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市委辦那些事兒 闕慶安 第2頁,共2頁

陳順叫醒鍾佳,鍾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見是陳順,咧嘴笑了笑,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

陳順道:「到裡頭睡去吧,反正今天週末,我去周圍轉轉,中午就不回來了。屋子裡有速食麵,要是肚子餓了,自己加個蛋煮點兒吃,我不在,你自己照顧好自己。至於你的調動,我已經幫你聯絡了,或許,下週你就可以走了。」

鍾佳聞言,呆呆地看著陳順,半天說不出話來,正要開口,陳順已經轉身出去,半晌這才轉身進了屋子。

屋子收拾得很整齊,像她第一次見到的一樣,桌子上放著碟片,還有書,傢俱還是老舊的,新的都在自己電視臺的宿舍裡,鍾佳懊惱地捶了捶腦袋,自己當時做得可真夠絕的,可現在又能如何?沒有那些傢俱,陳順依然活得踏實、充實,可自己呢?

鍾佳撫摸著那些曾經被她丟棄在垃圾箱,被掃進垃圾斗的東西,她想起自己在這間屋子的所作所為,覺得自己當時真的是很過分。她搖了搖頭,環視著這間可說是簡陋但卻溫馨的屋子,這些東西真好,能給人安慰,或許,陳順就是靠這些安慰了自己,也寬容了她。她忽然很是羨慕陳順,也許,她無法挽回陳順的心,但是她可以為自己的行為作出補償。

她掏出手袋裡的一張卡,那是她炒股賺的錢。其實,她一直是一個理財專家,打小,她窮怕了,她從黃堅那裡拿來的錢,從來沒有亂花過。在股市大牛的時候,她曾經投下一大筆錢,對黃堅卻謊稱買了衣服首飾。後來,那筆錢賺了不少,她又將它們給分散開來,借貸給信得過的朋友、親戚,光利息一年就有好多,退還了黃堅的贓款,其實她還可以算得上是一個小富婆,只是她心裡還惦著自己那份穩定的收入、穩定的工作。

在陳順那張簡陋的床上窩了一個小時,鍾佳的心情已經漸漸平靜,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她打了一個搬家公司的電話,陳順是一個好人,自己不該白佔他的東西。

陳順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日落西山,開啟大門,他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裡面滿滿當當整整齊齊放著他結婚時候買來的傢俱,書架上,曾經被鍾佳深惡痛絕的碟片碼得整整齊齊的。

陳順原本擔心鍾佳又耍什麼花樣,呆坐了許久,覺得不大可能,又擔心自己胡亂懷疑,刺激鍾佳,心裡一陣感慨,立刻撥打了鍾佳的電話,電話接通了,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半天,只憋了一句:「你還好吧?」

電話那頭,鍾佳淡然道:「我知道你想說些什麼,你什麼都不用說了,那些東西只不過都是物歸原主,謝謝你,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像我這種人,原本是不值得你為我付出的。」

陳順聽她說話語氣一反常態,擔心她想不開,急忙道:「你千萬別想不開,有什麼事情我們一起解決,一起想辦法。」

鍾佳很是感動,笑道:「你別想多了。這世界雖說對我不是很公平,但有你在,我目前還捨不得死呢。」

陳順鬆了口氣。

鍾佳又道:「我現在不敢奢望別的,只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陳順的心立刻又提了起來。

「我只希望今後還可以和你像好朋友一樣,一起聊聊天,一起說說話,偶爾還可以一起吃吃飯,可以嗎?除了你,在濱海,我已經沒有別的朋友和親人了,實在不行,你就當我是你一個曾經學壞的小妹妹,可以嗎?」

陳順沉吟道:「其實,你還有奶奶的。」

鍾佳道:「奶奶?你也知道的,她不可能原諒我,我也沒臉再回去見她了。」

陳順點點頭道:「行,我就當多了一個妹妹。不過,我希望從明天開始,可以見到一個全新的你。」

鍾佳心裡一陣溫暖,眼眶也溼了,半天說不出話來。陳順正要掛了電話,鍾佳忽然道:「在你抽屜裡,我放了一張存摺,裡頭的錢,其實是你的,你先用它還了房子的貸款吧。」

陳順拉開抽屜,果然有一張存摺,裡頭還夾著一組數字,似乎是密碼,陳順看了看存摺裡的數字,遠比自己想象的多,於是對鍾佳道:「這都是些什麼錢啊,你收回去。就算你是我妹妹,我也不可能接受你的饋贈的。」

鍾佳道:「那真是你的錢,只不過我用它們投資獲得了收益,真個每一分每一釐都是你的。」

陳順語氣頓時嚴厲了起來:「你要還認我是你哥哥,你就過來拿回去,多一分,我都不會要的。」

鍾佳只得答應自己晚些時候到陳順那裡取回存摺。

79

在等待鍾佳取回存摺的當兒,陳順看著自己嶄新的傢俱,再次陷入沉思。於黎會是他最終的新娘嗎?他明白,如果自己再猶疑不定,或許,於黎就真的永遠不可能成為他的新娘了,他暗下決心,無論如何,一定得找個機會說清楚,從第一次見面一直到現在,他的所有感情其實都一直系在於黎身上的啊。他從一開始就不該掩飾的。

鼓足勇氣,陳順撥通了於黎的電話。

電話裡,於黎告訴他,自己現在每個週末都回濱海,在濱海吳東東的家裡。陳順沉默了片刻,道:「伯父伯母都還好吧?」

於黎「嗯」了一聲,接著就是一陣沉默。

陳順道:「我,我想請你出去走走,可以嗎?」

於黎在濱海沒有什麼朋友,窩在家裡,每日面對二老狐疑的眼神,心裡委實憋悶的緊,見陳順邀請,想了想便同意了。

見於黎出門,吳母很是奇怪,她知道於黎在濱海沒有什麼朋友,於是急忙找到吳父,吳父正巧在公司算賬,見吳母打來電話,於是安慰她道:「你放心,我們已經和她說好條件了,就讓她出去走走吧,不出去我們將來哪裡還有孫子抱啊?」

「可是,她在濱海沒有什麼朋友,除了那個陳順。我看陳順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樣,這兩人一定有問題。」吳母語氣堅決。

吳父沉吟片刻道:「陳順和東東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人也還是不錯,如果他肯接替東東入贅到我們家,我倒是同意。」

吳母道:「我說你這老頭子就是傻,你想想,陳順是個大領導,他怎麼可能讓他的兒子姓我們的姓,再說,他們公務員是隻能要一個孩子的,就衝著這個,他們也不可能把孩子給我們哪,你說是不是?」

吳父頓時恍然大悟,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麼主意,只好道:「你先別急,等回家我們再商量商量。」說完,收拾東西坐車回家了。

這是一個涼風習習的夜晚,走在廣場公園,面對著身邊熙熙攘攘的人群,於黎和陳順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是他們在濱海的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這個廣場公園,一樣的夜晚,一樣的街燈,只是兩人的心情卻已不大一樣。

在長椅上坐下,陳順鼓足勇氣,拿出一枚戒指,放在於黎的手掌心上,然後對她輕聲道:「也許,我不該在這個時候向你求婚,但是,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心願,即便你現在不能接受,但一定不要拒絕,就當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好好考慮考慮。」

於黎看了看戒指,用手撫摸著上面鑲嵌的鑽石,而後輕輕嘆了口氣道:「這要是在去年的那個夏天就好了。」

陳順早有心理準備,心裡雖然失望,卻沒有表現出太多的傷感,故作輕鬆笑道:「你知道我這人,就是這麼多缺點,不懂得把握時機,因此老是在感情上碰壁。」想要再說些別的,卻怎麼也張不開嘴了。

於黎道:「也許吧。」說著,就看著黑乎乎的河面,發起呆來。半晌,這才幽幽說道:「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陳順也有同感,見她漸漸傷感,急忙道:「我們去別處走走吧。」兩人又逛了幾條街,一路默默無言。末了,陳順將於黎送回住所,陳順看了看亮著燈光的窗子,強笑道:「今天晚上其實不怎麼適合散步,原本想陪你一起走走散散心,可是卻讓你……」說著,忽然感覺眼眶溼潤,急忙轉過頭去。

於黎苦笑了一聲,故作灑脫地揮了揮手進了門,陳順在樓下又站了片刻,悵然若失。或許接下來的好一陣子,他都沒辦法見到於黎了。

就在陳順無限惆悵的時候,旁邊傳來一聲嘆息,陳順嚇了一跳,扭轉頭一看,原來是鍾佳。

鍾佳身著一身黑衣,不過,她的精神可比前幾次見到時強多了。

陳順見是她,鬆了口氣,道:「你怎麼在這呢?對了,我說過等你的,結果忘了,真是不好意思。」

鍾佳笑笑:「我可不是專門來要存摺的。怎麼?遇到難題了?要不要請教一下我這個師傅啊?」

陳順搖搖頭,轉過身子,慢慢往回走。

鍾佳緊跟在後面,邊走邊說:「真的,我幫你去做說客,怎麼樣?」見陳順沒反應,心裡雖然不舒服,還是笑道:「真的,她是我見過的最配得上你的女人,你要娶她,我舉雙手贊成。」

陳順白了她一眼,道:「你還是先把自己顧好了再說吧。」

鍾佳吐了吐舌頭,乖乖跟在他後頭。

走到集資房前,鍾佳停下了腳步,陳順道:「要上去坐坐嗎?」

鍾佳搖了搖頭,看著上面黑乎乎的窗戶,苦笑道:「上去了也只不過徒增傷感。」

陳順忽然道:「新工作還適應吧。」鍾佳點點頭,新工作讓她有一種忙碌的感覺,不過忙碌起來可以讓她忘了很多事情,也讓她沒時間想更多的事情,而且可以讓她感覺充實。她甚至有點兒愛上了忙碌,愛上了那份工作。

見鍾佳一臉的開心,陳順欣慰萬分:「過一陣子,我就要離開這裡了,或許很久都不會回來,有空的時候幫我照看一下房子,經常過來看看,增加點人氣,否則很容易發黴的。」

鍾佳吃了一驚,半信半疑:「你……要離開很久?」陳順點點頭,呵呵笑道:「其實也不是很遠,就在省城,如果願意,你可以經常來看看我。」

原來是調到省裡啊,鍾佳鬆了口氣。但鍾佳不知道,陳順其實是遞交了辭職報告。前一陣子,就在陳順最為失意,接受調查的時候,林宇給陳順打來電話,告訴他,自己最近在拓展業務,希望陳順可以辭職到他的公司,擔任市場管理人員一職,薪金是陳順工資的十倍。陳順猶豫再三,最近才下定決心出去試試。

「等正式通知下來,我會把鑰匙放在你那裡,一切就拜託了。」

一個月後,陳順離開了市委辦,離開了濱海。在離開濱海的前夕,他給於黎打了一個電話,電話一直響著,但是沒有人接聽,陳順聽著電話裡「嘟、嘟……」的忙音,毅然踏上了遠去的列車。

轉眼又是一年,正值清明,陰雨綿綿的清明節讓人備感淒涼與蕭條,於黎陪著吳父吳母一起來到吳東東的墓前。一陣唏噓,吳父嘆了口氣,用顫抖的雙手撫摸著墓碑默默無言,吳母眼淚嘩啦啦就流了下來,於黎一把挽住吳母,安慰道:「媽,您別這樣,東東若是天上有靈,見到您這樣也會傷心的。」

這一年來,於黎為了陪伴照顧吳父吳母,甚至將工作調到了濱海,只是,卻始終不肯去相親。吳父吳母心中略感安慰,對兒子遠走俄羅斯以致死亡的事實也漸漸接受,不再埋怨於黎,只將她當女兒來看。此刻見她雖然安慰自己,卻是神情落寞,知道她心情也不好,於是擦了擦眼淚,強笑道:「好了,好了。這孩子就是不聽話,走了還省得我操心。」說完,嘆了口氣。

吳父在墳前點了根菸,想了想,又將煙給摁滅了,說:「唉,我都忘了,自從他和你結婚以後,把煙都給戒了,還抽什麼煙哪。」一句話,又讓於黎想到了吳東東生前對自己的好,鼻子一酸,眼淚幾乎又下來了,急忙別過臉去,偷偷將眼淚擦了。

就在這時,一束鮮豔的黃白相間的菊花輕輕放在了墓前,於黎記得自己買的是純黃色的菊花,並沒有白菊花,一抬頭,只見旁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男人。定睛一看,那熟悉的臉龐,不是陳順又是誰?只是他一身名牌西裝,改了髮型,比一年之前,似乎更加意氣風發。看樣子,他最近混得不錯,在他背後,站著的是久未謀面的劉能。

於黎勉強一笑,想說話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轉向墓碑,呆呆地看著吳東東的照片發愣。陳順拍了拍吳父的肩膀,道:「伯父,吳東東雖然走了,但我和劉能還在,我們倆都是您老人家的兒子,請相信我們。」

劉能也點了點頭,自從入獄以來,因為表現良好,再加上陳順為他奔走,他總算可以提前出獄,出獄後,他就待在陳順的公司,幫助陳順處理公司事務,兩人配合默契,及時抓住機遇,接連拿下幾筆大業務,為公司贏得了相當大的利益,林宇十分高興,對陳順愈加信任,不僅給他倆加薪,還將包括濱海在內的大部分業務授權給了陳順。

此次回來,陳順特意在幸福樓安排了一桌酒宴,邀請了劉能、李眉兒以及鍾佳、周凝蘭等人及其家屬一起聚聚,當然,他最想邀請的人是於黎,只是不好開口。一年多了,他忙碌於工作之中,不再奢談感情,在一次酒醉的時候,劉能開玩笑地問及他個人婚姻大事,他才將他與於黎的一切和盤托出。劉能大為詫異,暗暗發誓一定想方設法消除二人之間的隔閡,讓有情人終成眷屬。此刻回來,正是機會。於是,他率先對二老發出邀請,請他們晚上一起到幸福樓相聚。

二老搖了搖頭,笑道:「人老了,還和你們年輕人湊什麼熱鬧啊。對了,你不是有一個女兒叫咪咪嗎?什麼時候叫她過來玩,陪陪我們老兩口?」

劉能笑道:「行,我讓她認你們做幹爺爺幹奶奶,趕明兒讓張利再生一個,天天圍著你們轉,只怕你們到時候要嫌煩了。」

「再生一個啊?好,好。我們兩口子就喜歡熱鬧,熱鬧了好啊。趕明兒,你們都搬到我家,我已經決定將公司轉手,好好享受一下天倫之樂。」

「行啊,明天我們搬到您家,再請上一個保姆,幫忙照顧張利和你們老兩口。」

「行,保姆的錢我們付。」吳父一拍大腿,「就這麼定了。」

「哪能讓您老付錢,現在我的工資也不差,我讓張利辭職,原本就打算僱個保姆照顧她的,一定得我付才好。」看到兩人為了爭付保姆的錢吵得面紅耳赤,陳順和於黎不由得相視一笑,這一笑,猶如一道陽光,瞬間融解了兩人之間的鴻溝。

回去的路上,劉能攙著二老,儼然就是二老的親生兒子,一路說說笑笑。後面,陳順與於黎並肩走著,雖然一路默默無言,心裡卻漾起一股暖流,翻卷出一陣陣漣漪。

初稿寫於2008年10月—12月

完稿於2009年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