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天淨沙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牛根實接連奔波了半月,兒子雖是跟著麻五子安全逃掉了,可事兒卻有了新的麻煩。姓康的倒是誠心想幫他,也替他做了不少工作,可牛玉虎一夥真是太壞了,他們膽大妄為,不只是偷了沙灣村的駱駝,還偷了鄰村的。偷鄰村張三虎家的駱駝時,竟捎帶著將張三虎十五歲的啞女給那個掉了。

這還了得!

張三虎一家拉著尋死未成的啞女,正在到處告狀哩。這回,兒子跟麻五子他們,怕是一個也跑不了!

無奈之下,牛根實才跌跌撞撞跑來找棗花,求她想辦法。

「我有啥辦法,造孽啊,真是造孽。」棗花的震驚絕不亞於哥哥牛根實,還沒聽完,她就嚇得渾身哆嗦了。

「妹子,你的路子比我廣,這回說啥也得幫幫哥,不幫,哥就全完了呀。」

「叫我咋幫?幹下這號喪天良的事,你叫我咋幫?!」棗花心裡,連驚又恨,她真是沒想到,自己的侄子會做賊,還把啞女給……

「妹子,你咋個說話哩,哥是跑來求你幫忙的,不是跑來找罵的。」

「這忙我幫不了,你走吧。」棗花說的是氣話,也是真話,這忙,她哪裡幫得了?

「好啊,棗花,我就知道除了姓鄭的,你心裡再裝不下任何人。這趟我算是白來了,不過有句話我要跟你說清楚,姓鄭的不乾淨,活著時他又佔又貪,眼下上面已查他了,那件事兒,你也甭想瞞下去。既然你不管虎子,也甭指望我再幫你遮掩。」

「你想咋個……」

「咋個?該咋個就咋個!玉音她也大了,該知道誰是她爹了。」

「你——」棗花驚得,兩眼直直瞪住牛根實,不相信說這話的就是她親哥。牛根實憤然起身,他才沒時間跟棗花磨嘴皮子哩。

棗花正欲說啥,牛根實已出了屋子,沒想剛一齣門,就讓羊倌六根給擋住了。

「你賠我羊,我的大花,它懷了羔的呀——」

「滾開!」牛根實一把推開六根,今兒個真是掃興,盡碰著喪門星。

「我的羊,我的大花,你個賊娃子,老的偷,小的也偷……」

「啪!」一個嘴巴重重搧嚴了六根的嘴,牛根實的臉變了形,六根要是再敢說下去,指不定他會一腳踩死這個外來鬼。

夜黑下來,沉沉的,大風過後,沙漠陷入短暫的平靜。

這是三天後的夜晚,那天牛根實走後,棗花就病倒了,氣病的。她聽見了六根的話,追著細問,六根又不說,淨拿假話瞞哄她。氣得她一把撕住他脖子:「你說不說,不說你走,這陣就走!」六根見她真的上了火,吞吐道:「我是瞎說哩,你就當我放了個屁,千萬甭往心裡去。」

「死六根,你是成心想氣死我啊。」

棗花知道,六根那句話絕不會是瞎說,哥哥一定是揹著她,做了啥見不得人的事。要不然,他也不會那麼狠上心踹六根一腳。那一腳真是狠啊,踹得六根好半天接不上氣。六根這死人,天生受氣的命,誰的氣他也受。棗花有點心疼六根,這是六根到沙漠裡放羊後第一次讓她生出這感覺,有點怪,也有點酸。可她眼下顧不了這個,她必須弄明白,哥哥到底做了什麼,會不會是他帶壞了虎子,讓他走上了邪路?棗花猛地抬起頭,剛要問二句,頭裡一暈,眼前一黑,站立不住,一頭栽倒在地上。

六根嚇壞了。他知道棗花身子虛,這是長年累月沙漠裡累出的,也是飢一頓飽一頓餓出的。女人的身子不跟男人,男人餓個三五天沒事兒,逮著一頓猛吃猛喝就給補了回來。女人不行,女人的身子金貴,得精調細養,這跟公羊和母羊是一個道理。六根慌忙抱起棗花,就往屋裡跑,邊跑邊喚:「棗花,棗花你醒醒呀,你可甭嚇我。」

棗花在炕上躺了好長一會,慢慢睜開了眼。她知道這是老毛病,不是一天兩天了,有時候暈倒在沙窩裡,能躺上大半天。有一次暈倒在樹林裡,醒來都不知道自個躺了多長時間。當下她要掙彈著下床,六根慌忙攔擋她說:「你甭亂動,你剛才的樣兒真嚇人,好好躺著,我侍候你。」

棗花心裡說了聲:「死六根,你倒會找機會。」嘴上卻說:「你還是回你的羊棚去吧,讓人知道了說閒話。」

這次六根沒聽棗花的,聽不成。棗花雖是醒了,可臉色瘮白,嘴唇發紫,一看就是個病秧子,說不準啥時又要暈過去。他給棗花燒了水,又做了碗麵片子。棗花不吃,說吃不下。六根說:「人是鐵,飯是鋼,你這個樣子,遲早要把自個給耽擱掉。」話沒說完,棗花眼前又一黑,感覺天旋地轉,頭要疼得裂開,氣也緊得吸不上。一把抓住六根:「六根,我咋覺著不行了,挺不過今兒了,你快去找玉音,快去呀……」六根慌忙就往外走,走到院裡,一想不對勁,又掉頭回來。

「我不能丟下你,你這個樣,讓人咋個放心?」

棗花再想說話,就很難了,她的氣一陣緊一陣慢,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六根真是急死了,想著往醫院送,又怕背半路上把人背沒氣了,沒法給牛根實交待。只好急一聲緩一聲喚棗花。這一天六根真是過足了癮,把幾年裡想喚的棗花全給喚了出來。直喚到後半夜,棗花的情況才穩定下來,又能說話了。六根給她拌了碗拌麵湯,硬逼她吃下。眼見著她臉上有了紅色,這才鬆下一口氣道:「你個嚇人鬼,再不緩過來,我就先嚇死了。」

六根給棗花殺了只羯羊,這是他心甘情願的。天太熱,羊殺了又沒地兒放,一頓兩頓又吃不掉。棗花心疼地罵:「你個不長心眼的,那是隻羊,不是個雞兒,你就真捨得?」

「捨得!」

「你捨得殺我還捨不得吃哩,沒聽過一個人吃掉一隻羊的。」

「那是你捨不得吃,要是換了你哥,怕是兩隻都能吃掉。」

「我哥咋了?」

六根猛覺失了言,忙道:「說玩話哩,你又當真了?」

六根給棗花給著吃過,摸出院子,殺羊他捨得,肉要是放壞了,他可心疼,那是好幾百塊錢哩,頂得上自個丫頭去青海挖一月的藥,不,還多。他揹著羊肉,往沙窩裡走。他想把羊肉放到井裡,沙漠裡有不少枯井,原先有水,現在沒了,成了乾井。井深,下面涼,羊肉放個十天半月的,應該沒事兒。

走著走著,六根眼裡突然閃進兩個黑影,日急慌忙的,像是逃路。定睛一看,媽呀,那不正是牛玉虎跟麻五子麼!

狗日的,總算讓我給碰上了!

六根斷喝一聲,追了上去。前面的黑影一聽有人,拔腿就跑。

「想跑,沒那麼容易。」六根心裡說了聲,甩開步子,狗攆兔子般攆過去。麻五子跟玉虎懷裡抱著東西,跑不快,眼看讓六根追上了,麻五子騰地扔掉東西。玉虎不甘心,邊跑邊問:「好不容易弄來的,你咋扔了?」

麻五子道:「不扔能跑脫麼,你個笨貨。」

玉虎說:「放心,聽聲音不像是公安,我咋聽著像六根。」

「不會吧,六根敢追我們?」麻五子說完,放慢了腳步,這時間六根已追到跟前,真難想像,他揹著多半隻羊,居然還能跑那麼快。麻五子一看,真是六根,氣得都不知罵啥了,趁六根還沒站穩身子,一個掃腿掃過去:「我叫你追,是人的不是人的都跑出來嚇唬人。」

六根一個狗吃屎,不過他的手還牢牢抓著羊肉。「麻五子,你跑不掉的,公安到處抓你,就算跑到天盡頭,你也沒好處。」

「我叫你嘴硬!」麻五子氣急敗壞,一頓腳踹過來,踹得六根沒了招架。玉虎撲到跟前,他對六根更是懷恨在心,他跟父親牛根實一道去井裡卸水泵,就是六根站在井沿上亂喊,害得他們父子白下了一場井,那麼好的水泵,楞是沒拿成。

「你個愛管閒事的,我叫你管!」玉虎的腳比麻五子的更狠,可憐的六根,本是跑來抓賊的,沒想讓兩個賊娃子打了個說不成。打過癮了,又將六根的羊肉搶走,罵:「還想吃羊肉,吃屎去吧!」又怕六根報警,威脅道,「敢跟警察洩半絲兒訊息,叫你的羊全丟光。」然後,囂囂張張往內蒙那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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