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宋懷明這樣說,張大官人多少有些鬱悶,嘆了口氣:「得,看來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宋懷明道:「你還委屈了,本來就應該靠自己。你過去不一直都是招商引資的高手嗎?之所以能一路升遷,也就是因為這方面的能力得到了認同。」
張揚道:「我的那點人脈關係可全都用上了,總不能去一個地方就讓人家投資那麼一遍吧,再說了,我認識的大財東有數,何長安倒是有意投資,這不又摺進去了!」
宋懷明聽到他又提起何長安,知道張揚仍然關心何長安的事情,這小子總是這個性子,做事非常熱心,為人仗義,但是欠缺理性,宋懷明道:「我聽說你最近不是請了很多能人嗎,在保稅區建設了一個幹部子弟為主的管理團隊,你可以充分發揮他們的主觀能動性啊!」
張大官人內心一怔,隨即明白宋懷明所指的是什麼,張揚忽然聯想到,自己把喬夢媛請到濱海負責招商工作,宋懷明會不會不爽?這件事會不會導致宋懷明暫時壓下給濱海的那筆撥款?張揚現在考慮問題的確比過去要多得多。
宋懷明方面只是輕描淡寫的提了一句,然後道:「待會兒蔣洪剛過來,可能也是過來要錢的。」
張揚笑了笑道:「幫我要錢的。」
宋懷明道:「蔣洪剛這個人做事怎麼樣?」
張揚道:「蔣書記對我一直都很關照。」張揚並沒有直接回答宋懷明的問題,因為他的確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蔣洪剛在擔任北港市委副書記期間,沒聽說他有什麼出色的政績,張揚認為他對自己不錯,但是他對蔣洪剛的能力並沒有深刻的認識,不瞭解的事情,當然不能亂說。
宋懷明對張揚的回答還是比較滿意的,從張揚的答案就能夠看出張揚還是有著自己獨立的意識,沒有一味的為蔣洪剛說好話。
宋懷明道:「你的主要精力還是要放在保稅區的建設上,不相干的事情儘量少去管,年輕人,一定要記住,多做事,少惹事。」
張揚知道宋懷明所說的這番話都是為官的道理,他也是真正關心自己,張揚道:「宋叔叔,我明白了。」
張揚離開宋懷明辦公室的時候,剛巧在門外遇到了蔣洪剛,蔣洪剛朝他笑了笑,笑容多少顯得有些尷尬,自己今天在省委大院裡遛彎兒,讓張揚給看到了,張揚低聲道:「蔣書記,撥款的事情我提過了。」
蔣洪剛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張揚是在提醒他,見到宋懷明之後,沒必要提起撥款的事情了。
蔣洪剛笑道:「等我忙完,給你電話。」
張揚打心底覺著好笑,過去在北港的時候,蔣洪剛在自己面前雖然客氣,但是畢竟還留有幾分領導的矜持和氣勢,可到了這裡,蔣洪剛整個人彷彿瞬間被大落凡塵,明顯的底氣不足,連向自己笑都帶著討好的成分了。
當然這只是張揚個人的看法,蔣洪剛不那麼認為,很多表情都是自然而然的流露,他根本就沒意識到,走入宋懷明的辦公室,他打心底產生了一種接受考試的感覺,宋懷明的辦公室並不大,陳設也稱不上豪華,甚至比不上蔣洪剛在北港的辦公室,但是蔣洪剛一走進這裡,就感到一種威懾感,他明白是權利使然,看到宋懷明,蔣洪剛頓時肅然起敬。
在蔣洪剛的印象裡宋懷明始終是個溫潤如玉的君子,很少在公開場合看到宋懷明有過情緒激昂的時候,但是宋懷明還是帶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威嚴感,比起喬振梁,比起再早一些的顧允知,宋懷明好像更為內斂一些。
宋懷明很溫和的望著蔣洪剛,他的目光很有穿透力,甚至讓蔣洪剛產生一種錯覺,在宋懷明的這種目光下,自己的一切目的,一切行為全都無所遁形,他本來想從保稅區的話題進行切入,可張揚剛剛提醒他說,保稅區撥款的事情已經提過了,他自然不能再重複,蔣洪剛原本準備好的一通說辭,這會兒全都被打亂了,他吸了一口氣,恭敬道:「宋書記好!」
宋懷明笑了笑,起身向蔣洪剛伸出手去,這是蔣洪剛沒有想到的,他伸出手去,和宋懷明握手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心裡全都是汗,蔣洪剛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緊張,他有些尷尬的笑了笑。
宋懷明笑道:「坐!」領導找你握手,很多時候並不是示好的表現,或許是為了表示他的親民,或許是看出了你的緊張,通過握手,他會進一步的瞭解你。
蔣洪剛認為自己在宋懷明面前的出場是非常失敗的,他在沙發上坐下,提醒自己要穩定下來,不就是面見省委書記嗎?自己的心理素質一向都很好,何以會如此緊張?
秘書鍾培元來給蔣洪剛送了杯茶,也為宋懷明續上熱水。
宋懷明道:「張揚剛走!」
蔣洪剛這會兒已經穩定下來了,他笑了笑道:「我見到他了。」
宋懷明道:「剛才他向我彙報了濱海保稅區的進展情況,順便找我要錢。」說到這裡宋懷明笑了一聲。
蔣洪剛也跟著笑了,他這會兒才算是徹底放鬆下來,腦子裡的思路漸漸變得清晰,蔣洪剛道:「保稅區建設伊始,的確需要不少資金,張揚非常的敬業,市裡也跑了無數趟,因為市財政非常緊張,所以他想辦法利用個人關係從商界挪來了五億,不然現在保稅區的建設還開展不起來。」
宋懷明道:「看來你們北港對濱海保稅區的支援力度不夠啊!」
蔣洪剛道:「宋書記,北港的經濟綜合水平在平海居於下游,財政方面的確是捉襟見肘啊。」蔣洪剛並沒有一上來就將矛頭指向項誠和宮還山,這正是他的聰明之處,如果他一上來就將矛頭明確指向項誠,那麼很容易給人搬弄是非的感覺,蔣洪剛陳述的是現實,也是北港的不足。
宋懷明道:「認識到落後,就要奮起直追,北港這麼好的天然條件,本應該成為平海經濟的一個亮點。」
蔣洪剛道:「慚愧啊,是我們這些幹部沒有管理好北港。」
宋懷明道:「過去我們都提倡批評和自我批評,可在我看來,自我批評的態度再好,不如拿出實際改正的措施,一個人整天唸叨著自己有錯,態度極其誠懇,可就是不去改正,你說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蔣洪剛尷尬道:「宋書記,我不稱職。」
宋懷明道:「北港當今的落後局面不是你一個人造成的,問題出在你們這個團隊上,一個領導團隊,如同一部配合精密的機器,任何一個環節出了毛病,都會影響到整部機器的運作。」
蔣洪剛道:「宋書記我也想過改變北港的方案。」
宋懷明饒有興趣道:「說來聽聽!」
蔣洪剛道:「正如宋書記所說,北港的落後局面不是哪個人造成,也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我認為想要發展北港,就要從根本上抓起,這個根本就在於治。」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悄悄觀察了一下宋懷明的表情,發現宋懷明聽得很認真,這就證明自己的話引起了宋懷明的注意。
蔣洪剛這會兒已經徹底恢復了常態,他本就健談,知道和宋懷明單獨見面的機會非常難得,一定要好好的把握住,利用自己的政治見解將宋懷明牢牢地吸引住,進而讓這位省委書記對自己產生欣賞之情。
蔣洪剛無疑是聰明的,如果一開始就通過張揚作為橋樑和宋懷明拉近關係,反而會給宋懷明留下投機的印象,宋懷明最欣賞的是有能力的人,評價一個官員是不是有能力當然不能通過一兩次見面的印象就能做出判斷的,但是印象在其中也佔有相當重要的作用。
宋懷明道:「你所謂的這個治,具體指得是什麼?」蔣洪剛的話題還是引起了他的一些興趣。
蔣洪剛道:「治的含義有很多,但是對北港而言,首先要實行的是法治!」蔣洪剛之前就分析過宋懷明的從政手法,瞭解到宋懷明的政治手法最看重的就是法治,他提出法治也是投其所好。
宋懷明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他在等蔣洪剛繼續說下去。
蔣洪剛道:「我做過一個調查,北港是整個平海省內犯罪率最高的地方,想要發展,首先就要以穩定的社會氛圍為基礎,想要在地裡種莊稼,首先就要將地裡面的那些雜草和亂石剷除掉,不然它們就會搶走莊稼的資源,莊稼又怎能談到健康成長?」
宋懷明道:「說說你的具體想法。」他還是嫌蔣洪剛的這番話有些太空泛。
蔣洪剛道:「我認為北港治安之所以發展到今天的局面,應該和公安系統的管理不力有著直接的關係。」蔣洪剛的第一槍打向了北港公安系統,他鏗鏘有力道:「我認為整頓應該從執法單位開始,只有讓我們的執法部門純潔起來,我們的執法隊伍才會形成一支擁有力量的正義之師!」
宋懷明道:「洪剛同志,你的這些觀點有沒有拿出來在北港幹部隊伍內部進行討論?」
蔣洪剛道:「說過,不過項書記和宮市長對我的觀點並不認同,他們認為我這樣的想法是在製造內部矛盾,不利於北港幹部隊伍的團結和穩定。」蔣洪剛終於將槍口瞄準了項誠和宮還山。
宋懷明點了點頭道:「領導班子的意見不統一,對城市的管理也不利。」
蔣洪剛道:「宋書記,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的內部矛盾,只是有些政見不相同罷了。」
宋懷明微笑道:「公是公,私是私,作為一個國家幹部,這點政治素養是必須要具備的。」宋懷明對蔣洪剛此來的目的看得很透,雖然蔣洪剛所說的這些問題都是客觀存在的,但是仍然能夠看出他藏在公心下的私慾,宋懷明想到了即將到點的項誠,蔣洪剛的這次動作肯定和北港的權力更替有關,正是他的這次拜訪,讓宋懷明開始重視起北港管理層未來的走向。
中午的時候,宋懷明邀請省長周興民一起吃工作餐,兩人除了應酬以外,中午的時間基本上都是在機關食堂吃工作餐,本來機關食堂還專門為他們每人準備了一個包間,可後來發現沒有必要,兩人只要是同時去,都會湊在一起吃飯,宋懷明和周興民這對組合,在外人的眼中還是相當默契的。
事實上兩人的關係一直都很不錯,遇到工作上的事情,多數都是私下溝通,很少將問題拿到常委會上討論。
周興民到得早了一些,看到宋懷明進來,他笑道:「宋書記,我讓他們清蒸了一條桂魚,馬上送過來。」
宋懷明笑道:「這麼隆重?」
周興民道:「桂魚是我自己的,前天在秋霞湖水庫釣的,讓司機帶到食堂先養著,就等咱們上班一起吃。」
宋懷明從周興民的這句話中得到了一個資訊,周興民前天應該是去拜會顧允知了。
宋懷明道:「上午北港的蔣洪剛來了。」
周興民道:「蔣洪剛,那個人我有印象,我去濱海考察的時候,和他見過幾次面,這個人很健談!」
宋懷明道:「有沒有深入瞭解過?」
周興民道:「上次去北港的時候,我抽時間瞭解了一下北港現任領導層的資料,不過還是看他們的工作成績靠譜。」說到這裡,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北港市委書記項誠好像要到點了吧?」
宋懷明笑了起來,周興民這個人的政治悟性很高,他的背景,他的仕途歷程決定,他的未來要比多數人走得順利。和周興民搭班子的這段時間,宋懷明對他也瞭解頗深。
周興民也笑了起來:「難怪他會來省裡走動。」
宋懷明道:「他也找你了?」
周興民道:「本來答應了明天上午和他見一面,他要向我彙報一下北港的近期工作。」
人到了一定的位置,一定的高度,很容易看到問題的本質,尤其是到了宋懷明和周興民這種境界,他們都看出,蔣洪剛藉著彙報工作的名義開始走動了,走動的目的絕不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北港的管理層即將面臨著一次新老更替,蔣洪剛的目的顯然是項誠的位子。
宋懷明道:「北港的這任領導能力有限,這麼好的資源和條件,被他們經營成現在這副樣子,的確很讓人無奈。」
周興民道:「我上次去北港多少看到了一些事情,項誠那個人很保守,思維上因循守舊,玩政治的能力遠超過他玩經濟的能力。」
宋懷明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任何干部的身上都會帶著鮮明的時代特色,項誠的確有些不適應當今的時代發展了。」在項誠的任用問題上宋懷明動過心思,早在喬振梁在任的時候,他就和喬振梁探討過如何發展北港的大計,他們都認為項誠在領導方面存在著很大的問題,宋懷明也建議過對北港的領導班子進行調整,可後來喬振梁經過深思熟慮之後還是決定暫緩對北港領導層進行大動作,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為項誠和薛老的關係。
眾所周知,項誠是薛老的救命恩人,薛老對待項誠如同子侄,無論誰想動他,首先都要將薛老的感情因素計算在內,更何況,項誠在工作上也沒有太大失誤,憑空把他拿下也沒有支援的理由。
姑息的結果並沒有帶來北港的進步,而是看到北港已經淪為平海最為落後的一個環節,所以宋懷明上位之後,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對北港的領導結構做出調整,可是他也必須要考慮到方方面面的關係,派張揚前往濱海擔任縣委書記,可以理解為他想要改變北港政局的第一步棋。
周興民看出了宋懷明的目的,所以他主動推薦了張揚。在周興民初來平海的時候,他對宋懷明並不服氣,可是隨著和宋懷明的接觸,他發現宋懷明在政治上有著極其清醒的立場,這個人表面上看起來性情溫和,但是做事的手法卻堅決果斷,一旦認準的目標很少會發生改變。周興民也是個極有主見的人,他的政治抱負是極其遠大的,初來平海,他甚至將宋懷明也只是當成一個過客,認為宋懷明以後只是自己輝煌政治生涯的一個配角而已,可來到平海之後,他發現很多事,他能夠想到的,宋懷明已經考慮到,換句話來說,就是宋懷明考慮問題比他要周到的多,縝密的多,而宋懷明在他的面前表現的虛懷若谷,將很多的機會都主動讓給他。宋懷明這樣的做法,卻讓周興民感覺到他的可敬,周興民甚至認為宋懷明對自己的瞭解,遠遠多過自己對他的瞭解。
周興民道:「盯上項誠位子的恐怕不止蔣洪剛一個吧。」
宋懷明道:「北港需要的是一個實幹家!」
周興民笑道:「其實張揚倒是一個實幹家。」
宋懷明道:「他?你是想讓我受千夫所指?」
周興民哈哈笑了起來:「宋書記,我可不敢。」
宋懷明微笑道:「張揚是個實幹家,不過這小子做事從來不計後果,草莽氣重了一些,不懂得含蓄。」
作者「石章魚」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