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謝謝你來看望我。」
她說:「你……你為什麼要這樣?」話一齣口,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下淌了下來。
他說:「好多事兒,不是用為什麼就可以回答了的。如果有人問我,今生今世的最大遺憾是什麼?我就可以明確地告訴她,我對不起石楠。因為我愛她,不該傷害她,才傷害了她。因為我愛她,不該欺騙她,才欺騙了她。倘若還有來世,我就是當牛做馬,也要還清今生所欠下的債。」
石楠泣不成聲地說:「難道……你就不為你的所作所為而遺憾?不為你走到今天這一步而遺憾?不為你的……生命而遺憾?」
「不!」於又川搖了搖頭說:「自從我下崗失業的那天起,我就拿著我的生命去做賭注,要麼,我勝了,我就是人上人,我可以操縱著那些貪官,主宰著這座城市,讓他們為我做狗,讓權力為我服務。如果我失敗了,我就認了這個命。人生就是一場大賭,精彩的不是它的結局,而是它的過程。現在,我失敗了,我只好認命,別無它怨。」
石楠說:「那麼,那個曾經被妻子拋棄的下崗工人,忍氣吞聲地離開了那個家,他沒有向命運屈服,也沒有自暴自棄,而是憑著他堅忍不拔的毅力,憑著他的聰明才智,外出去打工,然後,又用掙來的錢幹起了包工隊,然後,從小到大,一步一步地發展到了今天擁有上億元資產的大企業……這些都是假的?都是一個子虛無有的故事?」
於又川說:「不!是真的。這些都是真的。它只一半,僅僅是這個故事的外殼,還有一個核心,卻是鮮為人知的。想知道嗎?」
石楠點了點頭。
於又川說:「他下了崗,被妻子拋棄後,他沒有立即離開這座城市,他租了一間破平房先住了下來。為了生存,為了有口飯吃,他到處去求職,可是,處處遭到的卻是冷眼,他就像一隻喪家之犬,被人哄出來哄出去。他受盡了別人凌辱和白眼,也受盡了生活對他的摧殘與折磨。生活已經把他逼到了絕路,也許,就是從那時起,他就開始對這個城市產生了仇恨,對那些貪官汙吏們產生了仇恨,他下了決心,要麼就下地獄,要麼就上天堂。於是,他不得不去挺而走險,到雲南做起了毒品生意。他先是跑單幫,給別人去送貨,他只拿到一點提成,後來掙了一點錢,他就自己單幹。他憑著他的膽識,憑著他的智慧與身手,在毒販和警察之間有刃的餘地周旋著。當他有了一大筆錢之後,他想到的不是別人,而是曾經在戰場上救過他一命的老戰友左子中。為了報答他,他特意到河南去尋找。經過千幸萬苦,他終於在一個小鄉鎮裡找到了他。左子中過得也很艱難,知道他發了財之後,非要跟上他一塊兒幹。他拿出一筆錢,安頓好了左子中的一家老小後,便帶著左子中離開了那個小鄉鎮。有了左子中的幫忙,愴如虎添翼,很快,他就在黑道上立住了腳,當他做完最後一筆大生意之後,沒想到他被公安盯上了,他只好掐斷了下線,然後就投資做起了房地產生意。隨著他的事業如日中天,他的野心和慾望也就越來越膨脹了,他不滿足於現狀,就想控制起那些貪官汙吏,來主宰這座城市。後來,他做到了,卻也失敗了。」
石楠說:「這些就是你的理由嗎?全國有多少個下崗工人,又有多少待業青年,他們不也是憑著自己勤勞的雙手,在創造著幸福,創造著美好,你為什麼要去以身試法?」
於又川說:「這就是我與他們的最大不同。因為我是犯罪分子,他們不是。」
「時間到。」看守大喊一聲。過來了兩個警察,托起了於又川。
於又川說:「別再來了,祝你保重。」
石楠的淚水一下又湧了出來。
出了探望室,宋傑一看淚眼婆娑的石楠,不無同情的說,到旁邊的田野上走走好嗎?
石楠點了點頭。
看守所的旁邊,是一片莊稼地,晚霞灑到麥田上,一片金黃。輕風一拂,麥浪一蕩一蕩的,彷彿起伏的海浪。
宋傑說:「是不是……為你上次的幫忙,後悔了?」
石楠說:「不!不後悔。要說後悔,是後悔認識了他。」
宋傑說:「你瘦了。」
石楠將嘴唇一咬,淚就被咬了下來。
宋傑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這不是你的錯。僅從愛而言,他也是真心的。」
石楠淚光閃爍地看著他說:「你怎麼可以斷定?」
宋傑說:「我從我們下火車的一剎,他的行為中。」
過了好一會兒,石楠說:「宋傑,我要走了。今天是來向他,也向你告個別。」
宋傑驚問道:「你要走?到什麼地方去?是去出差,還是外出學習?」
石楠說:「不。是辭職。我想離開這裡,改變一個環境。」
宋傑說:「石楠,你要冷靜冷靜,為了他,你放棄這麼好的工作,值嗎?」
石楠說:「對於這座城市,我已經再沒有什麼留戀的了。我所愛的兩個男人,一個能得到的,他卻走了。另一個得不到的,想必永遠也得不到。」
宋傑心裡像蜜蜂蟄了一下,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隱痛。他知道她所說的另一個人是誰,但是,他不能。因為那顆心早有了他的所愛。
他不敢面對石楠,把目光投向極遠極的地方說:「兩情相悅,這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但,它不是人生的全部。石楠,忘了吧,如果是美好,就把它永遠留在記憶,如果是傷害,就卻它忘卻。」
石楠說:「能忘了嗎?」
他說:「除了愛情,還有友誼。其實,友誼也是很美好的。」說著,他拍了一下石楠的肩頭石楠一下撲到他的懷裡,輕如蚊蠅般地說:「宋傑,你能抱我一下嗎?就一下。」
宋傑輕輕地攬了一下,然後又用力攬緊了她。
少頃,她突然一把推開宋傑,扭頭跑了。跑進了晚霞中,跑進了黃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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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黃昏,殘陽如血。天被染紅了,地也被染紅了。墓地上,像被血水潑灑過的,一片血紅。宋傑和杜曉飛手捧著鮮花,分別獻在了畢大海、林中飛、田七的墓前。奇怪的是,林中飛的墓前已經有人獻一了一束鮮花,那花朵彷彿被血水浸過似的,分外的鮮紅。杜曉飛詫異道:「難道……在這座城市,還有林中飛的親人?」宋傑說:「也許吧。」杜曉飛突然發現那束花上還附著一個紙條,她拿過花,看著紙條上寫的字,唸了起來:「我和你,總是失之交臂,你來了,我又走了,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做朋友。安息吧,林中飛,你的朋友石楠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杜曉飛讀完,誰也默默無語。這話雖然簡短,但,它的內涵卻極深。它足意能使人的靈魂為之一顫。
半晌,杜曉飛說:「她們原來就熟悉?」
宋傑說:「也許。」
杜曉飛說:「石楠要走,她要到哪裡去?
宋傑說:「不知道。」
杜曉飛說:「宋傑,我們雖然勝利了。但是,一想起他們,死的死了,走的又走了,我的心裡真不是個滋味。」
宋傑說:「我也是。如果沒有他們,沒有他們的支援,沒有他們的捨身相救,也許躺在這裡就不是他們,而是我。」
杜曉飛說:「也有我。」
宋傑說:「所以,老天都為之動容,用血來祭奠他們的英靈。」
他們的目光越過血紅的墓地,越過血紅的高山,越過血紅的大地,越向天邊,那裡仍是一片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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