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點的菜很簡單,將兩隻出世沒多久的穿山甲用調配好的藥膳燉了,一人一盅,肉嫩滑,湯鮮美,而且補腎益氣。再來兩盤東星斑,魚肉薄片,在上湯裡灼幾下,再蘸芥末來吃。喝的是國窖1573,還有一份椒鹽蛇尾用來佐酒。
「黎總,前天在食堂的事情,在鄭總面前給公司抹黑,幸虧有您恰到好處地收尾,但我的責任不小,這杯酒,我向您賠罪。」徐伯春舉起酒杯,一口喝了,認真地說。
黎仕國擺擺手,輕描淡寫地說:「一萬多人的公司,一點問題沒有,正常嗎?事不算啥大事,只是內部服務問題,賠罪談不上,吸取教訓吧。」稍頓了頓,自嘲似的說,「要知道,以後的企業管理就靠你們年輕人了。」
「我們水平還不夠,有很多方面需要向您學習。」徐伯春滿臉謙遜恭敬,「那天的事情,確實有點突然,鄭總一下子改變行程,我們就措手不及,應變能力不夠。只是,現在想想,這事也太巧了點。」
話說得很隱晦,兜來轉去,意思再清晰不過,只差那點睛的一筆,黎仕國笑而不語,夾了塊蛇尾,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著,心裡不以為然。這個徐伯春,升為二把手已六年,始終缺乏領導者的胸懷和氣概,說穿了就是小家子氣,難成大局。自己何嘗不知道鄭瑜的食堂之行有點古怪,但就算蕭昊搞鬼,讓徐伯春吃個暗虧又如何?說到底還不是工作上出問題,留下把柄,才讓人有機可乘?
有本事就想著怎麼報這一箭之仇,絮絮叨叨的,能解決什麼問題?
在這點上,蕭昊就比徐伯春強得多,天生有股豪氣,跌倒了爬起來,又是一條好漢,而不會去研究這個坑是誰挖的,然後再找衙門投訴這些毫無意義的蠢事。黎仕國的念頭剛轉到這,對乾一杯酒,便聽徐伯春小心翼翼地丟擲正題:「領導,這兒沒外人,趁著點酒興,我就冒昧說幾句掏心窩的話。我跟著您八年,可以說,您是我的老師,而我的為人您清楚,這次您到集團高升,在接任的這件事上,能幫我一把嗎?」
縱橫官場幾十年,黎仕國不用揣摩,就知道這餐飯的內容,該怎麼周旋,早就心有定數。雖然和徐伯春合作時間最長,但對這個打從一開始就虎視總經理寶座的副手,說不上有多少情誼,沒人喜歡野心勃勃、緊盯著自己寶座的下屬,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雖然他表面上隱藏得很好,但怎麼可能瞞得過閱人無數的老江湖?對方在集團的運作,黎仕國向來心裡有數,四年前他們私底下已交過手,雖然徐伯春資歷很淺,但有趙海光撐腰,黎仕國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經過一番激烈的鬥法,才笑到最後,狠狠敲了對方一記悶棍,隨後給他幾顆糖吃,安撫下來,又不聲不響弄個對手過來,兩邊的派系一立,自己便穩如泰山,怡然自得地靜觀虎鬥。
徐伯春縱然做夢都恨不得趕自己下臺,卻又不得不夾緊尾巴,眼巴巴希望自己能在集團領導面前美言幾句。問題是他行嗎?當然,實話黎仕國不會說,他做人的原則,就是不到最後,絕不會表露真實的看法,只有保持著曖昧的態度,兩方才得繼續仰他鼻息。而且官場風雲變幻莫測,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出現什麼變化,一個步入夕陽紅的老頭子,對兩個少壯派的角逐,摻和越多越是被動,更何況他還有更深遠的打算。不緊不慢地喝口湯,讓甜美的味道和酒的香醇混合交融,黎仕國放下勺子,從從容容地說:「伯春,這麼多年,我們合作得很愉快,不用說外話。我走後,一把手就是你和蕭昊之爭,這點誰都清楚。而你們呢,對我來說,就是手心手背,如果可能,我真心希望兩人都上。可位子只有一個,那隻能說,各有優劣。集團也好,鄭總也好,徵詢過我的意見,我都是這麼說,很客觀,一時瑜亮嘛,非要分個高低出來,太為難了。」
不等徐伯春接話,黎仕國緊接著說:「而且,我到集團就是養老去,我的意見能佔多少分量?在和鄭總交流時,他說這次誰來接管興華日化,最高領導非常關心,要做工作,必須想想通過什麼方式,得到周董事長和江總、鄭總進一步的認可,這才是一錘定音。」
這些話說跟沒說一個樣,要真能搞定這三巨頭,我他媽還請你吃飯幹嗎?徐伯春的眉宇間不由得掠過幾縷失望之情,黎仕國看在眼裡,暗自好笑,說道:「你放心,不管是你還是蕭昊,都是合適的接班人,集團不管定誰,我都衷心支援。」
徐伯春猶不死心:「領導,那您覺得接下來我應該怎麼做才合適?我現在真有點迷糊,以您對集團高層的瞭解,幫我指點一下迷津吧。」
黎仕國笑起來:「不是我說你,你是當局者迷!趙總是公司元老,雖然退了,但以他在集團的人脈關係,要幫你這女婿,還不是舉手之勞?周董事長是他的老領導、老戰友,並肩奮鬥十幾年;江總雖然是從副省長的高位上調過來,和公司淵源不深,但他素來尊重老同志,今年春節不還專門給趙總拜年嗎?鄭總更不必說,監察部副部長,原來還是趙總的副手,這麼好的一張王牌不用,你還找什麼?」
徐伯春不自然地笑笑,嘆著氣說:「他老人家已經退下來三年了,自從江總當ceo後,整個集團的變化非常大,而且,畢竟是我的事情,總讓老人家操心也不好。」
「這話說的,女婿當半個兒子,他不為你發揮餘熱,還能為誰?」黎仕國徐徐說,「有個成語,叫揚長避短,營銷容易看出成績,蕭昊的工作擺在那兒,你很難和他比較這個。還是想想怎麼從其他方面彌補,爭取打動最高領導吧。」
徐伯春默然半晌,眼光閃爍不定,黎仕國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溫和地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壓力別太大,在官場,想升個一官半職,有時純粹就是運氣兩個字。來,乾一杯,我祝你馬到成功。」
放下酒杯,黎仕國漫不經心地說:「對了,正好有個事,我有個遠房親戚,想來南澤找工作,可是學歷比較低,專業比較偏,碰過不少壁,便找到我這來。你看能不能在公司安排個位置,讓她從基層做起?」
「沒問題,領導你把她的聯絡方式給我,明天就讓人力資源部去辦。」徐伯春不假思索地滿口答應,心裡總覺得這頓飯吃得滋味不太對,但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來。
徐伯春吃得鬱悶,蕭昊卻喝得很high。晚上在大洋酒樓宴請省臺廣告部的黃選經理一行,八個人開了兩瓶三斤的馬爹利,喝完後,直奔大富豪夜總會,一進包廂,蕭昊就大聲說:「難得黃經理大駕光臨,大家一定要開心,喏,男的叫幾個小妹過來陪酒,兩位漂亮的小姐想叫帥哥來也可以,想從我們中間挑嘛也ok,小費給高點就可以。」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來,程涵真沒喝多少酒,臉卻紅得和蘋果一樣,低著頭尷尬不已,媒體中心經理蔡雪兒落落大方地說:「蕭總,那你們幾位帥哥可得定個小費標準,至少我們得看看劃不划算吧。」
話音一落,大家的笑聲更響,蕭昊一拍手,說:「沒問題,在這裡,沒有上司和下屬,只有異性,只有朋友,只要美女開心,大家今晚就犧牲點色相。來,媽咪,把你這最漂亮的小姐給我叫來,以這兩位美女為標準,要是敢叫些比她們醜的來汙染觀眾視線,你可得賠償我們的精神損失費。」
蔡雪兒一聽這話可不幹了,倒了半杯兌好的芝華士站起來:「蕭總,你啥意思,拿我們來當參考,意思就是我們僅僅達標嗎?罰酒一杯!」
蕭昊一怔,在眾人的起鬨聲中,腦子飛快轉動,接過酒杯,不緊不慢地說:「是,說錯了,這酒該罰,不過剛剛我強調,現在沒領導,只有異性和朋友,你剛叫我蕭總,也得罰一杯,來,我們幹了!」
蔡雪兒並不推脫,在眾人的一片叫好聲中,豪氣地和蕭昊一乾而盡。隨著媽咪領著衣著暴露、性感妖嬈的小姐進來,包廂內更是情緒高漲,荷爾蒙紛飛。在這熱烈的氣氛中,程涵真卻是渾身不自在。打小她就是乖乖女,從不用父母費心,生活是兩點一線,上班――回家,簡單得很,對同齡人喜好的泡吧、唱k毫無興趣,寧可在家讀書看報上網,是傳說中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宅女一族。以前做文員時,只有偶爾的部門聚會,自從成為蕭昊的秘書,應酬接待變成工作中的一部分,這上司精力太旺盛了,平時沒客戶,就拉下屬各部門聚餐玩樂,聯絡感情,一個月沒幾天消停。隨著蕭昊逐漸賞識她,便經常叫上她一起吃香喝辣。雖然吃了不少以往只聽過的山珍海味,出入很多消費令人咂舌的高檔場所,但程涵真依舊發自內心地厭惡這喧囂而浮華的生活,一碗魚翅,遠沒有家裡的一碗清湯麵更令人回味。
看著滿場敬酒、嬉笑玩鬧面不改色的蔡雪兒,程涵真不免有幾分羨慕。在公司,蔡雪兒是個風雲人物,人長得漂亮,胸前波濤洶湧,一雙閃閃的大眼睛似乎會說話,不時透出無可言語的風情。她離過婚,還有個六歲的小孩,但從外表上,根本看不出已34歲,和二十八九歲的女人相差無幾。成熟嫵媚的韻味,舌燦蓮花的口才,敢喝敢玩的作風,是不少男人夢想中的情人。一年前,因蕭昊的全力支援,將她推上媒體中心經理的寶座。之後她和蕭昊的曖昧關係,便傳得沸沸揚揚,不過兩人都是我行我素的主,加上沒有家庭的羈絆,其他人也指責不了什麼,頂多是說個熱鬧。
一聲渾厚的男中音,唱起張學友的名曲《每天愛你多一些》,惟妙惟肖的歌聲,將程涵真的思緒一把拉回。蕭昊確實有著常人難及的魅力,瀟灑多金,工作上有魄力,生活中有情趣,是女孩子的完美夢想。可是,傳聞他是標準的花花公子,情人多得數不清。想想也是,要找一個優秀而專一的男人,不比找只恐龍容易多少吧?
一曲歌畢,掌聲雷動。蕭昊坐到黃選身邊,對小姐說:「小妹,別把老大迷得七葷八素的,趕緊給老大點首歌,讓大夥欣賞。」
「哎,唱歌我可不在行,更何況有你這大歌星在,那更是獻醜了。」黃選連聲說。
「唱著玩唄,和小妹合唱首吧。」蕭昊說,趁小姐去點歌的時候,湊近黃選說,「老大,《城市追擊》的冠名快到期了吧?聽說省臺要重新招標,我們公司對這個欄目非常感興趣,到時你可得幫兄弟一把。」
《城市追擊》是省臺的招牌欄目,開播時間不長,以報道民生事件為主,憑著辛辣大膽的言論,貼近老百姓的視角,獲得一致好評,收視率節節上升。黃選略顯驚訝:「兄弟,訊息很靈通嘛。放心,我們可是戰略合作伙伴,肯定會把你們列為重點招標單位。」
「老大,說實話,不是給機會的問題,而是勢在必得。」蕭昊的語氣堅定,「我知道那兩家外資品牌也在動了,所以我們更要拿下。你們可得多多支援民族產業。」說著,他停一停,隱蔽地用手指在臺面上畫了個數字,「當然,我們是喝水不忘掘井恩的。」
黃選看得明白,呵呵一笑,會意地點頭,眼神轉向正在獨唱《他不愛我》的蔡雪兒,泛著異樣的光芒:「蔡經理這種人才可真難得,怪不得近幾年你們的媒體公關工作越來越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