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天淨沙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一連幾天,尚立敏都跟江長明不說話。女人就是這樣,麻煩。事情的起因還是孟小舟,孟小舟一直說要到點上來,說要親自看看鄭達遠的實驗基地,順便將沙縣跟五佛的治沙情況做番調研。聽聽,剛當上所長才幾天,說話就不一樣了,都成調研了。尚立敏耐心等著,她給孟小舟準備了一碟好菜,要他當著眾人面吃下去。可是,這都等了兩個多月,孟小舟連個鬼影子都沒送到。

誰知那天江長明突然說:「你甭等了,人家早就出國了,眼下,正在美國幾所大學做報告哩。」

尚立敏一聽,臉立刻綠了:「豬啊,你到現在才告訴我。」

「跟你說早了能頂啥用,你能攔住他?」這件事江長明也是一肚子的不開心,他沒想到孟小舟這麼快就急著往美國去,按他的估計,孟小舟再怎麼也得撐過這個夏天,甚至秋天,誰知國際林業組織的責問信到了還沒一週,那邊就發來了邀請函。等江長明聽到訊息時,人家早已飛出了國門。為此,江長明問過周曉哲:「你就不怕他一去不回?」這話問得很尖銳,也帶點兒挑戰。孟小舟要出國,自然得周曉哲批,相關責任,也得由周曉哲負,周曉哲對此不是清楚。可是周曉哲說:「哪有那麼嚴重,當專家,不跟外面交流咋行?再說了,發邀請函的,是國際林業組織下面一個機構,這機構我多少了解一點,又讓林靜然核實過,不會有啥問題。」江長明也知道該機構,他三年前去美國時,有人推薦他加入該機構,他婉拒了。回來才知道,孟小舟是該機構的理事會成員,該機構每年都要在這時候召開一次年會,孟小舟以這個理由去,周曉哲不能不批。不過他還是不安,換了一種謹慎的口氣說:「眼下下面曬得火著,他置旱情不顧,扔下所裡一大攤子事,去參加這個可參加可不參加的年會,怕是不妥吧?」

周曉哲理解江長明,或者說他懂得江長明的擔憂在哪,但他不明說,這便是周曉哲的過人之處。要不然,他這個年齡,也不會到這位子上。見江長明還在固執,他笑著道:「也不是說走了一個孟小舟,沙漠所的工作就不開展了。你那邊,不是進展得很順麼。放心,所裡還有不少同志,能頂得過去。」

「但願如此。」在周曉哲面前,江長明只能將話說到這份上,就這,他還要冒一定的風險。畢竟,他跟他,隔著好幾層啊。要不是有林靜然這層關係,怕是見周曉哲一面,都很難。

但,一回到沙窩鋪,江長明就成了另種看法。這看法不只是對孟小舟心存懷疑,關鍵,還在「達遠三代」。如果孟小舟真的不擇手段,搶先一步將「達遠三代」的資料公佈出去,換成他那個「騰格里沙王」,以後的事,怕是更正起來就很麻煩。所以他催促尚立敏:「手頭的工作抓緊點,別整天像沒事人一樣,嘻嘻哈哈。」

「我怎麼抓緊,資料都讓姓孟的騙走了,你讓我也學那個周正虹,瞎編啊。」尚立敏也不知從哪打聽到的訊息,說鄭達遠去世前,大約是今年三月份,跟孟小舟有過一次比較隱秘的接觸,這次接觸居然是沙沙安排的。而孟小舟那篇引起爭鳴的學術論文,發表時間是五月初。尚立敏據此斷定,就是那次,孟小舟將鄭達遠的研究成果還有「達遠三代」的資料拿走了。

「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拿走,別忘了,他是這個課題的第二主持人,他享有全部知情權。這就是漏洞,沙漠所最大的漏洞。幹事的永遠在幹事,不幹事的永遠在投機。」尚立敏幾乎是在吼了。

江長明很不客氣地道:「就算人家拿走,也是老師同意了的,你犯什麼急?」

「同意?他要是給鄭老下套,鄭老能躲過?虧你還是鄭老的弟子,枉把你培養了一場。」

「你這什麼話,咬誰就咬誰,幹嘛亂咬人?」

「我就咬!你們這些大小當個官的,都在為自己想,沒一個為所裡著想。」尚立敏近乎說起了混話,以前在所裡,她沒少說這種混話。

「尚立敏,說話要負責任的,別以為你是女同志,我就能原諒你。」

「不原諒咋的?不愛聽是不是,說到你疼處了是不?江長明,不瞞你說,我對沙漠所這一畝三分地,早就待膩了。什麼科研機構,什麼學術單位,都他媽騙人的。這兒是江湖,你們的江湖!」

江長明真的被刺痛了,很痛,他忍了幾忍,終於沒忍住,以更歇斯底里的方式吼:「你以為我愛待啊,告訴你,我比你更痛恨!」

「痛恨?簡直是笑話,是想安慰我吧?你要是痛恨,好幾次我在會上聲嘶力竭,你為啥不站出來支援我?!」

江長明忽然就給無言了。尚立敏雖是在說氣話,但她說的是事實。多少次,尚立敏還有幾個被所裡公認為刺兒頭的,在會上公開質疑沙漠所的體制,質疑科研成果的不公正不透明,質疑課題組的不合理性,他都默默地縮在牆角,充當看客。現在他終於感受到,這種不公正帶來的危害性的確是可怕的,很可怕。

可那時候,為什麼就不能站出來支援一把呢?

尚立敏後來嘲笑他:「當時你是為了出國名額,生怕惹惱了龍九苗還有孟小舟,出國的事就會泡湯。現在你在國外碰了壁,想回國重新確立你的專業地位,沒想這把劍第一個傷著了你。你也痛吧,我的江大主任,江大專家。」

面對撕起他人臉面來毫不留情的尚立敏,江長明忽然洩氣地癱坐在沙地上。不過兩個人不說話並不是因了這次吵架,吵就吵了,誰也沒往心裡去。可孟小舟出國的事,尚立敏卻堅決不原諒江長明。「好啊,你是怕我知道了會去鬧是不?告訴你江長明,我當然會去鬧,我會讓他走不成!可我真是小看了你,你竟也學會替別人隱瞞了,學會官官相護了。是不是覺得我一鬧,你這課題組長的面子就沒了?還是怕孟小舟穿小鞋給你?你讓我太失望,知道不,你讓我看不起!」

這個瘋子!江長明認定這女人是瘋了,才來沙漠兩個月,就憋瘋了,一天不咬人,就不舒服!孟小舟啥時走的,我都不知道,憑什麼就說是官官相護?罷,罷罷罷,跟這個瘋子,沒法解釋。

結果,他越不解釋,尚立敏就認為自己說的越是真理。兩個人,就這麼僵著。這都僵了快十天了,還是不解凍,看著人著急。

這邊還沒打破僵局,尚立敏跟羊倌六根,也給鬧僵了,僵得還很有意思。

事情是那天晚上引起的,就是六根在紅木房裡找東西那晚。如今的尚立敏,外表上依舊潑辣豪放,內心,卻明顯靜了下來,不只靜,有時,她把自己強迫到一種孤獨裡,那種孤獨是別人看不到的,對她自己,卻壓迫很深。

一個看似對什麼也不在乎的女人,她心裡,卻裝著整個世界,一旦內心跟這個世界產生強烈的牴觸,她的苦難,便也因此而降臨。

怎麼說呢,她開始變得像一頭狼,徹夜地、幾近瘋狂地,在這個冷漠的沙漠裡踱來踱去。

她說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說她被暴躁和煩怒燃燒著,快要燒死了,可她不想冷下來,還想燒。

那就燒吧。反正,這個世界上,我們每個人都得擁有一種方式,一種發洩自己內心的方式,更是一種抵抗方式。抵抗什麼呢,說不清,反正總覺要有東西抵抗,而且必須抵抗。

你不抵抗,它就會趁勢把你吞噬掉,毀滅或是淹沒,那你將跟行屍一般,很可怕。

這個夜晚,尚立敏照樣在沙漠裡奔走,她必須走,不能停下來。一旦駐足,頓然就覺身上沒了力氣,真的沒。她害怕這種疾走,更怕停。她想不通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就跟想不通她為什麼當初會那樣,多好的一個人吶,咋就跟這個世界,跟這個所謂的團體格格不入呢?媽的!她罵了一聲。只有罵,才能讓她輕鬆,才能讓她找到些許的平衡。她從三道樑子奔到五道五道樑子,感覺奔錯了方向,又奔回來,原又站到三道樑子。還是不舒服,咋就站哪兒也不舒服呢?遠處飄來方勵志的口琴聲,很思春的那種。媽的,這小子戀愛了,他還能戀愛,我呢?她憤憤轉身,又往二道樑子奔,奔一半,忽然聽見狗吠,是果果的聲音。尚立敏興奮了,好長時間,都沒聽到這雜種叫,如今這世道,狗都不叫了,狗都裝起啞巴了。叫好,叫證明還有自己的聲音,叫證明你還有勇氣衝這個世界發出自己的聲音。尚立敏又往回走,這次的方向是紅木房子,因為果果的聲音就是從那兒發出的。

起初她以為是玉音回來了,或者,就是牛根實。沙漠裡資訊真是太閉塞,到現在,尚立敏還不知道牛根實被抓,江長明把所有的資訊都獨吞了,生怕他們聽到會影響工作。影響?如果真有訊息能影響尚立敏的工作,這訊息一定是孟小舟定居國外!走著瞧吧,一定會的,這些年他所有的努力,都為著這一個目的!他把不該洩露的機密洩露出去,把不該對外公佈的資料公佈出去,甚至……算了,一想就鬧心,鬧了還是白鬧,全沙漠所,沒有人明白孟小舟,更沒人明白她尚立敏。鄭達遠是老夫子,除了沙漠,腦子裡沒別的。龍九苗是典型的世俗小人,一輩子只打他的小九九,從來就不會去想這麼深奧的問題。江長明更可氣,誰都說他年輕有為,是中堅力量,是後備軍,屁,混蛋一個,天生的胸無大志,也無大謀。尚立敏給他起了個外號,夾生飯。意思是江長明既不像純粹做學問的,也不像一心謀權術的。哪頭都沾點,哪頭都不靠邊。加上他又是個情種,陷在感情的漩渦裡拔不出來,這種男人,能成大器,簡直是天方夜譚!

果果又叫起來,聲音很怪,嗚嗚的,很悲涼。這畜牲,把我的聲音給哭了出來。尚立敏覺得果果發出的聲音不是它的,是她的,是她想發卻又不能發出的。那是哭,是悲鳴,是一個人對世界的絕望還有不甘心,總之,是她此時的心境。她一下就對果果有了感激,原來它是一條很通人性的狗啊。這麼想著,腳步已來到紅木小院前。

尚立敏決然沒想到,賊頭鼠腦鑽屋子裡偷翻東西的,竟是六根!

「好啊,原來你是賊!」當下,她就撲過去,撕住六根衣領,「我真是看錯了你,沒想你竟幹種事。」

「我幹啥事兒了?」六根驚慌至極。突然闖進來這麼個女人,把他快嚇死了。

「還說沒幹,手裡拿的啥?」

「啥也沒拿。」六根邊說邊急著往懷裡藏東西,可那東西偏是跟他作對,越急越藏不進去。

「拿出來吧,乖乖兒拿出來,不然,我就叫人。」尚立敏伸出手,她已看清六根手裡拿的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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