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天淨沙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我是想穿,可沒人買。」

「讓楊木匠買去,不買不讓他上炕。」紅柳真是練出來了,說啥都不知道羞。沙窩子裡暴出一片子鬨笑。

再走,誰的心裡就都有了事,關於沙沙的事。其實關於沙沙,關於老鄭頭,關於棗花跟玉音,沙灣村早就有閒話,常八官做的再妙,還是堵不住閒話。閒話這東西,比公家的紅標頭檔案傳得快,只是,人們守著一道線,絕不在棗花面子裡說,背後說也儘量不讓她聽著。所以到今天,真正讓事情瞞住的,怕就只有玉音跟棗花母女兩個。

「是她哩。」拾草肯定地說。

「不是她還能是誰,真是不敢想,她跑來做啥?」狗秧子說。

「還能做啥,準是為林子的事來,我聽說,上頭要出錢買林子,那可是一大筆錢。」

「保不準,我就是擔心棗花姑哩,你說,她到底知不知道?」紅柳問。

「看樣兒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依她的脾氣,還不把這個野丫頭攆掉?」沙米兒說。

「我揣摩著,棗花姑像是知道,你瞅她那眼神,像是把啥都知道了,就是裝心裡不說。」拾草的語氣一下暗了。

正走著,又碰上一夥人,也是結伴來看棗花的,幾個人忙岔開話,說別的事去了。

沙樑子上,羊倌六根跟常八官頭對頭坐著,兩個老傢伙這段日子神神秘秘,像是在一起搗鬼。時不時的,就湊一起,頭對著頭,吧嗒著旱菸鍋,詭詭計計喧謊兒。

「放羊的,你是不是聽岔了,這段日子,我咋揣摩著你這話不可靠?」常八官說。

「聽岔?喲嘿嘿,我羊倌能把話聽岔?常老八,你是不是兜不住了,想尿尿?」尿尿也是沙鄉人的土話,意思是這人撐不下去了,想坐蠟。

「媽媽日,尿尿,我常老八啥時幹過那丟人事?我是說,這沙丫頭,看著也像老鄭頭,事兒沒那麼邪吧,一人一個,都是跟別人養的。」

「像老鄭頭?天爺呀,你這豬眼睛,哪點像老鄭頭?別的不說,單說那穿著,要是老鄭頭的,能那麼穿?你看看,裙子把尻蛋子繃的,眼看要崩出來,還有前面,整個不敢讓人擱眼。我就不明白,江專家咋就喜歡個她哩,聽說江專家在醫院有個相好的,可惜我沒碰上。要是碰上了,一眼就能給他瞅出個高低。」

「你這沒出息的,一輩子就知道瞅,你瞅出個啥來了,不正經。」

「你正經,你正經老模糊的老婆咋了?我還懷疑哩,秀丫頭到底是不是老模糊的?」六根就愛抬槓,明明說的是沙沙,他偏又把話題扯到了別處,氣得常八官掄起煙鍋就磕了一下他的頭。

常八官不敢確定的,是沙沙到底是不是葉子秋跟別人養的?這事以前沒聽說過,他是個不愛多事的人,最不喜歡聽的,就是閒話。偏是怪六根,冬日裡閒球著沒事,硬拉他喧,喧著喧著,嘴裡就冒了這糞。六根喧完,他也沒往心裡去,六根那張嘴,能當個嘴?可近來,他不得不信了。尤其是看到玉音跟沙沙兩個彆彆扭扭的樣子,他就想,這兩個冤家,怕真還都來路不清哩。

六根見常八官還在皺眉頭,索性又將那晚聽到的看到的重複了一遍,這下,常八官信了。六根再會諞謊,也不會兩次把謊諞一樣圓。

六根說的,就是沙沙跟孟小舟兩人跑沙窩鋪搶資料的事。

要說這事怪沙沙,沙沙上了孟小舟的賊船。當然,那個時候沙沙並不知道這就是賊船,沙沙要辦人與沙漠的模特大賽,缺錢。羅斯呢,嘴上說得很動聽,就是不往出拿錢。沙沙只好找孟小舟,孟小舟答應得很痛快,還說這個主題跟沙漠所的工作相吻合,沙漠所可以贊助。沙沙真是激動,這是多年來孟小舟第一次痛快的幫她,而且還是以贊助的形式,不讓她還錢。但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了,並不見孟小舟真的把錢打到她帳上。沙沙有點生氣,跑去質問孟小舟,孟小舟結巴著說,是鄭達遠不同意。

「他怎麼知道?」沙沙問。

「所裡的規定,超過十萬以上必須得所長簽字。」

沙沙跟鄭達遠關係一直處得不好,那一陣子就鬧得更僵。並不是沙沙已經掌握了什麼,他們父女向來如此,忽冷忽熱,反覆無常。這也難怪,在沙沙的印象裡,她跟沒父親的孩子沒啥兩樣,反正打小到現在,鄭達遠就沒對她親熱過,更別說像那些溺愛子女的父親一樣溺愛她。沙沙能健康地活到現在,全靠了她自己,按她的話說,父親屬於沙漠,母親屬於工廠,只有冷冰冰的家屬於她自己。進入沙漠所後,沙沙也想把父女關係往暖的方向努力一下,誰知不努力還好,一努力,鄭達遠反倒警惕地盯住她:「是不是你母親教你這樣做的?」這種話聽久了,沙沙便明白,父親鄭達遠心裡,她永遠是一個陰謀。

這個家到處是陰謀,這是沙沙自小就有的感覺。

那段日子,沙沙是為羅斯的事跟鄭達遠較勁兒。鄭達遠堅決不同意她跟羅斯來往,揚言說,她如果敢跟羅斯繼續胡來,就永遠不要叫他爸。

「不叫就不叫,你以為我愛叫啊。」沙沙藐視著鄭達遠,繼續以她玩世不恭的方式懲罰著這一對夫妻,並且下定決心,一定要將這種懲罰進行到底。你們看不上誰,我就偏跟誰好!

鄭達遠真是氣瘋了,一次回省城開會,看見她跟羅斯親密地挽著手,往沙漠所對面的咖啡屋去,竟然不顧自己的身份,跑過來就衝她吼:「你真是想毀掉自己嗎,如果你想毀,我教你個方法,吸毒,賣身,做啥都行,就是不要跟這個外國佬在一起!」那一天沙沙哭了,世上哪有父親這樣罵女兒的?「吸毒」,「賣身」,聽聽,這些話他都罵得出來,可見,她的懷疑根本沒有錯。

是的,懷疑。在這樣的家庭長大,換上誰,都免不了懷疑。

現在,鄭達遠又阻止孟小舟給她提供贊助,這不是明擺著把她往絕路上逼麼?難道他不知道,她下海這些年,一分錢也沒賺,她太想賺錢了,靠自己的能力賺錢,而不是總花他們的錢!

不用孟小舟教,她便說:「走,陪我去沙漠,我要親自問問他。」

路上,孟小舟說:「沙沙,不是我多嘴,你爸對你,可真夠保留的。上次我建議,讓他把資料交給你,讓你有空的時候,替他整理一下,你猜他怎麼說?」

「怎麼說?」沙沙沒假思索就問。

「算了,還是不說的好。」

「有屁就放,我不喜歡玩這套。」

「好,還是你有個性。鄭老說,他最怕的,就是你打資料的主意。現在我算是明白,當初你提出停薪留職,鄭老為什麼不攔你。」

沙沙咬了咬嘴唇,沒接話,不過,她心裡又發出一個毒誓,這次如果拿不到資料,就碰死在沙漠。

沙沙跟鄭達遠在地窩子裡大吵大鬧的時候,羊倌六根正好從自個的泥巴小屋往紅木房去。他剛圈好羊,沒心思做飯,就想到棗花那兒蹭一頓。經過鄭達遠的地窩子時,看見有個人站外頭,神色很詭譎。羊倌六根咳嗽了聲,就往跟前走,沒走幾步,就聽地窩子裡傳出鄭達遠的惡罵:「你還想要啥?資料?你也配翻那些東西?」

「我是不配翻,但我今天拿定了。」

「你是想氣死我啊,當初讓你搞專業,你嫌枯燥,沒勁,想下海賺錢。如今錢沒賺到一分,又跑來要資料。我真是不明白,這輩子你到底想幹啥?」

「我啥也不想幹,我就想拿資料!」

吵架聲越來越兇,六根心想該進去勸勸,剛走了兩步,孟小舟走過來攔住他說:「沒事兒,讓他們吵,你忙你的去,這邊有我哩,我是沙漠所的。」

六根心裡納悶著,往紅木房子那邊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心想不對勁呀,老鄭頭平日把資料看的比命還值錢,棗花屋裡都不放,就裝在他那個鐵箱子裡,一年四季地守著。只有離開沙窩鋪時,才喊幾個人抬棗花那邊,一回來,頭件事兒,就是把鐵箱子抬回來。現在他女兒要把資料拿走,這裡面,不會有啥名堂吧?

六根跑進紅木房子,將事兒跟棗花說了,棗花當下急出一頭汗,不停地說:「作孽啊,咋就這麼作孽。」急了半晌,衝六根吼:「你還楞著做啥,快去看呀,咋下了?」

等六根二次趕到地窩子,裡面架已吵完,六根看見,孟小舟跟司機正抱著資料,往車上裝,沙沙懷裡,抱著鄭達遠花高價從沙鄉人手裡收集到的字畫、家譜還有河西寶卷等。他站得遠遠的,沒敢往跟前去,等沙沙她們裝了東西,開車揚長而去後,才怯怯地摸進地窩子。沒想剛鑽進去個頭,就被鄭達遠罵了出來:「滾!」

那天后晌,六根跟棗花都沒吃飯,沒心思吃。天黑盡後,棗花不放心,跟六根說:「這陣你過去看看,他的氣該消些了,你把他喊過來,幫他寬寬心。」

六根便又摸黑往那邊去,剛越過沙樑子,就聽鄭達遠瘋子一般,衝黑蒼蒼的沙漠吼:「老天爺啊,你這是把我往絕路上逼啊!葉子秋,瞅瞅你生的野種,這哪是我鄭達遠的女兒!蒼天負我啊,可憐我鄭達遠一片苦心。葉子秋,這下你滿意了,你告訴姓向的,他的女兒真有種啊——」

喊聲還沒落地,六根嚇得撲通一聲,就給軟倒在地。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問天》《打黑》《問責》《省委班子(全兩卷)》《關鍵運作》《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跑動》《博弈》《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大漩渦》《墮落門》《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