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慧寧道:「你這孩子,我讓你去把蘇菲叫過來吃飯,她人呢?」
文浩南道:「咱們一家人吃飯,叫一個外人做什麼?」
羅慧寧啐道:「怎麼說話呢,她是你女朋友,將來就會是我們文家的兒媳婦,娶過門就是一家人,怎麼是外人呢?」
文浩南道:「以後的事誰知道會怎樣?」言語之中,流露出他對這段感情的冷淡。
羅慧寧想借著這件事說他兩句,可是卻被文國權用目光制止。文國權道:「咱們一家人,好久沒在一起吃過飯了。」他一手摟住兒子的肩頭,一手摟住女兒的肩頭,心中感到一陣溫暖。
望著父子三人相擁而行的場景,羅慧寧的內心也被暖流滌盪著,這才像是一個家。
一家人來到餐廳坐下,文國權道:「張揚怎麼還沒到?」
聽他這樣問,羅慧寧不由得愣了一下,她下意識地看了兒子一眼,文浩南道:「我去請他了,他沒時間,香山別院那邊出了人命案,他正在協助警方調查。」
文國權點了點頭,兒子的這個理由非常的合理,他輕聲道:「那就吃飯!」
羅慧寧讓保姆去裝飯的時候,文國權道:「浩南,把那憑酒拿來,咱爺倆喝幾杯。」
文浩南多少有些詫異,在家裡,父親很少主動提出喝酒。他起身去酒櫃前拿了瓶酒,給父親滿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羅慧寧笑盈盈望著丈夫道:「遇到什麼開心的事情,居然主動喝起酒來了。」
文國權道:「今天十多位國內著名學者聯合上書,抗議京城相關部門強拆天池先生的故居,還有多位書法界人士聯合署名,國內主流媒體都關注了這件事。」
羅慧寧啊!了一聲,她知道丈夫一直保持隱忍,就是等待著這樣的機會,想不到這麼快就來了。
文浩南卻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道:「是不是張揚折騰出來的?我真是想不通,既然天池先生將香山別院給了他,他就是房主,遇到了麻煩他自己解決就是,為什麼重要牽連到咱們家,為什麼總想利用爸的影響力,難道他給我們家惹得麻煩還不夠嗎?」
羅慧寧沒說話,文國權臉上的笑容卻突然收斂了,握在手裡的酒杯沒有湊到唇邊,而是重重頓了下去。他顯然在以這樣的動作,發洩內心的不爽。
文浩南道:「爸,我知道說出來會惹您不高興,可是我還要說,明年就是換屆的關鍵時候了,您的一舉一動,別人都在關注著,因為香山別院的事情他搞得雞飛狗跳,雖然和咱們家沒什麼關係,可別人不這麼看,別人首先會想到他是您的乾兒子,會以為我們文家縱容他這麼幹。」
文國權站起身,一言不發的離開了餐桌。
文浩南怔怔的看著父親的背影,他馬上做出了一個決定,想要追趕上去解釋清楚。卻被文玲一把抓住了手腕,文浩南想要掙脫,卻想不到姐姐纖細的手腕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握得如此之緊,讓他動彈不得。
羅慧寧充滿失望地望著兒子道:「以後在我面前,絕不允許你說張揚的壞話!」
文浩南怒道:「媽,究竟我和他誰才是你的兒子?」
羅慧寧站起身走了兩步,停下腳步道:「兩個都是!」
文國權站在露臺上,雙手扶著憑欄,望著西方天空中五彩斑斕的晚霞,他的臉上充滿了悲憫的表情。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意識到妻子來到了自己的身邊,輕聲道:「浩南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個樣子?」
羅慧寧搖了搖頭,來到他的身邊站定,和他一樣望著遠方:「國權,作為父親,你應當和他好好談談,而不是一言不發的離開,我不想他一錯再錯。」
文國權道:「他難道看不出,張揚在香山別院上製造影響,是為了轉移別人的注意力,他是在幫著我們文家分擔壓力。」
羅慧寧道:「他對張揚的偏見太深,短時間內很難改變。」
文國權嘆了口氣,轉身看著妻子的容顏,曾幾何時,他已經沒有這樣仔細的注意過自己的身邊人。
羅慧寧在丈夫專注的眼光下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她笑道:「看什麼看?老夫老妻的了,還有什麼好看?」
文國權也笑了,他低聲道:「其實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你根本想象不到這次學者聯合上書的策動人是誰!」
羅慧寧秀眉一動:「誰?」
文國權道:「我在署名上找到了喬振梁三個字。」
羅慧寧驚聲道:「津海市委書記喬振梁?」
文國權點了點頭,這世上重名重姓的人實在太多,所以羅慧寧才會有此一問。
羅慧寧有些迷惘道:「你和喬振梁之間好像沒什麼太深的交往。」她隨即又道:「喬振梁痴迷書法,難道他僅僅是以一個書法愛好者的身份抗議這件事?」
文國權卻搖了搖頭道:「事情絕非表面上看起來這麼簡單。」他並沒有把話說完,正如妻子所說,他和喬振梁之間並沒有太深的交往,甚至可以說,他的很多政治理念並沒有得到喬老的認同,文國權一直對這位老爺子是敬而遠之的,喬老賞識傅憲梁,幾乎是一個公開的秘密,這就呈現出更多的矛盾,更多讓人感到迷惘的地方。在換屆即將到來之前,在自己和傅憲梁之間的競爭越發激烈的時候,喬振梁這次的做法等於是站隊,而且主動站在了自己的一方。
文國權才不相信喬振梁只是出於對天池先生的尊敬才策動這次抗議,喬振梁喜好書法不假,但是絕沒到為了愛好而忽略政治因素的地步,以他的年齡,也不可能文藝到這種份上,更何況他的背後還有喬老這位高人,文國權不知不覺又陷入沉思中。
羅慧寧從不在丈夫考慮事情的時候打擾他,只是靜靜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他,嫁給一位政治家,風光的背後藏著許許多多的付出,在事業上丈夫無疑是一個成功者,可是在子女的教育中,羅慧寧每每想到這個問題就會黯然神傷,兒子今晚的那番話顯然激怒了丈夫,也讓她傷心不已。
文國權已經迅速地理清了頭緒,他看著身邊同樣陷入沉思的妻子,不禁嘆了口氣。
羅慧寧也因為他的這聲嘆息而驚覺,她輕聲道:「還在生浩南的氣?」
文國權道:「沒什麼好生氣的,只是有些失望,過去我一直以為他針對張揚是因為心理上存在某些不平衡,可今晚我才發現,他不但氣量有問題,而且眼界有問題。」
羅慧寧在心底還是護著兒子的,她輕嗔道:「浩南好像還沒有你說的那麼不堪。」
文國權道:「他居然看不出張揚的動機是為了幫助我們分擔,這孩子真是讓我失望。」
羅慧寧道:「也不能全怪他,你平時只顧著工作,太少關注他的成長,所以他的性格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文國權道:「過去我一度以為他足夠成熟,可現在才發現我並沒有深入瞭解他,事業和家庭看來真的很難兼顧,慧寧,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羅慧寧聽到丈夫的這句話,不知為何感到鼻子有些發酸,竟然落下淚來。
文國權道:「好好的怎麼哭了?」
羅慧寧道:「還不是你的緣故,盡說這些讓人感動的話,我過去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會煽情。」
文國權呵呵笑了起來。
羅慧寧道:「香山別院的事情到底會怎樣發展?這次的命案會不會給張揚帶來麻煩?」羅慧寧在心底深處還是相當關心這個乾兒子的。
文國權道:「我已經讓人瞭解過這件事,警方已經初步排除了張揚的嫌疑。而且這件事隨著幾位學者和政協委員的介入已經引起了社會各方的關注,形勢正在悄然發生變化。」
羅慧寧道:「這件事一開始就是針對我們的,如果有人繼續在我們和何長安的關係上做文章,該怎麼辦?」羅慧寧的心境因為最近發生的事情而變得紛亂非常。
文國權充滿自通道:「不會!」
羅慧寧不知道丈夫的樂觀究竟來自於何處?在她看來圍繞著香山別院的事情正在變得越來越嚴重,她並不怕事,因為她問心無愧,但是她擔心這件事會影響到丈夫的前程,她擔心這件事會對張揚不利。
文國權想得卻和羅慧寧不同,他的樂觀來自於喬振梁的介入,他不但看到了香山別院出現轉機的希望,也看到了政治格局正在悄然發生變化,事情正在朝著向自己有利的一面發展。
羅慧寧輕聲道:「我總是覺得委屈了張揚那孩子。」
文國權道:「他很聰明,也很有擔當,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擔當。」
羅慧寧道:「你好像對這個乾兒子越來越欣賞了。」她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當初文國權認張揚這個乾兒子有些被動,是因為她的緣故。
文國權道:「我發現張揚身上擁有的東西,恰恰是浩南所沒有的。」
羅慧寧道:「我們能夠看到的閃光點,可浩南卻偏偏看不到。」她嘆了一口氣又道:「國權,我知道你在心底一直對浩南抱有很高的期望,你希望他能夠成就一番事業,能夠出人頭地,其實哪個父親又不想望子成龍呢?可你有沒有想過,有時候你的期望,對他意味著一種壓力。」
文國權點了點頭:「其實我已經放低了期望。」
羅慧寧道:「我是個婦道人家,現在越來越感覺到,其實最重要的是兒女平安,至於成就大小,順其自然吧。」
文國權道:「慧寧,我明白你的意思。」
西京區拆遷辦主任任從峰連同景區負責人耿紹忠一起前往香山別院拜訪了張揚,兩人來找張揚是為了溝通,其實他們原沒有這樣的打算,可是自從四名編外人員被殺之後,電視臺報社,方方面面的媒體鋪天蓋地的向他們湧了過來,大有要將這件事炒上天的勢頭,他們害怕了,本來是市裡給下得任務,可是現在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市裡居然對此保持沉默,這就讓他們處在了一個極其尷尬的位置,他們不知該怎麼辦,拆,暫時是拆不動,可影響已經造成了,上頭這會兒到底什麼態度他們猜不透,任從峰為此專門去上級部門彙報,可上頭並不談拆遷的事情,反而批評他聘用社會人員。
任從峰和耿紹忠兩人的臉色都不好看,他們通過商量之後,決定來見張揚一面,必須要明確張揚的態度,這樣他們才好想出應對之策。
兩人來到香山別院的時候,張揚正在書房內練字,寫得是一個大大的拆字,如果內行看到這個字,一定會稱讚不已,張大官人的書法水準絕對是大家風範。
張揚故意把兩人請到書房坐下,沒有給他們倒茶的意思。趁機讓他們倆欣賞欣賞自己寫得拆字,拆也有境界之分,在寫字方面,張大官人顯然要比他們高得多。
任從峰和耿紹忠對望了一眼,還是由他開口介紹道:「張揚同志,我是西京區拆遷辦的任從峰。」
張揚笑道:「知道!」
任從峰又將手伸向耿紹忠:「這位是景區管理處的耿主任。」
張揚道:「兩位找我什麼事兒?」
耿紹忠道:「是這樣,我們今天前來是特地想跟你做個溝通,可能前期的工作過程中我們存在一些誤會,所以發生了一些不該發生的事情。」
張大官人笑道:「誤會?你們早不來找我溝通?」
任從峰道:「之前田主任來過。」
張揚道:「兩位是來追究我的責任的?」
任從峰道:「張揚同志,你別誤會,我們的態度很真誠,我們這次是來找你溝通的,我們也承認,可能我們工作的方式方法上存在一些不足,但是……」
張大官人道:「別但是了,你們工作的方式方法我也領教過了,在牆上刷油漆,門口潑大糞,還用高音喇叭在深更半夜喊話。」
任從峰臉皮有些發燒:「張揚同志,那是有些同志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採取了錯誤的方法,我們對這些同志也進行了處理,我可以負責地說,此前我對香山別院發生的事情並不知情。」
張大官人一聽就明白了,這貨是把所有事情推了個一乾二淨,他不知情,意思是所有的壞事都是田興仁幹得,張揚道:「發生過的事情我也不想追究,這些人死在我家門口,我沒有任何責任,無論你現在怎麼說,都否定不了這幫人是為拆遷辦做事的事實,我不管他們是不是你派來的,總之如果不是因為你們,這些人也不會來到我家門口鬧事,也不會平白無辜的丟了性命。」
任從峰道:「我們今天過來找你不是探討兇殺案的。」
張揚道:「那你們來找我幹什麼?難不成還要給我下動遷通知書?還要拆我的房子?」
耿紹忠道:「張揚同志,這座房子的確是在我們景區的未來規劃範圍內。」
張揚道:「如果真的是這樣,你之前為什麼不找我談?為什麼要直接出動拆遷辦?你擺出這麼強硬的架勢,現在又過來跟我溝通,有那必要嗎?」
耿紹忠道:「這是上頭制訂的規劃方案,我們只是執行者,我個人和你無怨無仇,我不可能跟你過不去。」
張大官人笑道:「我真是搞不懂你們了,繞來繞去說這麼複雜,我這個人很簡單的,在我看來,這件事也並不複雜,誰要來拆我的房子就是跟我過不去。」
耿紹忠道:「你也是國家幹部,我本以為你會從大局出發,會站在國家和人民的角度來看待問題。」
張揚道:「國家幹部怎麼著?國家幹部就不是人了?我也是人民的一份子,咱們不是常說人民是國家的真正主人嗎?我好歹也是主人之一吧,這座香山別院就是屬於我的那部分,我必須要維護好這裡的利益,如果連這一點都不能做到,我也沒臉當國家幹部了,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自己的事情都幹不好,怎麼好意思去管別人的事兒,你們說對不對?」
耿紹忠被他問得張口結舌,當領導的不乏口齒伶俐之輩,但是像張揚這麼能歪攪胡纏的他還真沒見過幾個,原本耿紹忠是準備向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最好能夠說服張揚,讓他意識到錯誤,可才說了兩句話,就已經明白對方的口才不是自己能夠應付的。
耿紹忠丟擲一個殺手鐧:「張揚同志,現在香山別院的事情已經引起了高層領導的關注,你還這麼年輕,還有大好的前途,千萬不要因為一件小事而受到影響。」
張揚道:「威脅我啊?咱們共產黨員死都不怕,還會怕威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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