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駝的命的確是玉音救的。
兩年前那個落葉灑滿草地的秋日的黃昏,玉音心情激動地走在濱河路上。她沒法不激動,水文專業本來是這些年相對寂寞的專業,就業更是艱難,玉音壓根就沒抱留在省城的奢望。她提前回了趟家,到沙漠水庫考察了一番。她想,如果能在沙漠水庫謀到一份工作,就該很知足了。誰知畢業前一天,校方將她找了去,說社科院要人,校方推薦了她,不過能否如願,還得看後面一系列考試考核。玉音甚感震驚,社科院啥地兒啊,能輪到她?在她的想像裡,那是博士碩士才敢問津的地兒,是專家雲集的地方,哪能輪上她一個才畢業的本科生。不過校方說得很認真,一再強調,對方是看中她的優秀大學生身份,還有她優異的專業成績,要玉音做好搏一搏的準備。
玉音當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能留在省城,而且是社科院,對一個沙鄉來的女子,該是多大的誘惑。可真到了應聘階段,難度便像珠穆郞瑪峰一樣橫在眼前。社科院本年度只要一個水文專業的本科生,通知應聘的卻有一百多人。玉音真是不負厚望,一路過五關斬六將,終於在這一天,拿到了錄用通知書。她多麼想找人好好慶賀一番啊,但她忍住了。她知道這才算是拿到了一張門票,能否在社科院立足並幹出成績,都還是未知。不過,內心的激動是無法剋制的,走在黃河岸邊,她感到腳步能在秋日的落葉上飄起來。
黃昏將濱河路罩得一片濛濛,樹蔭遮蔽下的草地,飄起一陣陣清香。還未開敗的各色花卉,正在把最後的笑臉露給遊人。濱河路向來是迷人的,充滿溫情的。遠處,黃河聲濤濤,這條母親河,以她千年不絕的聲音,向大地傳遞著福音。玉音在黃河母親的雕塑前凝了會神,穿過碎石鋪成的小徑,在一對對情人的喁喁私語中,往寬闊的馬路上去。
腳步剛踩到馬路上,可怕的一幕發生了。玉音清楚的看見,一輛自西往東的越野吉普,意欲超越前面的康明斯,康明斯偏是不讓道,像是成心要給越野吉普難看,結果,吉普發怒了,竟不顧交通規則,也不顧越來越多的橫穿馬路的行人,一個猛勁,擦著康明斯的車身超過了它。就在吉普司機抬頭怒罵康明斯司機時,不幸的一幕發生了。康明斯司機故意一打方向盤,將吉普車逼到了路中間,吉普司機沒料到對方會來這一手,為躲過對面開來的車輛,他想玩魔術一樣插到康明斯前頭,結果車子失去控制,斜斜地衝出了路面,朝路邊的行人撞去。
玉音聽見一大片慘叫,隨後,便看到五六個倒在血泊中的人。
駝駝是那場車禍中傷得最厲害的一位,他被髮野的吉普撞了起來,飛出三米多高,重重地摔在玉音面前。等玉音哭叫著將他送進醫院時,駝駝已昏死過去。那一天的濱河醫院亂極了,除了先前撞翻的六個人,後面又抬進來好幾位。醫院方面一下接到這麼多危重傷者,顯得手忙腳亂,沒有章法。半夜時分,駝駝要輸血,醫院的血又供應不上。有人伸出了胳膊,說輸我的。這都是些好心人,從車禍發生的那一刻,他們就跟玉音一樣,忙著搶救傷者,夜深了還不忍離開。玉音也伸出了胳膊,也許是天意,她的血型跟駝駝的吻合。誰知這一輸,差點將玉音的命給輸掉。
那天的醫護人員在抽血時沒按嚴格的採血規程,興許也是當時的情況讓她們忘了規程,總之,玉音被感染了,跟她一道感染的,還有兩位陌生人。
玉音在醫院躺了兩個月,等她出院時,才知道駝駝被截掉了兩條腿,他這輩子再也站不起來了。
第二天天黑前,玉音真就站在了悲情騰格里門前。望著酒吧門口那五個字,玉音思緒萬千。
駝駝有點吃驚,等看清從幽暗的光線中走進來的真是玉音時,他的心差點沒跳出來。「天啊,真的是你!」輪椅發出一片子歡,直奔玉音而來。玉音款款一笑,半年多不見,駝駝比她預想的要好一些,也明亮一些。
兩人寒喧幾句,駝駝拉了玉音的手,往包間去。這時候的酒吧已熱鬧起來,濱河路本來就是談情說愛的地兒,在這兒開酒吧,焉能不熱鬧?有人早已耐不住,衝駝駝喊:「駝駝,來兩首啊。」有人看見了玉音,故意道:「駝駝,又來一位美眉啊,好清純!」這兒來的都是常客,有一半為駝駝的歌來,有一半,也為這酒吧的風格而來。大約酒吧裡總是不缺少時尚性感還帶著野性的美女,猛然走進玉音這樣一位骨子裡跟時尚搭不上界的鄉野女孩子,人們的眼睛反倒嘩地亮起來。
「甭理他們。」駝駝邊說,邊讓服務生開啟包間。這是一間小包,裝修得極盡雅緻,除了很要好的幾個人,駝駝很少將客人帶到這。
坐了一會,駝駝便看出,玉音心裡有事。這是一個輕易不把心事寫在臉上的女子,駝駝的印象中,她好像永遠對生活不怨不怒,既不低頭也不畏懼,咬著牙關笑對風雨。駝駝對她充滿著感恩也充滿著敬佩。
「你好像不開心?」駝駝說。
「我沒法開心。」玉音沒隱瞞自己,她將回家後的遭遇簡單說給了駝駝。駝駝聽完,緊起了眉頭。也是在那場車禍中,他們互相知道了對方的家,真是沒想到,意外相遇的兩個人竟是同鄉。駝駝的家跟玉音家離的不遠,在一個叫大柳灘的小村莊裡,是個比沙灣村還苦焦的地兒。
「你就不該為學費的事發愁。」駝駝聽完,有點怪罪的說。當下,他就要給玉音拿錢。玉音一把拽住他:「我不是為錢的事發急,我是急那片林子,急姑姑。」
「放心,林子不會落到別人手裡,你姑姑的個性我瞭解。」駝駝安慰著玉音,還是執意要去拿錢。玉音生氣了:「我不是跑來跟你要錢的,你再這樣,我就走!」
駝駝怔住了,玉音的脾性他了解,她不會輕易接受他的幫助,在錢的問題上,她向來有自己的原則。當初輸血感染,有人提出向醫院索賠,她堅決搖頭,說醫院也是因為緊著救人才出的差錯,不能啥事兒都往別人身上推。後來醫院主動要給她賠償,她還是婉言謝絕了。為這事,她哥玉虎大罵她是傻子,神經病。
駝駝感覺很多話堵在嘴裡,卻說不出來。玉音面前,他老是嘴笨得要死。他是誠心想幫玉音的,開這個酒吧,一是為了打發日子,另外,就是想掙錢供她讀研。這不是單純的報恩,報恩這個詞,似乎有點俗,也不大符合他的性格。他們同來自窮苦的沙鄉,那兒出一個人才真不容易,他是沒這個可能了,但他必須幫玉音將夢想實現。
可惜玉音不給他機會。
僵了一會,駝駝說:「那好,你先在這裡住幾天,緩好了心情再說。」
玉音這才露出了笑。兩個人正說著話,外面突然響起沙沙的聲音:「駝駝,你在哪?快唱歌呀,我要聽歌。」沙沙一來,酒吧的氣氛就更熱鬧了,她不但是這兒的常客,更是這兒的女王。她的大氣和豪爽很受客人的歡迎,尤其喝了酒,往往會出其不意地秀上幾段豔舞,更能讓這兒的男人瘋狂。在悲情騰格里,沙沙的人緣很好。
「她來了,你快去招呼。」聽見喊,玉音跟駝駝說。玉音跟沙沙見過一次,也是在這兒,當時沙沙喝醉了酒,誤把玉音當作酒吧新來的招待,指使她做這做那。那晚的玉音有點慌,她很少到酒吧這種地方來,更是沒見過像沙沙這樣把錢不當錢的主兒。慌亂中她打翻了水杯,水濺了沙沙一身。沙沙本來就嫌她笨,這下好了,她更有理由衝玉音發火了。沙沙破口大罵,還要駝駝當場辭了她。
玉音的感覺裡,沙沙是個惹不起的主。
可能有錢的女人都這樣,玉音後來想。
駝駝還在磨蹭,有點不忍這麼快就把玉音撇下。玉音說:「你去吧,我一個人待會,沒事的。」駝駝正欲出門,沙沙忽然闖了進來。「好啊,原來你金屋……」說到一半,沙沙僵住了,她沒想到駝駝是跟玉音在一起。結巴了半天,忽然說,「你就是牛玉音?」
玉音起身,客氣地跟沙沙打招呼。沙沙忽地黑下臉:「你跑這兒做什麼?」
沙沙的態度讓玉音很難堪,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不知道該不該收回?她跟沙沙沒啥過節的,上次的事,她壓根沒往心裡去,事後駝駝跟她解釋,她還說:「人家喝醉了,再說,我這樣兒,真的跟招待沒啥兩樣。」誰知今天見了面,沙沙竟這樣待她。
「我……我……」玉音顯然是被沙沙的氣勢嚇住了,一時口拙得不知說啥是好。
「沙沙。」駝駝叫了一聲,急著把沙沙往外推。駝駝知道的事明顯比玉音多,他是怕沙沙亂來。這些日子的沙沙就跟患了瘋病似的,逮誰咬誰,她在這兒已經跟好幾個人吵過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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