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所以要常想一二。我豬大腸這輩子最值得自豪的就是養了三個好兒子!古語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老子有三個兒子,這大不孝的事情嘛輪不到我了,三兒最爭氣,考了個全縣第一名!老子就算賣血也要供他上市一中,然後上大學,嘿嘿嘿……」笑聲還沒完,整個人「卟嗵」一下就倒在了地上。菜市場的人嚇了一跳,剛才還端著苞谷酒喝得高興嘞,狗日的豬大腸莫不是喝醉了?要是被五花肉發現,肯定要把龜兒的肉給扯下來!
有人走上前推了兩把,發現豬大腸臉色烏紫,雙眼緊閉,嘴角還有一絲怪異的笑容。
那人嚇得驚叫起來,急忙呦喝幾個壯漢,四個人抬手抬腳,把豬大腸抬起來就往衛生所跑。
五花肉聽到豬大腸暈倒的訊息時,心臟不爭氣地蹦了好幾下猛的,眼前一陣黑暈,顧不得其他,瘋了一樣的往衛生所跑,跟幾年前提著菜刀追豬大腸的光景一樣,不過這次手裡沒有菜刀,眼裡沒有火焰,腳步也不夠輕快穩健了。
「天殺的豬大腸,狗日的豬大腸……你這個胖雜種……說過不許丟下我們走的,你說過不喝酒的,你說過的……」五花肉瘋了一樣的用她那瘦若鳥爪般的手一下下地掄在豬大腸臉上。
豬大腸臉上佈滿了黑氣,嘴唇泛烏,此時早沒了心跳和呼吸,五花肉呼天搶地的哭喊對他來說已經越來越遠,甚至再也不可能聽得到。
五花肉被幾個婦女強行拖住,那股勁兒一鬆,五花肉馬上就軟倒下來,痴痴呆呆地看著豬大腸的屍體,嘴唇無力地囁動著,可惜一點聲音都沒有。
豬大腸腦溢血猝死,這馬上就成了狗街上最熱鬧的話題,平時的街鄰好友全部站到了一起,風俗如此,人死就要熱熱鬧鬧地送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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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顯考朱公諱大長老大人之位……」朱自強看著這一行字的時候,雙腿一軟,差點沒當場跌倒,靈堂就設在他們家門口,黑色的紗布,白紙綠松針葉,紅色鞭炮屑和黑漆漆靜默不動的靈位牌。
一盒墨黑色的棺木,反著白光,映出在靈前晃動的身影,蓋子還沒合上,豬大腸裡七件外七件老衣,水紙裹身,全身的肥肉硬是把棺材塞得滿滿當當,不留一絲空隙。裝棺的時候,可把狗街裹屍高手們給為難了一把,最後還是獨眼龍膽兒大,拿塊木片慢慢塞,這才把豬大腸完全塞進去,可獨眼龍一直在嘴裡唸叨:「豬大腸,我也是沒辦法,誰讓你太胖了……有事託個夢來,我給你燒紙,沒事就別來整做哥子的……」
豬腦殼和豬肝並排跪在左側,朱自強有些茫然,這難道是在做夢嗎?耳邊猛地傳來一陣呻吟般的哭喊:「三兒喂…我的三兒…你總算回來了……你爸啊…你爸就這麼走了……」
朱自強一回頭就看到了母親,那瘦削的身子,顫慄著,就像風中搖擺的枯枝,臉色蒼白如雪,雙眼血紅,其中透出來的悲傷,讓朱自強心臟猛地抽搐一下,又猛地跳放開來,衝過去一把摟住五花肉,他此時是三兄弟中個子最高的,五花肉在他懷中就像一具包了皮的骷髏。
朱自強伸出手指慢慢地揩去母親臉上、眼角的淚水,五花肉繼續嘶啞著聲音道:「三兒,你爸走得快啊,他是笑著去的,聽說你考了全縣第一,他就忍不住要喝酒,嗚嗚……三兒三兒,你爸是高興著走的,快去,快去給他磕頭,你沒能見他最後一面,就多磕兩個啊……」
旁邊的兩個哥哥臉上一片肅穆,看不出任何情緒,朱自強推金山倒玉柱,「咚」地一下就跪在靈前,胸口撕扯起來疼痛,一陣陣地巨浪拍打不息,就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揉搓他的心肝五臟,朱自強再忍不住了,他自責為什麼要去參加什麼籃球比賽,為什麼要跟邱志恆去他家玩?現在就連父親最後一面都沒來得及見上!如果不去,就能陪著父親,就能阻止他喝酒!
朱自強眼淚湧出,伸手擦去,可馬上又湧出,再擦再湧,朱自強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不停地發抖,父親這輩子殺豬賣肉,起早摸黑,十幾年來就穿那麼一件油膩膩的卡其布衣服,想不到再換上新衣卻已經陳屍棺中,陰陽兩隔了。
朱自強心裡默默地吶喊著:爸爸,你為什麼不等你的三兒回來?你為什麼不等孩兒出人頭地那一天呢?老天沒眼!這麼快就招你去了……你不是想學寫字兒嗎?你說哪怕是寫自己的名字也好,每次人家工商所的人讓你簽名,你只會畫根腸子。爸,你醒醒,從今天開始我教你寫字兒,教你背賢言集,你不是最喜歡聽那裡邊的道理嗎?
「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街市無人問……」
朱自強嘴裡發著「嗚嗚」的聲響,額頭不停地碰在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音,五花肉眼見不行,一把撲上去,緊緊地摟著朱自強:「三兒……夠了,不磕了,你爸會心疼的!」
朱自強眼睛血紅:「爸會心疼……他好狠的心……爸爸爸……」呼喚幾聲,朱自強掙扎起來撲向棺材,捧著豬大腸的臉,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聲音已經完全變了:「你醒醒好麼?你醒醒啊!我求你了爸!我求求你,求求你……你別睡,你別躺著啊,快起來,我陪去天安門看毛主席去,毛主席躺在水晶棺裡嘞,爸,我不要你殺豬了,你快起來……」
豬腦殼和豬肝兩人一左一右地架起朱自強,豬腦殼哽咽著叫道:「老三!別胡鬧了!你醒醒,醒醒啊!」
豬肝是平生第一次在人前流淚,雖然只有小小的兩滴,可是看到自己的弟弟痛苦如此,心裡也十分難受:「自強……好了,沒事的,讓爸好好歇歇!」
朱自強神思恍惚,整個人也變得有些木然了,嘴裡喃喃地說:「爸走了,真的走了,我叫他都不理我,以前不這樣的,爸走了爸走了……」
「有客到!送,輓聯一付: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生盡幹缺德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從來不作虧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