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修改版)

與晉長安 九鷺非香 第2頁,共2頁

直到黎霜孤身離京那日,將軍府知道她詐死的人沒有一個人來送行,讓人驚詫的卻是司馬揚來了,他微服出了宮,身邊誰也沒有跟。

那日天色正陰,春雨連綿便是好長時間,司馬揚一身青灰的袍子,一如尋常公子,然則他現在即便沒有龍袍加身,那一襲帝王風範卻是如何也擋不住。

黎霜與他相見卻有幾分尷尬。

過去這些時間,司馬揚雖然與她共同謀劃了剪除宰相黨羽一事,然則兩人卻並沒有見面。

黎霜詐死被送回將軍府,深藏將軍府中,所有計謀皆是大將軍與秦瀾在中間配合完成。

黎霜下葬那日,秦瀾與她說,聖上准許她離開,所以她本是打算在「自己」的棺槨入墓之後,隨羅騰一同北去塞北。然而卻沒有想到晉安竟從塞北追了回來,更沒有想到,司馬揚竟然料中了晉安要回來!還安插了那麼多青龍衛在那處。

她最後一箭放走晉安,以至於那西戎未來的太子終是被人救走。大晉失了好大一個應付西戎的籌碼。

是以如今她與司馬揚見面,一個是不忠之臣,一個是不義之君,再如何掩飾,卻也有難以掩蓋的疏離陌生。

「聖……」

司馬揚抬手止住了她的話頭:「我不過是來與故人一別而已。」

黎霜聞言一怔,沒再做禮貌之態,她挺直這背脊,直視司馬揚的眼睛。

朝堂之上,秦瀾以供出宰相唆使他人毒殺黎霜的證人,這個帝王如今在這裡,但他背後的手卻正在進行登基以來第一場無聲的冷漠肅清。

不難想象,沒了宰相紀和,再往後,他與將軍府之間的勢力拉扯會有多麼激烈。

但那些,也都與黎霜沒有關係了。

「大將軍勒令秦瀾不得來為你送行。」黎霜牽著馬,司馬揚跟在她身邊,隨她往前走著,便真像是來與故人送別的老友,「看來,他是要你完全斬斷和過去的聯絡。」

黎霜理解,父親在告訴她,黎霜死了,所以不會有將軍府的人來送她,從今往後,她就再也不是黎霜了,將軍府以後的功與過,也都與她再沒有關係了。

不是絕情,而是隻有這樣,她才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黎霜沉默不言,只聽司馬揚接著道:「我也答應了大將軍……」他頓了頓,「霜兒,這便當真是你我最後一面了。」

至此刻,黎霜恍悟,為何司馬揚不再用任何手段想留住她,原來,是父親出面了啊。

為了放她這不孝女離開,他老人家與這帝王間,必定又有一番博弈吧。

春風溫潤,吹得黎霜雙眼也帶了幾分溼意。她頓了腳步,眨了眨眼,散去眸中溼氣,轉頭望司馬揚:「聖上,便止步於此吧。」

司馬揚果然也停了下來,沒再強求。

「我沒料到,那人卻竟然是當時在塞北為我大晉抵禦西戎的黑麵甲人。」

黎霜沉默片刻。晉安便是西戎皇子傲登的事,已經傳了出去,是那日晉安情緒狂躁之時,不知哪個軍士認出了他,將這個秘密流了出去。

「說來……話長。」黎霜不知該如何解釋。

司馬揚搖了搖頭:「我不用知道緣由,只是如今這訊息卻已走漏出去,不日西戎那方便也該知曉,他們不會要一個殺了兩元大將的皇子做未來的王。」

黎霜沉默應了,不知西戎的人會如何對待晉安,但可以想象,若要他再登上太子之位,恐怕困難,畢竟,這是他這輩子都難以洗掉的汙點。

「他對我而言,也沒那麼重要了。」

司馬揚目光放長,望著遠空,遠處雲色青青。

黎霜轉頭看他,嘴角微微一動,最後也只是道:「多謝聖上。」

她明瞭司馬揚來送行的意圖了,他是最後來安她的心。告訴她,晉安對他沒用了,你若要去找,那便去找吧,日後的山長水遠,各自珍重。

這大概能算是帝王的……最後溫柔吧。

黎霜牽馬前行,馬蹄「噠噠」響著,漸行漸遠。

他們都知道,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大將軍府的黎霜了。那個皇帝的發小,一見面就打了他一拳的野孩子,記憶中的英氣少女,都死掉了。

生活從來便是如此,總有舊人故去,總有新人歸來。

於是黎霜便歸來了南廠山。

巫引已將晉安帶回來了兩日,他傷勢極重,昏迷不醒,夢裡朦朧間,迷糊裡,口口聲聲喚的都只有一個名字——

「黎霜。」

終於將黎霜喚來,可他還是沒醒。巫引說,若是今日再不醒,恐怕他便要再也醒不過來了。值得慶幸的是,終究是上天眷顧,到底讓他重新活了過來。

黎霜坐在他床榻邊,思緒紛雜的走完過去的幾日,她打量了晉安一眼,見他又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便起身想去倒點水喝,哪曾想她剛輕輕一動,晉安便立即轉醒過來。

「去哪兒?」

頭一次被人看得這麼緊,黎霜有點哭笑不得,現在重傷在床的是他,怎麼搞得像她才是需要被看護的那一個一樣。

「倒點水喝,你渴嗎?」

「你餵我嗎?」

這問題問得……難不成還能讓他這幾乎癱瘓在床的自己爬起來喝嗎?黎霜點頭:「當然。」

「有點渴。」

「……」

她若說不喂,那他就不渴了?

黎霜有幾分哭笑不得的倒了水來,彎下身子將他撐起來,給他餵了半杯水:「還喝嗎?」晉安搖頭,她便將水杯放了,一邊給他整理這被子,一邊道,

「今日收到的訊息,你當初殺了兩名西戎大將的事走漏出去了,西戎新王本想壓下這訊息,可西戎朝中已然掀起了軒然大波,你那父王估計是礙於壓力,下令不再召你回西戎。你傷好之後,若想回去西戎做太子,恐怕有幾分困難。」

晉安「嗯」了一聲,算是知曉了,但情緒並沒什麼波動。

黎霜給他撫平了被子,又問:「待你傷好,你有什麼打算?」

晉安默了許久:「再說吧。」他答得有些許冷漠,黎霜便也沉默下來:「你再睡會兒吧,我那一箭太重,裡你心臟太近,雖然你好得快,但還是得多休息。」

晉安聽話的闔上了眼睛,隔了許久,在黎霜以為他已經再次睡著的時候,他又開口道:「不用愧疚,我知道你是為了救我。」

黎霜聞言怔了片刻,如果說以前的晉安像小孩一樣單純而執著,那現在的他則比以前多了許多犀利與睿智。

但到底與以前不一樣了……

翌日,晉安醒過來的時候身體已經比昨日好多了,從昏迷中醒過來他的身體仿似也恢復了以往的癒合力,不過一晚的時間,他便能簡單的下床走路。

他扶著牆出了房門,卻沒見到黎霜,打聽下知道黎霜去後山採藥了。

給他治病的有一味藥引需要到陡峭的懸崖上去取,以前的藥都是巫引親自去採回來的,現在用完了,便只有再去採集,而巫引進來忙著族內事物,這事便落在了黎霜頭上。

去那懸崖的路極是陡峭難走,晉安撐著身體,走到一半,實在難以繼續,便停了下來,在路邊坐著休息,他往遠處一望,那陡峭的崖壁幾乎垂直,隔得太遠,他也看不見上面有沒有人,只是能猜想到,去那處採藥,即便是有巫引的輕功也是十分危險。

黎霜……

不知等了多久,前路傳來輕細的腳步聲,晉安站起身來,一眼便望見了還在路那頭的黎霜。

她臉上有些髒,手臂的衣裳不知是被什麼東西掛掉了,手上還有一片血肉模糊的擦掛痕跡。

晉安眸光一凝,立即迎上前去。

「你怎麼傷了?」

「你怎麼來了?」

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說出這話,黎霜不甚在意的拉扯了一下破爛的袖子:「前幾日下了雨,石頭有些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沒什麼大礙。」

摔跤如何會將衣服撕破,必定是在懸崖上往下摔了,當時場景不知會有多驚險……

晉安默了許久:「我的傷自己能好,以後不用去採藥了。」

黎霜笑笑:「我知道,這不是給你採的,是還他們五靈門的人情。」

給晉安治傷,將他們那麼不容易得到的藥給用完了,於是黎霜便去採回來還給人家。只是,給他治傷的藥,卻如何要她去幫他還人情……

「以後我去採。」

「你先養好傷吧。」

黎霜這樣說,晉安卻自然而然的幫她將肩上的藥簍接過來背上,他面色還很蒼白,黎霜想將藥簍拿回來:「有些沉,你現在背不了。」

「我現在還可以將你一起背。」

這話說得曖昧,黎霜一怔,卻有一種與以前的晉安說話的感覺,但……又不太一樣。

巫引這方剛處理罷了族內的事,出了議事的房間,一見黎霜與晉安一同從山下走上來,心覺有趣,便上前打趣道:「咦,現在你倒是不想著要離開她了?失去過,所以知道珍惜了?」

黎霜瞥了巫引一眼:「他不過是躺久了無聊罷了。」

「我是去找你的。」

黎霜幫晉安找的臺階被他自己一巴掌糊去了一邊。

黎霜有點怔,巫引則在一邊嘖這咋舌,還待要揶揄兩人一番,晉安便不客氣的將藥簍不客氣的塞進了他懷裡:「日後再採十筐給你。缺什麼與我說,不要麻煩她。」

言罷,他便先行回了房間。

巫引望了眼晉安的背影:「嘖嘖,竟然是個這樣的脾性,還是以前沒有記憶的時候傻一些好欺負。」

黎霜則有幾分困惑:「他現如今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那玉蠶蠱好似對他沒什麼影響了,但是他好像……」

「好像還是忠誠於你是吧?」

黎霜點頭。

巫引琢磨了片刻:「玉蠶蠱嘛,改變他的身體,卻也不能完全改變這個人啊,正常情況下會保留他的記憶,所以每個玉蠶蠱人雖都忠誠於主人,但其實他們的性格都是不一樣的,保留自己的原有特點,再忠於自己的主人,這才像是正常的玉蠶蠱人該有的樣子。」

黎霜怔然。

「也就是說……他現在這樣,才是你們五靈門歷代玉蠶蠱人該有的模樣。」

「嗯。」巫引點頭,「在你們離開南長山的時候我便一直在琢磨,在他想起來關於過去的記憶之後,他所經歷的一切,像是把玉蠶蠱初入人體是該經歷的過程又經歷了一遍,重新在與身體裡的玉蠶蠱所融合,所有一開始的掙扎,混亂,到之後的抗拒,再是由過去的記憶帶來的精神上的掙扎,直至現在的融合與認同。」

「所以他現在……是變成真正的蠱人了?」

「是變成他該有的模樣了。」

黎霜聞言,一時心頭情緒複雜至極。

如今的晉安,到底是誰,是傲登,還是晉安?黎霜無法區分清楚,而讓她更感到難以回答的是,現在這模樣,是晉安真正想要的模樣嗎?現在的生活,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嗎?黎霜不知道,也無法去回答。

是夜,用了晚膳,黎霜坐在五靈門山崖上瞭望遠方星空,耳邊的風被人擋住,她轉頭一看,卻是晉安找了來。

「你該多休息。」

「悶在屋裡不叫休息。」

嗯,他說得也有道理,黎霜點了點頭,隨手拿了旁邊的酒罈,仰頭喝了口酒,她喝得有些多了,臉色起了些許紅暈,看起來便有幾分醉人。

「你愛喝酒?」

「不算愛,只是以前在將軍府裡和軍營裡都必須做好我該坐的模樣,不能放肆,現在初得自由,便放縱一下。」

晉安靠近黎霜,他氣息撲面而來的時候黎霜下意識的便僵住了身子,而晉安卻只是錯過她去拿了她身側另一邊的酒罈,然後就著壇口,像黎霜方才那樣豪飲一口。

「你身體……」

「南方的酒不如北方來的烈。」晉安將酒罈放下了,「你該去喝喝西戎的酒,比較適合你的脾性。」

黎霜被他打斷了話,看著他比之前已經好很多的臉色,便也懶得說些注意身體的話了,她笑笑,搖搖頭,並不在酒的話題上多談,只是藉著晉安說到西戎的由頭,問他:「你這傷我看最多十來天便也能好,到時候你還是打算回西戎嗎?」

晉安晃了晃酒罈,沒有及時回答,似斟酌了片刻,轉頭看黎霜:「你呢?」他漆黑的眼瞳中映著漫天星光,「你打算去哪兒?」

「我?」

「不做將軍,離開將軍府,也不嫁給你們大晉皇帝了,你有什麼打算?」

「我大概……」黎霜看了晉安一會兒,垂下眼眸,輕笑一聲,「我大概,會去多走一些地方吧,看看山水,遊歷人間,把以前做將軍時沒做過的事,都做一遍。」

「嗯。」

晉安輕輕應了一聲,聽來冷漠,也沒接下文。

山風吹得沉默,待那壇酒飲了個空,黎霜便起了身來:「夜裡有些涼了,我先回屋睡了。」

「嗯。」

直至回屋,晉安果然也沒再喚她。

黎霜吹熄了屋內的油燈,在黑暗中有幾分怔神發呆,晉安問她以後有什麼打算的時候,第一時間黎霜其實是有點不知道如何作答的。本來在她的想象裡,以後的生活裡應該有一部分是晉安吧。

但方才看著晉安的眼睛,聽他稍顯冷淡的回答,黎霜卻又有點不確定了。

巫引說他變成了一個完整的蠱人,說蠱人就應該是這個模樣,但是黎霜並不知道蠱人該是什麼模樣。

對她來說,晉安是一個人,以前他那麼依賴她,是因為他的記憶不完整,所以她是他的全世界,離了就沒辦法生活。

但現在晉安不再是那樣的人了,他可以離開她,也可以選擇不再依賴她,他因她身死的訊息而回到京城,或許是他身體裡「蠱性」所至。而正常情況下,誰都知道,以前的晉安對她的偏執,其實是不正常的,那並不是愛,甚至不是出於他自己的意願。

誰都不願意過被「控制」的生活吧。

更何況從現在來看,晉安以前,在他身為傲登的時候,他大概是一個殺伐決斷,極為強硬的男子,這樣的人若是告訴他有朝一日你要聽從另一個人的話度過此生,與將他關起來,囚禁住變成一個玩偶又有什麼差別?

那不如在晉安傷好之前,她就此離開,他們彼此都告別這樣的畸形情感。

這次她不再是大將軍,就算哪一天她死了,也不會有人將訊息傳到他耳邊去,亂他生活,從此一別兩寬,各自過著自己的完整人生,再不互相打擾……

如此也是很好。

這一夜她沒有休息,天將亮的時候,她藉著窗外太陽未出時隱隱透出的薄光寫了一封告別信,留給巫引的,在桌上放定,她只背了個簡單的包袱便輕手輕腳的離開了五靈門。

下山之前,她回首望了眼晉安的房門,

房門輕輕掩著,他應該在裡面沉睡,黎霜轉了身,下山了去。

她當過將軍,此生最常應付的便是生離死別,雖然,這並不是她最擅長的事。

南長山下山的路蜿蜒崎嶇,她一人在林間走著,太陽還沒完全升起,路上迷霧朦朧,不知轉了多少山路,前面道路漸漸平坦,密林皆被她拋離在身後,然而在前面與蜿蜒山間小路連結的官道上,卻有一人負手站著。

他不知站了多久,露水都已經溼了他的肩頭。

似聽到了她來時動靜,他轉過了頭,在晨曦撲灑的道路上,金色朝陽謎了他的眼,讓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靜靜的看著她。

「走吧。」

簡簡單單兩個字,那麼輕鬆自然,就好像他們約好了要在這裡見面一樣。

黎霜倒有些發懵了。

「去……哪兒?」

「任何地方,看看山水,遊歷人間,把以前我們沒做過的事都做一遍。」

黎霜只怔怔的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我……」

「等了一宿,今天你若是沒出發,明天便也等,明天不出發,後天便繼續,你總要出發,我一直等著便好了。」晉安伸出了手,手上如同有線一樣,讓黎霜下意識的便往那陽光鋪滿的路上走去。

她站定在他身前,仰頭望著他:「你不回西戎了?」

「你不是說,西戎不讓我回了嗎?」

「可你……」她頓了頓,「你想過這樣的生活嗎?當真願意同我一起?」

「嗯。」

「若是以前的你……」

「以前的我已經死了,傲登死在塞外那個地牢裡。」晉安前面這話說得有些許冷淡,而後面聲音卻軟了下來,「你遇見的便是我,是你給了我名字。我是你的,我因你而存在。」

他牽著黎霜的手,輕輕的親吻她的指尖,觸感柔軟的令人指尖發麻。

「我將永遠屬於你。」

他看著她,眼睛是黑夜深沉的黑色,而黎霜卻仿似在這一瞬間看見了那帶著黑麵甲,擁有腥紅雙瞳的男子。

是他,也只有他,會說這樣的話。

「我不再是將軍,也不會再用黎霜的名字,沒有身份,拋棄過去,你……當真願隨我在這世事顛沛流離中無止無盡的流浪?」

「世事顛沛流離中,沒有你才叫流浪。」

黎霜垂頭,失笑:「那便走吧。」

不用在意過去誰是誰,他們都是「死」過的人,這一去便也是新生。

黎霜向官道而去,朝陽鋪了一路,鳥鳴清脆送行,她腳步灑脫,回首相望,只見身後男子容貌如玉,唇邊笑意山間清風明月更是輕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