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華平靜一下，接著說：「我眼前一下子暗淡無光，覺得這輩子完了，我知道村裡跟我年齡一樣大卻上不起學的孩子是什麼樣子。那時候我才是十四五歲的孩子啊，我想上學可是不敢跟爹孃說，因為我知道家裡困難。我就夜裡做夢哭，早晨醒來枕頭都溼了。娘聽到了，就跟爹說，這孩子死心塌地想上學，你就讓他接著上吧，咱累點就累點兒。就這樣，我才又上了高中。」

「多虧你娘那句話，要不現在濱河市不就少一個教育局長嗎。」月琴擦著眼淚打趣說。

「呵呵，女兒都上大學了，你怎麼還愛哭鼻子啊。」興華笑著拍拍她肩膀，又說，「所以啊，我現在很滿足。一個本來該做木匠的農村孩子，當上中學老師，還當上教育局長，正處級幹部，原來想都不敢想啊。」

「小農意識。」月琴笑了，「現在你這樣子跟以前可不一樣啊，沒有進取心，正處級就不想進步了？」

「剛畢業的時候是這樣想，工作再苦再累，總比爹在家裡鋤地輕鬆吧，總比做木匠強多了吧。別人都說我幹工作不要命，其實我沒覺得有多累，只感到很愉快很滿足。那麼幹工作，心裡也根本不想什麼名利什麼升官發財的事兒，沒有那個意識。我只想著把學生教好，當一個好老師，讓更多的農村孩子像我一樣考上大學，跳出窮山窩子，就那麼簡單。這個想法一直延續到當上校長、局長，直到上學期實驗中學發生學生跳樓事件。」

「可以說，是高考和升學率成就了你的現在，對嗎？」

「可以這麼說，所以說起來我是心懷歉疚的。但是我好像沒有刻意去追求什麼，更沒打算去倚靠升學率來升官發財，這是我的良心話。」

「那麼說，你當上校長當上局長是無意插柳柳成蔭了？」月琴側臉看著他。

興華凝視著前面，「所以我對職位看得不重。現在已經揹著個處分，一旦我不再適合待在這個位置上，我會主動辭職，我已經做好了這樣的準備。」

「你真這樣想？」月琴盯視著他，「你這樣是不負責任，知道嗎？既然你已經坐到這個位置上，就不允許你輕易離開。還有，你知道多少人在看著你嗎，你這樣有些人會暢快，可你也讓有的人感到失望，你知道嗎？」

興華點點頭，說：「是的，這樣會讓老校長失望。」

「還有一個人，」月琴動情地望著他，「那就是我。」

興華緩緩轉過身，凝視著她，輕輕捧起她月色下柔媚的臉，久久地注視著。

他倆迷失在彼此的目光裡，沉醉在彼此的呼吸裡，沉醉在夢幻一般的共同經歷的歲月裡。

校園裡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下來。月光還在流瀉，只是變得更加明朗。草坪閃動著月光，像跳躍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