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 聲

高層飯局 陳峰 第2頁,共2頁

把酒喝了,再倒上一杯,徐伯春主動舉起來,感慨地說:「三年來,我們一直是你死我活的對手,每天殫精竭慮,用盡手段恨不得把對方幹倒,現在終於解脫了,坐在這裡,心平氣和地喝酒聊天,世事變化,莫過於此,乾杯!」

蕭昊的眼中雲遮霧罩,仰頭喝完,招呼服務員倒上:「解脫的另一層含義,其實就意味著失敗,這第三杯,就為我們這對鬥了三年,卻被人家當棋子耍的失敗者乾杯。」

連著三杯酒下去,徐伯春有點難受,趕緊喝口濃湯,緩過一口氣來,苦笑著說:「你只輸了一次,我可是輸了兩次,能耍著我們玩,那也是人家的本事,正如你剛才說的,不服不行。」

「那是,我是長了見識,這是我人生中重要的一課。」蕭昊淡淡說,「以前我總覺得自己不管想做什麼事,一定能做成,現在才知道,個人的力量是多麼渺小,無所不能的感覺是多麼可笑,從這層意義上講,我還得感謝他。」

徐伯春默然,吃了兩口菜,忽然說:「你能放過涵真,倒是我沒想到的。」

「我心胸可沒那麼寬大。」蕭昊漫不經心說著,「怎樣狠狠收拾她,我早就想好了,只是現在沒那心氣,一切都結束了,還搞那麼多幹嗎?更何況我也藉助她算計了你一回,算是扯平。」

「你是指柯勤?你手上根本沒證據?」徐伯春的眉頭一挑。

「沒錯,我有朋友在做人事公司,我知道這一行的貓膩,但是你們捂得那麼緊,我並沒有實打實的證據。」蕭昊不緊不慢地說,「當我懷疑程涵真時,就想到兩個成語,敲山震虎,借刀殺人。傳個假訊息給她,在這麼關鍵的時刻,以你謹慎的性格,絕對不敢置之不理,只能選擇犧牲柯勤,以走人的方式換取事情了結,只是我沒想到柯勤會這麼乖乖聽話,如果你們鬧翻,他爆出你更多的事情來,那才是我最想看到的局面。」

「柯勤之所以不敢鬧翻,是因為他確實不乾淨。在這件事上,我並未摻和進去,他沒什麼把柄可以威脅我,而且,我又給他介紹了一份不錯的新工作,他沒得選擇。」徐伯春嘆口氣,說,「其實我也懷疑過你到底掌握多少證據,只是你算得很準,我確實不想冒險。」

「對手,往往比朋友更瞭解你。」蕭昊示意徐伯春乾杯,「連知己知彼都做不到,就只有成為手下敗將的份兒,比如對黎仕國。」

「看來輸這一次,你很介意。」徐伯春眼中閃光,半真半假地說道。

「是教訓,以為他肯定離任,扔在一邊根本不當回事,就想著怎麼對付你,卻沒想到不聲不響才是最可怕的。挖我跳槽時,他就是以總經理的位置作為誘餌。」蕭昊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只要有點提防,他這回馬槍哪能那麼容易耍得這麼漂亮。」

「他知道我一直在威脅他的位置,所以專門找你過來,放手讓我們去鬥。」提起往事,徐伯春搖著頭,「這老狐狸,說不定從四年前他連任的時候開始,就處心積慮在安排一切,伺機而動。」

「他要活在三國,估計沒諸葛亮啥事了。」蕭昊又是舉杯,「為我們能在這麼厲害的領導手下幹活,乾杯。」

徐伯春看得出心高氣傲的蕭昊嘴上直說沒啥,其實被黎仕國算計得非常憋火,心中不由得生出些許快意,隨即又覺得這感覺很可笑,又不是輸在自己手裡,幸災樂禍有啥用,作為失意者之一,又有何資格去嘲笑別人,心頭感悟驟起,推了推眼鏡:「我最近只有一個感覺,就是累,當人到達一定的層級後,已經身不由己,生活就像巨輪,逼著我們不得不前進,否則就得被它壓倒碾碎。所以職場其實就是戰場,同事猶如敵人。」

「有價值的職位永遠是少數,只要我們還在興華日化一天,就只能是對手。」蕭昊哈哈笑起來,「只有離開後,我們才能坐在這兒喝酒,但這也不意味著成為朋友,只是兩個失意者的互相安慰罷了。說不定以後在哪處相遇,我們又得拼個頭破血流。」

「夠坦誠。」徐伯春發自肺腑說,「不過我想通了一句話,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與之爭,知足常樂,夠了。」

蕭昊愣了愣,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切了塊遼參,卻沒放進嘴裡,眼光駐留在上面,似乎想將其看個通透,字字鋒利,「人生只有一次,所謂的甘於淡泊,只是失敗者自慰的藉口罷了,功名利祿,高居人上,誰不想要?待業時想找工作,有了工作想當主管,當上主管想當經理,當了經理想當總監,然後就是副總、總裁,當上老闆了,又想讓財富不斷增值,誰的慾望曾得到過真正的滿足?這社會就是這樣,每個人都在高速前進,你不爭,自然有人去爭,有多少人願意眼睜睜充當失敗者的角色?非不為也,實不能也!」

徐伯春毫無慍色,平靜地說:「那是你的想法,其實對當前的生活,我很滿意,至少比70%的國人生活得都好,溫飽不愁,有車有房,收入可觀,還想錦上添花,太累了。」

蕭昊難以置信地看著徐伯春,好像不認識這個人般,怎麼看他都不像扯謊的樣子,眉頭一皺,說:「就算你想提前退休,你老丈人肯嗎?誰都知道,他可是巴不得你當ceo呢。」

徐伯春淡淡一笑:「這方面我得學學你,自己的生活,不必讓其他人做主。」

「大徹大悟?」蕭昊的笑容很奇怪。

「不是,是知足常樂。」徐伯春站起來,端起杯子,「我們以後是沒什麼機會成為對手了,所以我祝你成功!」

蕭昊跟著站起來,哈哈笑著說:「這應該是我們認識以來,你最真誠的祝福了,好,一切盡在不言中。」

三年來爾虞我詐的算計,你死我活的鬥爭,在兩人舉杯抬頭間,隨著清冽甘醇的杯中酒,化為烏有,唯餘溫厚綿長的酒勁,在心中滋潤蔓延。

吃完飯,蕭昊接了衛菊,兩人手牽手,漫步在觀海長廊,今晚風很大,來這兒的人很少,又沒什麼旅遊團過來,走廊顯得尤為寬闊。走到欄杆邊,呼呼的海風吹過,衛菊縮了縮脖子,鼻子發癢,忍不住打個噴嚏。剛揉揉鼻子,忽然覺得肩膀一沉,低頭看看,只見蕭昊的西服已披在肩上,心中升起一陣暖意,剛露出燦爛的笑容,蕭昊伸手刮刮她的臉,平靜地說:「我決定辭職。」

衛菊的心一抖,強笑著說:「辭職也好,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先回家陪陪老太太,然後再去上海看看,那邊機會多。」蕭昊眺望著波光粼粼的海面,緩緩地說。

「不回南澤了?」衛菊竭力穩住波動的心神。

「暫時沒這打算,這個城市適合生活,不適合打拼。」蕭昊轉過頭望著衛菊,燈光下的眼神更加明亮,「我想你還是留下來,要找一份像樣的工作並不容易。」

這一天終於來了,衛菊垂著頭,輕聲說:「你不願意我陪你去上海?」

「像我這種男人,靠一時可以,靠一輩子很難,我不想害你到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蕭昊說得很坦然,「黎仕國留任總經理,雪兒很快就會升為媒介總監,他們對你不錯,你在公司的發展大著呢。」

衛菊沉默不語,蕭昊拍拍她的肩膀,溫聲說:「我知道,你曾將理想寄託在我身上,如果我當上總經理,留在南澤,那麼我們的關係還會繼續下去,但現在形勢變了,我已幫不了你什麼,你應該去找更值得託付的人。」

衛菊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抬起頭來,眼中淚水盈眶,在月色下尤顯清冷:「你覺得我和你在一起,是為了你的職位權力?」

「不是全部,但你沒必要否認,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因素。」蕭昊聳聳肩,笑著說,「這個社會,純淨的愛情只是童話,很正常。」

「既然你這麼看,我無話可說。」既然結局已經註定,說再多反而顯得?唆可笑,衛菊蒼白著臉色,有氣無力地吐出這句話,神色淒涼。

蕭昊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單據,塞進衛菊的袋子裡:「職場上形象很重要,我給你在chanel訂了兩套服裝,你找個時間去試試,不合適的就讓她們修改。」

「我該和你說謝謝嗎?」衛菊怔了一會兒,苦笑著說。

「不用,我們可是朋友。」蕭昊微微一笑,「你按摩的手勢那麼好,以後哪裡不舒服了,還得找你。」

衛菊心中一個激靈,蕭昊知道她的過去,腦中突然一片茫然,想說什麼,卻怎麼也說不出來。蕭昊若無其事拉拉她的手:「走吧,風太大,你看,頭髮都亂了。」

頭髮亂了並沒什麼,最怕亂的是心。衛菊深深吸一口氣,咬著嘴唇,任由蕭昊拉著,慢慢向停車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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