好,這個我不懂,你是行家。」
陳明德眨巴著眼睛,腦裡開始出現幻象,如果自己釀的酒真能賣出幾十塊,咱陳家還用得著受窮受苦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