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忙了一整天,進來的時候,兩條褲腿仍然卷得高高的,像個摸魚的,身上帶著一股海腥味。
周興民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張揚道:「我還是站著吧,身上都溼了。」
周興民道:「沒關係,坐吧,累了一天了。」
張揚這才坐下。
周興民的秘書給張揚泡了杯茶後離去。
張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聲道:「潮水已經退到了防波堤以內,根據地震局的通報,今明兩天還可能會有餘震,不過應該沒有暴風雨。」
周興民道:「做好一切預防措施,避免災情進一步加重。」
張揚點了點頭道:「已經部署了下去。」
周興民道:「張揚,我找你過來是有事想問你,根據有些同志的反映,昨天在災情發生的時候,你已經從東江趕回了濱海,但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你都失蹤了,作為濱海市委書記,這樣的行為似乎有些交代不過去。」
張揚道:「是不是有人說我在災難面前選擇了逃避?周省長,我當時和程焱東同志一起前往福隆港日方辦公區救人,可是我們前往那裡之後,方才發現日方的求救根本是一個騙局,他們意圖利用這場風暴,將程焱東同志除去。關於這件事,焱東同志可以為我證明。」
周興民道:「這一天北港發生了很多事,死去了很多人。」
張揚道:「天災是一方面,人禍是另外一方面,有人在利用這場天災製造人禍,龔書記的被害,程焱東同志被追殺,這一切都是預先策劃的圈套,據我現在瞭解到的情況,龔書記當時前往海員俱樂部是項誠親自打電話做出的調派,而龔書記前往海員俱樂部不久,就遭遇車禍。」
周興民知道張揚高度懷疑項誠,他點了點頭道:「這件事我已經委派專人調查。」
張揚道:「程焱東同志之所以前往福隆港救人,是因為接到日方的求救,我懷疑幕後策劃這一切的那個人和日本人有勾結。」
周興民道:「張揚,這件事必須要秘密調查,在事情沒有調查出結果之前,我不希望有太多的訊息透露給社會和新聞媒體,以免造成更多的恐慌。」
張揚點了點頭,他明白周興民的意思,現在的張揚已經漸漸冷靜了下來,表面上看一切的矛頭都已經指向了項誠,似乎項誠就是製造這一切血案的幕後黑手,但是張揚心中清楚,項誠絕不是這一切的策劃者,他的背後還有人。對方的狡猾和冷血遠超出他的想像,這場風暴過後,龔奇偉、項誠、袁孝工相繼死去,北港剛剛浮現出的一些線索全都被斬斷,而製造這一切血案的目的就是為了保全他自己。
張揚低聲道:「我只是有些想不通,如果這個幕後黑手想要保住自己,那麼他除掉項誠就可以切斷所有的線索,為什麼他要去傷害龔書記?為什麼要去加害程焱東,如果說他要恨,應該恨我才對!」
周興民道:「就算奇偉同志沒有留下那行字,我們也會很容易查到項誠的身上,當時他做出這次調遣很多人都知道了,項誠之所以選擇去死,原因很簡單,他清楚自己難逃法律的制裁,就算我們找不到證據,那個幕後黑手也不會讓他繼續活在世上。」
張揚道:「程焱東和這件事關係並不大!」
周興民道:「也許這個人想趁著這場風暴興風作浪,將北港的水徹底攪渾,干擾我們的視線,讓我們無從把握重點。」他說完,雙目專注地盯住張揚的眼睛:「之前你和奇偉同志的矛盾是不是在唱雙簧?」周興民顯然把握到了事情的關鍵,如果張揚承認,就證明這件事和宋懷明的佈局直接有關,龔奇偉畢竟是他親自派來北港的幹部。
張揚搖了搖頭:「我敬重他的為人,我們之間只是工作理念不合,私人之間並沒有任何的矛盾。」他回答的非常聰明。
周興民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以他的智慧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奧妙,他將手中的茶杯慢慢放下:「去團中央的事情考慮得怎麼樣了?」
張揚搖了搖頭道:「不走了!」過去他在周興民的面前還需要偽裝一下,可是發生這場變故之後,他已經無需考慮。
周興民輕聲嘆了一口氣道:「我猜你也不會現在走!剛才我和宋書記通了電話,經過我們的慎重考慮,決定由北港市長宮還山同志暫時出任北港市委書記一職,鑑於北港常委的現狀,決定增補你和趙國強同志為北港市委常委,你個人對這個決定有什麼看法?」
張揚道:「沒看法,既然領導們信任我,我就會對得起你們的這份信任。」
周興民道:「我必須要再強調一次,你們的當務之急是救災,是帶領北港全體市民儘早從這場天災的陰影中走出去,早日恢復正常的生產生活。」
張揚道:「周省長放心,我知道輕重。」
宮還山也得知了省裡對他的任命,這道任命對宮還山來說是意料中的事情,也是他過去夢寐以求的事情,但是他在接到任命通知之後卻變得一籌莫展,他清楚,省裡之所以讓他來當這個書記,並非是看中了他的能力,而是在這種非常時期,一時間找不到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他既不是上級領導眼中最佳的選擇,也不會是最後的選擇。宮還山從沒有像現在這麼清楚自己在領導們心目中的定位,他只是一個負責走過場的人物,等北港的事情平息下去,或許就是他功成身退的期限。
項誠的死因雖然沒有定論,但是宮還山已經做出了自己的判斷,這位老書記死於自殺,他的死自然而然的地把北港這次天災所應承擔的責任全都攬了過去,算是項誠為北港的幹部做了件好事,不過項誠絕不是因為自責或者是因為這次災難的壓力而選擇絕路,宮還山清楚項誠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知道項誠很可能已經無路可退。
當晚的確發生了一次餘震,也許是上天也感覺到給北港的災難太大,心裡有些過意不去,這次的餘震輕描淡寫地過去了,多數人甚至沒有察覺到。
北港上上下下的幹部群體多數都忙於安置災民的工作,潮水退去,路面上留下了許多的海沙淤泥,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這片海水肆虐過的土地上,空氣中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道。
幾條主幹道已經在緊急修復施工中,濱海通往北港的快速通道受損並不嚴重,新任北港市委常委張揚,正沿著這條道路前往北港市委,準備參加他成為北港市委常委後的第一次會議。
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拿起電話,聲音仍然是一種疲憊的沙啞。
楚嫣然帶著幽怨的聲音響起:「你還知道開機啊?這兩天音訊都沒有一個,知不知道人家擔心你?」
張揚的內心因為她的關心而溫暖,他低聲道:「對不起……」只覺得自己應該說對不起的人實在太多。
楚嫣然道:「你沒事吧?」
「沒事,這兩天工作太忙,而且很多地方的通訊裝置都壞了,所以沒有及時跟你聯絡。」
楚嫣然道:「沒關係,只要你沒事就好。」
張揚道:「不用擔心我。」
楚嫣然聽到他沙啞的聲音,忽然鼻子一酸,有種想哭的衝動。
張揚從楚嫣然突然的沉默和改變了節奏的氣息中覺察到了什麼:「丫頭,我保證,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第一時間就和你聯絡。」
楚嫣然道:「工作別這麼拼命,知道你們共產黨員都喜歡忘我工作,你呀,真要是把自己給忘了,就更別提我了。」
張揚道:「就算我把自己給忘了,也忘不了你。」
楚嫣然聽他這樣說又有些委屈了:「這話我愛聽,可是我不信。」
張揚道:「我不會騙你。」
楚嫣然道:「此地無銀三百兩,你越這麼說,我心裡越是沒底,所以我決定下週回國。」
張揚道:「還是晚幾天吧,最近事情太多,我擔心抽不出時間陪你,到時候又惹得你不高興。」
楚嫣然道:「回去不僅僅是為了你,我好久沒見外婆了,最近老人家幾乎每天都要給我打幾個電話。」
張揚道:「嗯,的確該去看看她了……」說到這裡手機訊號又弱了起來,他們不得不中斷了談話。
因為是第一次以常委的身份參加這次北港常委會議,張揚今天特地提前前往,在市委停車場泊車的時候,遇到了同樣前來參加會議的趙國強。
兩人相互點了點頭,都沒有笑,眼前狀況下,誰也沒心情笑出來,趙國強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道:「好像來早了。」
張揚道:「是啊,提前了半個小時,畢竟都是第一次。」
趙國強道:「屍檢的結果出來了,項書記死於溺水,當時現場有一位目擊者,看到項書記走向海水深處,據他所說,項書記的精神狀態很差。」
張揚道:「他是自殺?」
趙國強抿起嘴唇,點了點頭道:「基本上可以確定。」
張揚道:「你怎麼看這件事?」
趙國強道:「龔奇偉同志死於他殺,幾乎在同一時間袁孝工同志在東江被人殺害,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龔奇偉同志的死和項誠有著密切的關係。」
張揚道:「項誠絕不是主謀!」
趙國強道:「我聽說昨晚你和程焱東在福隆港日方辦公區遭到了伏擊。」
張揚點了點頭道:「他們的目標應該不是我,我偶然才去了那裡。」
趙國強道:「我心裡有很多疑問,北港這段時間變故實在太多,血案一樁接著一樁,你對北港的瞭解肯定要比我多得多。」他停頓了一下又道:「表面上看,北港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可我們都清楚,真兇仍然逍遙法外。」
張揚嘆了口氣,低聲道:「時間到了,先去開會,等會議結束後,咱們找個地方好好談談。」
宮還山顯得有些無精打采,自從災害發生他就幾乎沒有閤眼,可奇怪的是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睏意,看來壓力可以讓人忘記一切。周興民和文國權先後前來,又先後離去,雖然兩位領導都沒有針對這次的災難情況追責,不過宮還山也清楚,早晚都會追究,目前領導們想到的是維穩,等一切穩定下來,自然會找他們這些幹部秋後算賬。
宮還山想不了這麼多,他也沒時間去想,等常委們到齊之後,宮還山清了清嗓子:「大家好,相信大家已經注意到,今天我們的常委圈子裡又多了兩位新成員,國強同志和張揚同志,相信這兩位年輕同志的加入,能夠帶給北港的領導層年輕和活力。」
現場居然無人鼓掌,這兩天的災害讓每個人的情緒都變得低落,這幫常委甚至連鼓掌的興致都沒有了。
宮還山望著身邊諸人,忽然想到最近一段時間裡,常委們死得死,逃得逃,在不知不覺中更換盡半,宮還山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句話——蜀中無大將,廖化當先鋒!
想到這句話的時候看著張揚,可隨即他又醒悟到,在領導們的眼中,自己才是廖化吧。宮還山咳嗽了一聲,他因為自己的這個念頭而感覺到面孔發熱:「大家辛苦了!」宮還山的話和他此時的思想一樣蒼白。
所有人都看出宮還山明顯有些心不在焉,說一句話,就會中途停頓下來,考慮一會兒方才繼續說下去:「經組織上考慮,決定由我暫時負責北港的黨政工作,我希望大家能夠信任我,我將恪盡職守,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為北港工作。」
現場無人應聲,連一向喜歡唱反調的張揚也失去了說話的興趣,場面有點冷,宮還山越發尷尬起來。他意識到,所有人都已經看出了自己尷尬的處境,看出他只是一個過渡性的領導。所以這群人並沒有流露出羨慕和嫉妒,他們的共同表情就是麻木,麻木到甚至懶得用掌聲來祝福自己。
宮還山道:「可以說我們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考驗,在這場災難中,我們失去了很多市民,也失去了很多的領導和同事,我知道大家每個人的心中都很難過,但是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去傷心難過,因為北港的老百姓還需要我們帶領他們走出困境,災難發生以後,上級領導對我們北港的災情表示出高度的關注,文副總理和周省長親臨第一線視察並指揮抗災救災工作,而且他們做出保證,國家一定會給我們北港最大的支援,一定會幫助北港儘快從災難中走出來。」宮還山停頓了一下,還是沒有人鼓掌,這樣的場面對一個人的心理是一種考驗。
宮還山道:「北港接下來還有很多問題要去面對,當務之急是做好災後的善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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