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依雯意想不到的,吃了兩大碗,吃得尚立敏直咧著大嘴巴嘿嘿笑。
飯後,肖依雯要幫著涮鍋,尚立敏驚道:「這鍋哪是你涮的,你那手,天生是拿手術刀的,快別動,沙漠裡風景好,你快去轉轉。」說著,偷偷給小常和方勵志使眼色,意思是讓他倆煽把火。小常跟方勵志兩個卻木呆呆的,一句話不說,弄得尚立敏又急又惱,一氣之下就說:「你們兩個過來涮鍋,我陪肖護士轉去!」
夜幕掩掉整個大漠的時候,尚立敏將肖依雯還給了江長明,她知道江長明心裡急,可也不能亂急,天不黑,你急死也是閒的。天黑了,也就沒她啥事了,她孤獨地坐在地窩子前,看著兩個黑影兒往沙樑子那邊去,心裡就很有滋味地想起了自己的老公。
吃了一頓飯,肖依雯的心情比來時好了許多,沙漠裡雖說是苦,可讓他們幾個一鬧騰,這沙漠,就有了味兒。這味兒此時漫在她心頭,竟也甜潤潤的,好受。
「真想不到,沙漠會是這個樣子。」肖依雯說。
「好,還是壞?」江長明問。
「也好,也壞。」
「怎麼講?」
「不怎麼講。」肖依雯故意道。
江長明就又沒話了,奇怪,怎麼每次跟她在一起,心裡那些話就憋得講不出來?他急,他惱,他是真有話要跟肖依雯講的,這段日子他已深深感覺到,自己喜歡上她了。喜歡她的文靜、她的善良,還有她遠離紛爭的那份溫和。那溫和似一汪清水,很容易就能讓身心疲憊的男人找到家的感覺。他想告訴她,但又不敢告訴她,畢竟,自己是四十多歲的男人了,在她面前,真是有種無法擺脫的自卑感。
肖依雯一直在等江長明說話,這樣的夜,這樣開闊的地方,他應該有話跟她講。她這次來,其實也不是衝他發什麼火,那是氣話,是自己給自己的一個理由。真正的緣由是,她想他,徹夜地想,沒完沒了的想。上次跟他吵完架後,她發誓離開他,再也不受他的折磨,就讓他跟那個叫沙沙的女孩子去好吧,她肖依霽不會充當第三者,也不會靠誰施捨給她愛情。哦,愛情。肖依雯第一次將愛情這個詞用在她跟江長明身上,用得是那樣的苦澀,那樣的令人看不到希望。
可是吵完沒兩天,他的影子便跳出來,跳得滿屋子都是,跳得她走到哪,都能被這個影子遮擋住,睜開眼閉上眼都是,就連她工作的地方,醫院的走廊裡,樓梯上,花壇前,不,到處,他真是霸佔了她整個世界。肖依雯這才知道,自己是離不開這個男人了,自己是讓他徹底地拿下了。等忙完棗花的手術,肖依雯就想奔他來,就想聽他親口說一句,他喜歡她,不,愛她。那樣,她的世界就會突然間陽光四射,花香滿溢。
可誰知,就在此時,她聽到一個可怕的訊息,他去了上海,是為那個叫沙沙的女孩子,肖依雯的心,就再也不能為他盛開什麼了。他怎麼一而再再而三地擺脫不掉那個沙沙呢?既然擺脫不掉,幹嘛又不娶她,幹嘛又要跟她……肖依雯的心很亂,亂死了。亂來亂去,她就控制不住地,跑來找他。
說話呀,你倒是快點說話呀!肖依雯心裡一遍遍催他,一遍遍急他。夜幕已是很濃,遮掩了一切,大漠不見了,樹不見了,紅柳梭梭芨芨草這些在她眼裡極為稀罕的植物,這陣兒全不見了,唯一在她眼裡清清澈澈的,就一個江長明!
「長明——」她在心裡再次呼喚了一聲,腳步就困在了那,再也不想往前邁了,她想讓腳下的沙漠挽留住她,讓這黑夜挽留住她,給她心裡,多留下一點甜美的東西。
「你——」江長明終於開了口,黑夜裡他的聲音有點發顫,有點抖索,甚至有點男孩子那種羞羞答答放不開的味兒,肖依味正要豎上耳朵聽,江長明卻又啞巴了。他居然就說了一個字,敗興,急人!
沙樑子那邊,響起助手小常的笛子聲,悠揚,悲傷,有股撕爛人心的味兒。助手小常本來在這晚是不想吹笛子的,肖依雯的到來刺激了他,讓他很不開心。方勵志收穫了愛情,尚立敏本來就有愛情,現在江長明也公開了愛情,就剩他,還孤單單的,沒人看得見,他心裡焉能不難受?尚立敏不行,非要他吹。「快伴奏呀,來點美妙的音樂,快,給他們加點油。」助手小常這才拿起了笛子,坐在了地窩子前,吹。一吹,尚立敏就發火了:「你吹的這是啥,要喜慶的,最好有愛情的那種。」
小常說哪種?
尚立敏回答不出,事實上她對音樂真是一無所知,想了半天,忽然說:「梁祝,就吹梁祝,梁山伯跟祝英臺,多經典呀。」
結果小常就給吹了,一吹,沙漠裡就變了味,悲悲切切的,能讓人心爛。
「你個死人,盡挑這些讓人淌眼淚的,你成心啊?」
「不是你讓吹的麼?」小常很無辜。
尚立敏不說話了,這曲子也打動了她,感染了她,讓她心裡,也湧上一股悽悽切切的思念味兒。
「吹吧,想吹啥吹啥。」後來她說。
梁祝瀰漫在沙漠裡,黑夜的沙漠,秋日的沙漠,似乎永遠屬於悲傷。
「這個小常,瞎吹什麼哩。」江長明似乎也有點經受不住笛聲的折磨,抱怨道。
肖依雯往他身邊靠了靠,兩個人就那麼站在沙樑子上,站得很近,彼此能聽得見對方的心跳聲,可兩個人就是沒法把心裡想的話說出來。
一對笨蛋!
六根在遠處罵。
後來起風了,深秋的夜風是很厲的,一起,便撕天扯地,昏昏沉沉就往過來裡壓,連帶著發出吼吼的聲音,很恐怖。肖依雯驚了一下,就有點突然地,不管不顧地,猛就……
猛就抱住了他!
江長明嚇了一跳,真是嚇了一跳。太突然了!他這麼想著,就想推開肖依雯。肖依雯卻在這時候發出一聲呢喃:「長明……」
風就把沙漠給刮糊塗了。
「長明啊——」六根在遠處的黑暗裡這麼喊了一聲,就猛地放開嗓子,野聲野氣地唱:
不織長來不織短
單織上手巾二尺三
楊柳葉兒青呀
單織上手巾二尺三
上織上天上的一對星
下織上地上的一雙人
楊柳葉兒青呀
下織上地上的一雙人
再織上我的尕妹子呀
哥哥想你想的實在是心疼
再織上我的尕妹子呀
哥哥想你想的實在是心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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