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道:「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我過於魯莽了,對不起!」
文浩南道:「自家兄弟何必說這種話,我今天來找你,一是告訴你榮廳現在到處在找你,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最好還是主動和他見一面,二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咱們哥倆的這點誤會,能不能別讓家裡知道。」
張揚道:「你放心吧,我打死都不說。」
文浩南笑著站起身來:「不早了,我得走了,還有點事情沒有解決,我們這些當警察的沒有一刻的休息時間。」
張揚道:「吃了中午飯再走。」
文浩南搖了搖頭道:「不了,咱們有的是機會。」
文浩南走後,張揚坐在那裡呆呆出神,他沒想到這件事會以這樣的方式解決,居然是自己誤會了文浩南,想起文浩南剛才的話,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給榮鵬飛打了過去。
張揚打這個電話之前已經做好了捱罵的準備,可榮鵬飛的表現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榮鵬飛的語氣出奇的平靜,他輕聲道:「捨得打電話過來了。」
張揚道:「手機沒電了。」
榮鵬飛道:「我在濱海呢。」
「那我請您吃飯。」
「不用了,我已經吃過了,你要是有時間,來金沙窩一趟,咱們說點事兒。」
張揚來到金沙窩,看到榮鵬飛的汽車就停在濱海大道上,他將車停在榮鵬飛的車後,走向了沙灘,來到榮鵬飛的身邊。
榮鵬飛一身警服,身材筆挺地站在沙灘上,目光深邃而悠遠,望著遠方的海面,風吹浪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
張揚道:「榮廳。」
榮鵬飛點了點頭,目光並沒有看他,低聲道:「調查的結果你已經知道了?」
張揚道:「知道了。」
「滿意嗎?」
張揚道:「您這話我不明白了。」
榮鵬飛道:「你是不是一直以為我在這件事上處理不公,因為文浩南的出身背景,我偏向他,而且他又是我們公安廳派下來的?」
張揚道:「這件事我可能有些誤會。」
榮鵬飛道:「你回答我的問題。」
張揚道:「你給我的感覺的確是這樣。」
榮鵬飛道:「我雖然不是一個完美的人,但是大是大非我一向分得清楚。程焱東和文浩南都是我的部下,我很欣賞他們,對他們是一樣看待的,沒有厚此薄彼,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張揚道:「榮廳,我承認,我低估了你的心胸。」
榮鵬飛道:「你怎麼看我無所謂,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因為感情而影響判斷。」
張揚道:「這件事我會引以為戒。」
榮鵬飛嘆了口氣:「希望你真正能做到。」
董正陽一事終於在短時間內水落石出,除了毆打董正陽致死的真兇梁修武以外,看守所當值的警察,濱海公安局長程焱東,省公安廳工作組的負責人文浩南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批評和處分,榮鵬飛在這件事上各打五十大板,不偏不倚,而唯獨張揚沒有得到任何的懲罰。榮鵬飛對此的解釋是張揚不屬於他管轄的範圍內,而且在這件事上,張揚並沒有直接的責任。
有為張揚慶幸者,也有為這件事而感到惋惜不已者,濱海市長宮還山顯然屬於後者,他怎麼都想不通,張揚明明深陷麻煩之中了,怎麼又突然發生了這樣的轉機,這廝的運氣怎麼就這麼好?他想起之前項誠對自己的忠告,勸他不要急著落井下石,在這件事上最好保持沉默,靜觀其變,現在看來,項誠還是很有遠見的。
項誠也感到惋惜,但是他從一開始就有種預感,張揚到最後說不定會逢凶化吉,現在果然應驗,人在官場之中單憑著能力還是不夠的,你考慮的再周全,人算不如天算,但是如果老天爺眷顧你,你就會逢凶化吉,運氣是爭也爭不來的,張揚的運氣實在太好了。
北港市的幾位常委對這件新近發生的事情都很感興趣,會議召開之前,彼此還在三三兩兩的聊著,本來多數人都以為這次張揚要倒霉,卻想不到事情一波三折,到了最後居然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項誠走入會議室後,大家才靜了下來。項誠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不禁笑道:「怎麼?我在門外聽你們聊得熱鬧,我一進來你們就全都不說話了。」
宮還山笑道:「大家也沒說什麼,就是談談前兩天在大門口鳴冤的事情。」
新來的市委副書記龔奇偉看了宮還山一眼,他對宮還山的印象越來越差了,這個人從不放過攻擊的機會,龔奇偉對董正陽的事情也很關注,但是他並沒有主動和張揚聯絡,畢竟他對這一事件還不瞭解,這段時間市裡的常委也都避諱談到這件事,官場之中,多數人都遵循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基本原則,更何況遇到麻煩的是張揚,他雖然是濱海市的市委書記,但是沒有人敢主動招惹他,包括市委書記項誠在內。
項誠道:「事情已經調查清楚了,我就說嘛,我們的幹部素質還是過硬的,我們的公安隊伍不至於做出濫用私刑的事情。」
宮還山道:「不是濫用私刑,是瀆職,是翫忽職守。」
項誠道:「其實我也正想說這件事情,不要以為這件事發生在公安系統,發生在濱海,就可以認為和我們無關,我們每個人都要引以為戒,董正陽雖然是死於犯人的毆打,可是通過這件事,我們應該看到在我們的體制之中存在著很多的管理漏洞。正是因為這些管理上的不足,才造成了罪犯有機可乘,才造成了這次惡性事件,給我們的領導層,給我們的政府帶來了惡劣的影響。」
所有常委都保持沉默,沒有人想主動打斷項誠的話。
項誠喝了口茶又道:「翫忽職守也是一種犯罪,還山剛才說的好,瀆職比濫用私刑性質更加惡劣。」
宮還山心說我什麼時候說了?瀆職我說了,濫用私刑我也說了,可是我沒說瀆職比濫用私刑性質更加惡劣啊。可宮還山是不敢反駁的,反正又不是沒替項誠背過黑鍋,多背一次也無妨,只希望項誠能夠記得自己的好處,宮還山不由自主看了龔奇偉一眼,發現龔奇偉聽得很認真,目光看著桌面,看到龔奇偉,宮還山就打心裡感到難受,人家是宋書記派來的,這次只怕是要從自己手裡奪走市委書記的位子了。
項誠道:「我提議,在全體黨員幹部內部展開一場嚴於律己,增強自身責任心,發揚主人翁精神的學習活動,一定要讓全體黨員幹部深刻認識到自身職責的重要,要讓大家意識到,自己的一舉一動不但關係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甚至可能關係到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我不是在危言聳聽,現實已經證明了我的擔心並不是多餘的。從現在做起,從自身做起,增強我們每個人的責任心和使命感是我們當前面臨的迫切任務。」
項誠停頓了一下,轉向龔奇偉道:「奇偉同志,這件事就交給你你負責。」
龔奇偉微笑點頭道:「項書記放心,我一定做好這件事。」
宮還山在會後來到了項誠的辦公室,他感慨道:「真是想不到,事情居然會發生這樣的變化,還別說,張揚的運氣真的很不錯。」
項誠道:「你以為事情就這樣完了?董家人對目前的這個結果很不滿意,他們認為董正陽的死和張揚有著必然的聯絡,如果不是張揚在丁家兄弟葬禮上打了他,又把他弄進局子裡,董正陽就不會遇到梁修武,自然就不會被他打死,正是張揚的濫用職權,警方的翫忽職守才造成了董正陽的死亡,現在董家人已經去京城告狀了。」
宮還山道:「他們說得也有道理啊,張揚把董正陽弄進公安局也太兒戲了一點,到底是年輕啊。」
項誠道:「這事情還得鬧一陣子,我們不去管他。」
宮還山道:「項書記,我聽說月底是薛老的生日。」
項誠眉峰一動,宮還山居然會知道的那麼清楚,看來最近他因為龔奇偉的到來明顯慌張了,開始關注這些事,項誠點了點頭道:「是啊,我正在考慮給薛老選件什麼樣的禮物呢。」
宮還山道:「薛老喜歡書法和攝影,還是投其所好的好。」
項誠望著宮還山臉上謙恭的表情,明白了他的意思,輕聲道:「抽時間跟我一起去京城一趟吧。」
宮還山點了點頭道:「禮物方面我來準備。」
因為董正陽的事情,程焱東受到了一個黨內警告處分,這比他預想中要輕得多,本來他都已經做好了放棄仕途的準備,卻沒有想到這件事會凸顯轉機。和他一樣被黨內警告處分的還有文浩南,省公安廳在這件事上找平衡,各打五十大板,也免得他們說閒話。
程焱東聽說了董家人不願善罷甘休,跑去京城告狀的事情,他抽時間去找張揚。
看到張揚正在和常海天、喬夢媛談開發區招商的事情,等他們兩人離去之後,張揚笑道:「我聽說你的處分下來了。」
程焱東點了點頭道:「下來了。」
張揚道:「下來就好,我就安心了。」任何人都知道被處分不是好事,可是眼前的警告處分對程焱東來說卻是好事,說明省公安廳對他們的追究到此為止,宣告程焱東的政治危機徹底解除,所以張大官人才會這麼說話。
程焱東道:「我聽說董家人去京城告你了。」
張揚道:「告就告唄,這種事情每天都有,我從走入仕途開始,哪天沒有人告?」
程焱東笑道:「看來您真是百毒不侵了。」
張揚道:「應該說是蝨多不癢債多不愁,如果我因為他告狀,整天一門心思的想著這件事,那麼我還怎麼開展工作?」
程焱東道:「張書記,市裡下發了檔案,要求我們整頓紀律,增強責任心,最近我們都在開展內部學習。」
張揚道:「學吧,誰讓咱們讓人家抓住了辮子。」
程焱東道:「這件事的確給我提了一個醒,內部紀律抓的還不夠,很多人做工作敷衍了事,缺乏認真的工作態度。」
張揚道:「焱東,董正陽的事情是不是全部都查清了?」
程焱東道:「查清了,的確是梁修武打了他,現在人證都找到了,因為案件的特殊性,省廳派人直接過問。」
張揚道:「愛咋地咋地吧,這事兒鬧得挺煩人的。」
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張揚拿起電話,卻是傅長征打來告訴他丁高山的女兒丁玲來了,問張揚有沒有時間見她。
張揚道:「讓她進來吧。」
丁琳一身黑色職業套裝,不施粉黛,顯得非常清麗動人,失去親人的悲痛並沒有擊倒她,從她堅定的目光中就能夠看得出來。
丁琳走入辦公室的時候,程焱東剛巧離開,程焱東向她笑了笑,丁琳頷首示意。
張揚邀請丁琳坐下,他笑道:「丁小姐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丁琳道:「我今天過來是特地感謝張書記那天對我的幫助。」
張揚道:「都沒幫上什麼忙,再說了,你也給我幫了不小的忙。」
丁琳道:「帶給你麻煩才是,董正陽的事情我都聽說了,如果不是您為我出頭,也不會惹來這場無妄之災。」
張大官人笑了笑道:「事情都過去了,哪能稱得上什麼無妄之災?丁小姐家裡的事都料理好了嗎?」
丁琳嘆了口氣道:「最近警方經常過來查,我被叫去配合調查,公司上上下下幾乎所有的員工都被調查了一遍。」
張揚心中明白,現在丁家被警方懷疑是濱海走私大鱷,所以展開了對他們的全面調查,省公安廳派文浩南前來北港,名為調查丁氏兄弟的遇害真相,事實上真正的用意是要調查他們走私的罪行。望著楚楚可憐的丁琳,張揚生出一種同情,他也知道這是自己最大的弱點,女人和男人一樣,不能只看外表,如果丁氏兄弟真的一直從事走私犯罪,那麼身為丁高山女兒的丁琳恨難說一無所知。
張揚道:「警方是為了調查你父親和叔叔死亡的真相。」
丁琳道:「他們想查什麼,我明白,警方懷疑我們丁家走私。」她望著張揚道:「張書記,你相信嗎?」
張揚道:「丁小姐,據我說知警方這次的調查主要是為了搞清你家人遇害的真相,雖然最近社會上的流言很多,但是我希望你還是不要受到這些流言的困擾,逝者已逝,我們活著的人仍然要生活下去,我想你應該將精力投入到公司的管理中,恆茂商務是北港商業的標杆之一,丁先生過去還是我們濱海商會的會長,我希望你能夠接好他的班,保持公司的穩定發展。」
丁琳點了點頭,她似乎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張揚看出了她的猶豫,微笑道:「丁小姐有什麼事,不妨直說。」
丁琳道:「張書記,我想見見梁修武!」
張揚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道:「梁修武現在涉嫌殺人,不可能安排他和你見面。」
丁琳道:「我不認為他對董正陽會下殺心,雖然他和我爸爸是結拜兄弟,他毆打董正陽應該是為了洩憤,而不是真的要殺他。」
張揚道:「無論他是不是出於殺死董正陽的目的,後果都已經造成了,你現在能做的就是幫他找一個好律師。」
丁琳嘆了口氣道:「我真的不想再有人無辜犧牲。」
張大官人不認為梁修武配得上犧牲這兩個字,不過樑修武應該是個義氣的人。
能夠維護朋友的利益,無論生前還是死後,這種人都值得別人尊敬。
董正陽的家人仍然沒有放棄對張揚的控告,據說已經告到了中紀委,張大官人對此只是一笑置之,他們愛怎麼告就怎麼告,誠如他過去所說,自從他踏入仕途,就充滿了爭議,幾乎都在別人的詆譭和控告中渡過,可再大的風雨,他不是一樣闖過來了,董正陽的這件事不可能讓他翻船。
政治熱點總是不斷轉移的,很快北港的焦點轉移到了工人大批下崗的問題上,人們首先關心的還是自己的生活生計,至於其他的事情,只能在吃飽喝足茶餘飯後用來打發無聊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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