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強笑道:「你就寧願一輩子吃救濟糧?」
老謝翻著白眼罵:「老子願意!想抓我婆娘做結紮?門都沒有!」幾人見他誤會了,估計這幾年來他這兒的幹部,不是慰問救濟,就是抓計生搞結紮,果然老謝指著蔣崇劍道:「老子認得你,計生站的,咋個說?今天來硬的還是來軟的?」
蔣崇劍衝過去一把掐著他脖子:「硬的咋個?軟的又咋個?你連生六胎還有理得很!你看看自己造的孽,七個娃兒,褲子都沒得穿你還想生!」
蔣崇劍膀大腰圓的一條大漢,老謝雖是農村勞力,也不是他的對手,被嚇得臉青面黑,閉著眼睛張嘴大叫:「鄉幹部打人嘍!大家快過來看哦!要打死人嘍!為人民服務就是這樣的,大家快來看哦……」
朱自強衝蔣崇劍搖搖手,讓他放下老謝,然後笑道:「別叫了!我們今天不是來抓你倆口子搞結紮的。」
老謝聽到這話,鼓著眼問:「真的?」
朱自強點點頭,不再理他,對其他人道:「走吧,其他幾家也不用去了,咱們到村長家坐坐。」
朱自強滿腹心事,這樣的超生戶已經見過好幾家,只有老謝生得最多,七個!要怎麼才能扭過他們觀念呢?朱自強很傷腦筋,老謝指望著政府救濟,卻還是對抗計生政策,難道養兒防老的觀念就這麼牢固?
剛要進村長家的時候,劉豔過來拉拉朱自強:「朱書記,這兒也有家特困戶,你去看看。」
這幾天下來,劉豔在農民心中的威信、地位,和受愛戴的程度,讓朱自強對她更是尊重,見劉豔這麼說,肯定有緣故,於是跟著她鑽進了一戶低矮的黑茅屋,屋角用泥土砌了個灶臺,材火突明突暗地照著屋裡。
牆壁被薰得漆黑,對著灶臺的一角鋪著茅草,上面有兩床棉被,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歪在床上,灶臺邊蹲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被煙火薰得兩眼通紅,抹著眼淚往鍋裡扔野菜,冷不防有人走了進來,待看清是劉豔后,小女孩咧著嘴笑了:「劉娘娘來了,快坐,我正煮稀飯呢。」
朱自強探身到灶邊,見鍋裡稀稀的漂著玉米麵,朱自強拿起些野菜問道:「這些能吃嗎?」
小女孩見朱自強年青,又是滿臉笑容,便點頭道:「可以吃啊,混著洋芋喝,味道好得很呢。」
老楊幾人沒進來,屋裡太小了,容不下第五個人,劉豔走到老人的身邊,伸出手去握著:「吳奶奶,病給好些了?」
老人撐了撐身子:「是劉主任來了,快坐,小燕兒就要做好飯了,隨便吃點,這次下來又辦什麼事。」
劉豔笑道:「沒什麼事,那是新來的書記,他想看望一下大家。」
吳奶奶睜著一對昏黃的眼睛掃向朱自強,估計視力不好,但嘴裡卻說道:「你跟書記說說,我們家不用救濟了,夠吃夠吃。」
朱自強聽得心裡難受,急忙在這邊問叫小燕的女孩:「天天都吃這個嗎?」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哪能啊,這是從地裡剛收的苞谷,要勻開吃,有洋芋的時候燒洋芋吃,沒洋芋的時候就要喝稀飯。」朱自強聽得鼻子一陣發酸,急忙扭頭對劉豔道:「大姐,我們先出去吧。」
劉豔點點頭,輕輕地拍著老人:「吳奶奶,你好好休息,我們到別家看看。」
吳奶奶急忙抓住劉豔的手道:「劉主任,碰到了就吃完飯再去,別到其他家去了,我這兒有燒洋芋。」
小燕也急忙勸:「劉娘娘,你看嘛,我稀飯都煮好了,再弄幾個洋芋燒起,就在我家吃飯了好不?」
劉豔婉轉推辭過後,出門見朱自強呆呆地看著遠山,雲霧迷繞,眼裡的淚水輕輕地滑落下來,劉豔拍拍他的肩頭,就像安慰自己孩子一般:「沒事,這麼多年都過來了。」
「大姐說說這家人的情況。」
劉豔嗯了兩聲,然後緩緩地說:「吳奶奶是孤寡老人,丈夫解放前就死了,留下一個女兒,好不容易撫養長大,嫁到下邊中寨,冬天燒炭火沒開窗通風,一家被悶死在屋裡。小燕是孤兒,八六年修田園通縣城的公路時,她父母被炮炸死,前年她爺爺奶奶死了,小燕就搬來跟吳奶奶住。小燕明年就要上初中了……」
朱自強點點頭,跟著蔣崇劍進了村長的屋子,這些天下鄉,他的話越來越少,其他四人也不主動跟他說什麼,問起了就回答。村長家用洋芋燜飯,看著一個個黃生生的洋芋上沾著幾粒白飯,朱自強怎麼也吃不下去,跳蚤、蝨子他都能忍受,可就是不能忍受眼前的貧窮,下鄉前他帶了鹽和辣椒麵,這是以前聽機關里老幹部們說的,有的人家連鹽都吃不起。
差不多二十年過去了,有些村子還是一點變化都沒有,在貧困線上苦苦的掙扎,老謝從一個憨厚的農民,變成現在賴政府的超生戶,還不是因為窮?吳奶奶和小燕再窮都還想著別人的善良,這些讓朱自強心裡堵得難受,我有什麼辦法改變這些?
朱自強嘴裡嚼著洋芋,心裡不斷地問。已經走了五個村子,每個村的人都分散開來,有的村支書抱怨說十幾年沒開過村民大會,為啥?難得叫人唄,你去這山頭通知了幾戶人家,可能又要花兩三天時間跑到另一個山頭,這不是吹牛的,朱自強走著過來,當然明白村支書說的是大實話。
那些山上的玉米杆只有指頭粗,玉米棒子就像小孩子的腳丫,洋芋也小得像玻璃珠子,就靠這些,這裡人竟然堅持了下來!
朱自強一邊在心裡感慨,一邊在暗算,一定要把這些人集中起來,要想方設法讓他們從山上搬下去,這些山上只適合封山育林,種農作物完全就是跟老天爺過不去!
集中!這是個關鍵,朱自強想到這兒,眼睛陡然就亮了起來,老楊第一個坐正姿勢,朱自強敲敲膝蓋:「這些天我們看過的村子居住得太分散了,要想辦法把他們集中起來,不然什麼都是妄想!」
劉豔搖頭道:「如果是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一句話就搬下來了,現在嘛,難!」
老楊的眼睛轉動幾下:「難是難,但也不是辦不到,只是方法上要講究些。」
朱自強看著這個老頭子,微笑道:「有什麼講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