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破曉便有軍士來與黎霜報,道是常萬山已經醒了,想要求見黎霜。
黎霜一夜未成眠,握著染了常萬山黑色血液的紙張看了許久。明明這張紙上只有寥寥數字,但黎霜卻像是透過這難得的資訊看到了那個被帶走的,正在千里之外的神秘人。也像是看見了那日倉皇一別時,他那雙腥紅的眼瞳……
黎霜驚覺自己竟然對他有些想念……
知道常萬山求見,黎霜立即起身便行至親衛營。
見黎霜來到,親衛營中眾人皆是行禮相迎,常萬山欲要下床,便被黎霜摁住了肩頭:「勿需多禮。」
常萬山也並未過多禮數,開口便直言道:「將軍,你所要尋的那神秘人正在南長山五靈門中。」
黎霜點頭:「紙條我已經看了。其中經過,你且細細與我說來。」
常萬山眸色沉凝,扶住自己心口,強自鎮定的神色之中有幾分驚魂未定:
「三月前我跟隨那行人蹤跡,一路往南,一邊走一邊往鹿城傳信,直至南長山,我本欲停在南長山周圍勘探一番,著人往回傳信。哪曾想我那一路蹤跡,竟然都被那五靈門門主看穿,路上的信件未有一封送出。最後甚至被五靈門門主巫引所擒住……」
常萬山扶住胸口的手指微微有些顫抖:「屬下慚愧,那巫引武功身法乃我所無法企及之高度,敗北之後,巫引未將我處死,反而將我關在南長山地牢之中……同那神秘的黑甲人一起。」
黎霜聞言一怔:「為何將你同他關在一起?他……如何?」
其實黎霜迫不及待的想問關於那人的更多細節,但在如此虛弱的常萬山面前,過多的表現自己的情緒,對於一個將軍來說,又是那麼的不適時宜。於是黎霜只得壓抑著情緒,靜待常萬山回答。
「在黑暗的地牢裡,光線太過微弱,我常常不辨事物,白天裡地牢一片安靜,我只記得在每個夜裡,有人執火把而來,那神秘人被套著脖子,四肢大開的被綁在牆上,他們每天都在他心口上劃一刀,我並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只是那神秘人……開始的幾天還能偶爾清醒的問我關於將軍的訊息……」
問她的訊息?
黎霜心頭一顫。
他還記著她呢。
「……後來,他便像是瘋癲了,整日如野獸一般在地牢之中低嘯嗚咽,時而沉默,又時而咆哮,很是駭人。」
黎霜眉頭微微一皺,心尖仿似卻有一絲遲鈍的痛感。
「直至後來,那五靈門門主巫引來了地牢,看了那人好幾日,用了許多我也看不懂的法子,給他渾身放血,來回折騰,可卻讓那人越發暴戾,手臂粗的鐵鏈也掙斷了好幾次,我能感覺出,他很想離開地牢,拼命的想往外奔逃。」
不知為何,聽著常萬山說著那人的事情,黎霜卻像是在腦海裡也能看見他一樣,看得見他在黑暗之中的掙扎與痛喊,也能看見他咬碎牙忍住鑽骨劇痛的模樣。
明明……常萬山並沒有說得那麼細,可在這一瞬間,黎霜卻像是能感同身受了。
她微微閉上眼,心頭卻想到了那日鹿城煙花,熱鬧長街的角落巷子裡,那神秘人身上溫熱的溫暖,他眼眸中的澄澈與溫柔……
他對她明明比春風拂面還要輕柔。
「隨著時間過去,並不見那人有任何好轉,他就這麼一日比一日更加瘋狂,再後來,巫引便像是沒轍了,他隨口命人將我處置,道是留著我也無甚用處了。我猶記得他說了一句,玉蠶已經無法適應別的宿體了。」
黎霜沉著面色。
玉蠶……她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了。
常萬山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們將我從地牢帶出去,將我心口花開,說要將我拿去喂蠱。屬下不才,入伍之前也在江湖行走過那麼些時日,知曉幾分蠱術厲害,早在入南長山之前便尋了藥物傍身。是以拖延了蠱蟲在身體裡發作的時間,也就找了個機會,趁五靈門弟子不注意的時候,跑了出來。」
眾人皆是帶著幾分提心吊膽的望著常萬山胸膛上的傷口。
五大三粗的漢子,提刀殺人是不怵,可說到南方那神秘的蠱術,想著蟲子在體內鑽來鑽去的,還是覺得駭人。
常萬山接著道:「我出了南長山,陪我那麼多年的黑風馬倒是在原地等了我兩月,黑風識途,帶我回了塞北,我本倒是此次必死無疑,遂將訊息寫在了紙上,哪想……將軍竟還能救回屬下這一條賤命,屬下委實……」
他說著,情緒有幾分激動,本是又想起身,黎霜不由分說的再次將他按下:
「此次南下本不是為國而去,乃是私自受命於我,你幫我辦事,不惜捨身,我未曾謝你,能救得回你乃是我的幸運,哪敢讓你謝……」
「將軍哪裡的話!那神秘黑甲人,幾次助我大晉,本是這鹿城與我長風營的大恩人,而後又為我將軍府護下了將軍,於公於私,我本就應當前去救他!只是學藝不精,未達成所託……」
「好了。」黎霜打斷他情緒微微激動的話語。她的這些親衛,她都知道,每一個都是忠心正直的硬朗漢子,那黑甲人做的事,她記在心裡,他們也同樣記在心裡,受人恩情,從未敢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