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本想將省長周興民為他們倆做媒的事情說出來,可話到唇邊又改變了主意,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喬夢媛道:「雖然這次的事情是你贏了,可最終的結果還是損害了雙方的利益,我聽說最近元和集團內部也出現了兩種不同的意見,呼籲從濱海撤資的聲音越來越強。」
張揚點了點頭道:「抽時間我會找元和幸子好好談談。」
喬夢媛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垂落下去,忽然看到防波堤上有無數紅毛海蟹向岸上爬來,不由得驚呼了一聲:「好多海蟹。」
張大官人向下望去,果然看到成千上萬只海蟹正在沿著防波堤努力地向上爬,張揚皺了皺眉頭,平時很少看到這樣的情景。
遠方的夕陽就在這瞬息之間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天空又如被墨汁浸染,在短時間內已經從淡轉濃,到最後已經成為漆黑一片。
難以形容的沉悶讓人心緒不寧,遠方的天空中忽然被一道閃電從中撕裂開來,耀眼奪目的電光,逼迫的他們閉上了眼睛,而後一連串的悶雷跟了上來,就像是炸響在他們的身邊。
閃電一個接著一個,正東方的海面上電光宛如狂蛇亂舞,在漆黑如墨的天宇和深藍色的大海之中來回跳躍,試圖要拼命掙脫這天與地之間的束縛。
腳下的地面忽然震動了一下,喬夢媛立足不穩,失去重心險些跌倒在地上,張揚及時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臂,兩條銀灰色的龍捲在電光中出現,彼此追逐著,你追我趕地向岸邊飛速靠近。
張揚和喬夢媛都望著眼前難得一見的奇觀,兩人似乎已經被這突然出現的場景震撼了,喬夢媛率先清醒了過來,她驚聲道:「水龍捲……」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又發出了一聲尖叫,卻是剛才沿著防波堤拼命攀爬的那些海蟹已經成功上岸,黑壓壓一片,潮水般湧向他們的腳下。喬夢媛嚇得不停跳躍著,試圖驅走不斷爬上她腳面的海蟹,可是她的動作根本無濟於事。
張揚及時將她抱起,大步向身後的桑塔納汽車跑去,與風賽跑,在突然到來的天災面前,張大官人不敢有絲毫的懈怠,他幾乎拿出了吃奶的力氣,連續幾個起落已經落在桑塔納轎車前,將驚恐萬分的喬夢媛塞入副駕駛座椅上,自己來到駕駛座,啟動汽車,迅速切入倒檔,將油門踩到最大,來到寬闊路面的時候一個漂亮的滑行轉向,連續幾個換擋動作,將檔位推至五檔,汽車尾喉噴出濃重的白煙,向內陸的方向全速駛去。
喬夢媛驚魂未定地轉過身去,看到那兩條水龍捲在視野中不斷變大,宛如連線天地的兩棵參天巨樹,不停變換著身形,天上的風雲被攪動起來,雲從烏黑的色彩變成了深紫色,電光圍繞水龍捲瘋狂舞動,炸雷一個接著一個。
咔嚓一聲,一顆炸雷擊中了前方的一棵大樹,巨大的威力竟然將大樹從中炸斷,樹幹斜斜倒向前方的路面,張揚大吼一聲,速度有增無減,在大樹和路面構成的狹窄夾角中竄了出去。
喬夢媛緊緊咬著櫻唇,望著那倒地的樹幹,沒多久就被那兩條舞動的巨龍所吞噬。
水龍捲過處草木不生。
喬夢媛道:「牛山!」這一帶,海拔最高的位置就是牛山,所以喬夢媛想起了那裡。
張揚點了點頭,他從反光鏡可以看到,兩條水龍捲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自己。原本齊頭並進的兩條水龍捲,似乎分開了距離,似乎它們已經擁有了生命和靈性,分別從不同的角度向他們包抄。
前往牛山的道路被封堵住,張揚改變方向,從兩條水龍捲之間的縫隙中鑽了出去,看到水龍捲席捲範圍內,房屋、車輛、牲畜全都被席捲而起,他沒有看錯,有車輛在空中飛旋,有兩隻無辜的綿羊惶恐地漂在空中。
為了避開這兩股水龍捲,他不得不選擇衝下了公路。
車頂的鐵皮蓬蓬作響,似乎有人在用力捶打著車身,一顆顆足有乒乓球大小的冰雹從空中直墜而下,宛如一顆顆槍彈錘擊在車身上,沒多久車身就被砸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凹痕。
蓬!地一聲,一團東西砸在車窗之上,卻是一隻摔死的羔羊,已經失去生命的目光中驚恐仍然未能褪去,車窗被砸爛,玻璃的裂縫中滿是鮮血。
喬夢媛驚恐地掩住了嘴唇。
張揚的表情依舊堅毅,他利用一個急剎將羔羊的屍體摔落,在顛簸中越過了前方的那片泥濘,成功衝上了另外一條通往城區的道路。
兩條水龍捲在後視鏡中合而為一,形成了一條巨大的的長龍,那條長龍似乎放棄了對他們的追逐,選擇往藺家角的方向行進。
張揚長舒了口氣,可沒等他放鬆下來,車身又開始劇烈地顛簸起來,他有些納悶,明明已經到了公路上,怎麼顛簸感卻變得強烈了?
喬夢媛驚聲道:「停車!快停車!」
張揚踩下剎車,看到前方的道路從中裂開,蜿蜒崎嶇,一條裂縫從西至東迅速蔓延開來,將道路分成兩段。車身由於慣性繼續向前,兩隻前輪差點就進入了裂縫之中,車身在震動中劇烈顛簸著,車身一點點向前方傾斜。
喬夢媛放下座椅的靠背,她向後爬去,利用身體的重量重新找回車輛的平衡。
張大官人雖然膽大,此時也是滿頭大汗,如果車輛跌入縫隙之中,就算有通天之能,逃生的希望也非常渺茫。
在車輛重新找回平衡後,張揚拉下手剎,學著喬夢媛的樣子爬向後方的座椅,兩人的動作小心而緩慢,都知道他們的生命懸於一線,稍有不慎就會跌落深淵,喬夢媛向他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同時開啟後門,然後輕聲數到三,兩人同時向車外跳去,他們的身體撲倒在地面上,馬上感覺到來自地面的強烈震動。
那輛桑塔納轎車緩緩地傾斜,然後跌入那深不見底的地心裂縫。
張揚從地上爬了起來,接連不斷的震動讓他的行動也受到了影響,他來到喬夢媛身邊,把她從地上扶起,兩人相互攙扶著向遠處逃離,空中的冰雹越發密集,張揚用手臂護住喬夢媛的頭部,避免她被砸傷。
到處都是一片漆黑,他們無法分辨具體的方向,只能憑著自己的判斷逃向遠離海岸的方向。
北港新港分局,局長蘇榮添正在瞭望塔內奉命在新港負責指揮這裡的警戒工作,海面上突然就起了風,他在辦公室內接到了報警,一個焦急的聲音向他彙報道:「蘇局,正有大浪岸上席捲而來,海浪足有三層樓高。」
蘇榮添道:「有這麼誇張?」他拿起望遠鏡,透過了望塔向遠方的海面望去,看不到月也看不到一顆星,蘇榮添眨了眨眼睛,看到有些白色的物體正在飛速向這邊靠近。他放下望遠鏡,這次並不需要望遠鏡就能夠看到了,他看到了一條船,沒錯!一條足有幾千噸的大船,在天空中行進,以驚人的速度向瞭望塔靠近。
蘇榮添的嘴巴張得好大,足以吞下一個饅頭,然後他迅速清醒了過來,伸出手去似乎想要阻擋那條大船,可是他的力量在驚濤駭浪面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熱帶風暴,是海嘯!剛才監測資料顯示,北港發生了里氏6.3級的地震。」
項誠聽到地震局的彙報,他的手不由得顫抖了起來,放下電話,喉頭動了幾下,卻沒有說話,宮還山和龔奇偉全都在他的辦公室內,這裡已經成為臨時的抗災指揮部,項誠道:「是海嘯!」
龔奇偉和宮還山對望了一眼,他們已經知道了。
項誠道:「釋出緊急預警通知,讓沿海地區的居民向城西或者其他高地轉移,請求軍分割槽支援,動員一切可以動員的力量。還山同志,你負責協調排程各方工作,奇偉同志,你負責指揮第一線的居民轉移。」雖然形勢緊迫,項誠心中仍然有桿秤,他能夠分出親近遠薄,將最危險的任務分配給了龔奇偉。
龔奇偉並沒有什麼意見,畢竟大難之前,每個人都要盡職盡力,再危險的工作總得有人去做。
宮還山道:「濱海擁有北港最長的海岸線,陸地面積有大半都深入海面,恐怕那邊的災情最為嚴重。」
項誠點了點頭:「有沒有聯絡上張揚?」
宮還山道:「還沒有聯絡上,不過和許雙奇聯絡上了,說濱海被龍捲風和冰雹襲擊,剛才的地震中,已經有人死亡。」
項誠低聲道:「現在我們馬上行動,盡一切努力保障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力爭把死亡人數降到最低點。」項誠此時已經不再提財產安全的事情,至於最低點,他也不知道應該是多少,只期望這場災禍不至於奪去太多人的生命。
分派完工作之後,項誠望著黑漆漆的窗外,窗外狂風呼嘯,暴雨倏然而至,根本沒有任何徵兆,他的手仍然顫抖著,不是害怕,而是發自內心的緊張和擔憂,拿起電話,他迅速撥通了宋懷明的號碼。
宋懷明剛剛回到家裡,還沒有來得及換上衣服,接通電話,聽到項誠有些顫抖的聲音:「宋書記,北港……發生海嘯了……」
宋懷明的神經頓時繃緊了:「什麼?」
項誠道:「海嘯,海面上掀起了三層樓高的巨浪,衝破了防波堤,沿岸約有一公里的範圍被淹,目前死亡人數和財產損失情況還不清楚,風力在不斷加大中,剛剛下起了暴雨,區域性地區遭遇了冰雹和龍捲風,宋書記……這……這可能……」他停頓了一下,重新組織語言道:「這應該是北港建國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天災!」
宋懷明道:「不惜一切代價,保護老百姓的生命和財產安全,我要的不是彙報,我要的是抗災實際行動!」宋懷明說完就掛上了電話,他馬上聯絡了省長周興民,即刻召開省委常委緊急會議。
龔奇偉趕到第一線的時候,第一波海嘯的襲擊已經過去,北港沿海一片狼藉,駐北港部隊的全體官兵已經動員了起來,正在協助受災群眾轉移,龔奇偉來到受災最嚴重的新港,看到道路上橫七豎八的躺著許多船隻,都是被剛才的巨浪衝上岸的,還有船隻居然落在了民宅的屋頂。
龔奇偉從人群中找到了正在指揮搶救的北港市公安局長趙國強,他大聲道:「國強同志!」連叫了兩聲,趙國強方才聽到他的聲音,轉過身,大步跑了過來,雨很大,足有八級的陣風吹著雨點拍打在他們的身上臉上,幾乎讓他們睜不開眼睛。
趙國強大聲道:「龔書記,您怎麼來了?這裡很危險!」
龔奇偉也用最大的聲音回應道:「你能來,我為什麼不能來?情況怎麼樣?」
趙國強拉著龔奇偉躲在一輛汽車的後面,大聲道:「情況不容樂觀,剛才……已經找到了三具屍體,港口受創嚴重,經濟損失無法估量……」他的聲音被風打得斷斷續續。
龔奇偉道:「首要考慮老百姓的人身安全,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
趙國強點了點頭,此時一名警員小跑著來到他的身邊,趴在他耳邊大聲說著什麼,趙國強臉色一變,跟著警員一起頂著風向那邊跑去,龔奇偉也艱難地走了過去。
在現場又找到了兩具屍體,從屍體的穿著來看兩人都是警察,龔奇偉認出了其中的一個,新港區公安分局局長蘇榮添。
趙國強的眼圈紅了,他咬了咬嘴唇,大吼道:「先管活人,把傷員先轉移到安全地點!」
狂風暴雨沒有停歇的跡象,無窮無盡的黑暗更加重了人們心中的恐懼,現場傳來尖叫聲,哭號聲,龔奇偉的喉頭如同被人堵住,說不出的難受。他不明白,為什麼上天會突降一場災禍給北港。
整個濱海城區已經淪為一片汪洋,水已經齊腰深,張揚拉著喬夢媛艱難的在水中行走,他們已經分辨不出方向,空中的冰雹剛剛停歇,暴雨又來了,周圍有很多和他們一樣的人們,突然而來的天災讓濱海的老百姓驚慌失措,張揚和喬夢媛走過去幫著人們來到地勢相對較高的地方。
位於他們右前方的一個小土丘暫時成為了人們的安身之地,張揚看了看自己的手機已經失去了訊號,喬夢媛的也是一樣,看來訊號塔可能受到了損壞。
地面上的水位在不斷升高,遠處有燈光閃爍,三艘救生艇正在往這邊行進,張揚抹去臉上的雨水,看清其中一艘救生艇上坐著的正是公安局長程焱東,張揚大聲道:「焱東!」他中氣十足,穿透風聲雨聲遠遠傳了出去。
程焱東聽到張揚的聲音,向這邊看來,依稀看到張揚的身影正站在土丘上,他欣喜非常,趕緊將救生艇靠了過來,沒等船隻靠岸,驚慌失措的人們呼啦一下就把那艘救生艇圍住了,根本不聽他們的指揮,一個個拼命往上爬。
程焱東大聲道:「大家不要驚慌,這艘船不能上,我們是前往福隆港執行任務的,後續救援隊伍馬上就會過來。」
可是老百姓們根本不管這麼多,眼看著雨下個沒完沒了,風越來越大,每個人的心裡都是惶恐萬分,都想盡早離開這裡。
另外兩艘救生艇看到這種那個狀況,暫時不敢靠攏過來。
程焱東也是乾著急沒有辦法,張揚向程焱東道:「能轉移多少是多少吧,先把婦女兒童給帶到安全地點。」
程焱東悄悄把張揚拉到一邊,低聲道:「張書記,我們受到福隆港那邊的求救訊號,元和集團的辦公總部被淹,有十幾名日本人被困,形勢非常危急。」
張大官人一聽有些不高興了:「日本人是人,咱們的老百姓就不是人?」
程焱東道:「不是這個意思,馬上就會有船隻過來,這邊的水位上漲不會過快,福隆港那邊就難說了,剛巧他們的辦公地點地勢有點低窪,剛才海水已經將兩層樓都漫過去了,如果去晚了,可能要死人的,咱們總不能見死不救。」
張揚點了點頭,他回到喬夢媛身邊,將發生的事情向喬夢媛說了一下,喬夢媛道:「程焱東說得對,如果真的有日本人死了,恐怕首先要追究的就是你的責任。」
張揚道:「這樣,我跟焱東去那邊救人,你在這裡幫忙維護秩序,等到救援人員過來,你先去安全的地方等我。」
喬夢媛點了點頭,張揚又和程焱東商量了一下,決定留下一艘救生艇,也將跟隨前去營救的警察留了下來,幫忙維持現場秩序,這邊暫時交給喬夢媛負責,張揚和程焱東兩人泅水來到另外兩艘救生艇前,兩人各自駕駛一輛救生艇向福隆港的方向駛去。
張揚啟動救生艇離開的剎那,轉身看了看水中的土丘,看到喬夢媛站在那裡,一雙美眸盪漾著清澈的淚水,她試圖向張揚露出一個微笑,卻終於還是流下淚來,圈起雙手放在嘴唇前,用盡全力道:「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張大官人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切入前進模式,救生艇開足馬力向福隆港的方向駛去,船尾在黑色的水面上拖出一條雪白的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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