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福道:「周省長,你的意思我明白,藺家角容不下泰鴻和保稅區同時存在,那麼在你心中,究竟屬意誰?」趙永福問這句話的時候其實已經猜到了答案。
周興民道:「我只能從城市發展的角度上來說,如果泰鴻在藺家角設立分廠,以後你們的發展空間會很小,因為城市註定是要發展的,北港會發展,濱海也會發展,即便是泰鴻拿到了藺家角地塊,周圍的發展空間也必定會因為城市的成長而不斷受到擠壓,最終你們這個企業面臨的是什麼?是再建分廠,重複投入,這對一個企業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趙永福沒說話,周興民所說的無疑是事實,他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制定下了步步為營的方法,先拿下藺家角,然後再利用手中的籌碼爭取從北港市政府那裡獲得更多的土地。可是他的第一步就受到了挫折。
周興民道:「和現在相比,我更重視明天會發生什麼?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美好的明天而準備著,沒有人可以永遠在這個職位上永遠呆下去,我不行,你也不行,總有一天會有人接替我們的位置,我們黨的事業就是接力賽跑,一棒一棒,薪火相傳,想讓我們的國家保持高速而穩定的發展,就必須要確保我們的這一棒少犯錯誤,這樣後來者才可以將精力更好的投入到前進中,而不是去糾正我們曾經犯下的錯誤。」
趙永福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周省長的話真是振聾發聵啊!」
周興民道:「我只是說出來和趙總討論,在管理上,你可是我的前輩,我有很多需要向你學習的地方。」
趙永福道:「不敢,不敢!周省長,你的話我會好好考慮的。」
周興民笑道:「我還是希望泰鴻能夠順利落戶北港,希望我們的合作能夠深入下去。我在此可以向你承諾,我會在可能的情況下提供給泰鴻最大的便利,政策一定會是讓你滿意的。」
趙永福笑著點了點頭,此時的心情極其複雜,他相信周興民想把泰鴻留在平海,但是泰鴻對他顯然並不是必須的,周興民所謂提供他的最大便利,是有前提的,周興民的態度已經再明確不過,在泰鴻和保稅區之間他選擇保稅區。
趙永福意識到應該是告辭的時候了,他起身禮貌的向周興民道別。
周興民將趙永福送到門外,望著趙永福上車離去之後,方才返回室內,周興民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開啟了電視,電視中正在播出北港夜新聞,頭條就是他來濱海視察的事情,周興民還沒有聽清新聞怎麼說,閻國濤的電話打了過來,問他睡了沒有。聽說周興民沒睡,閻國濤提出過來聊兩句。
周興民讓耿明明重新泡了一壺茶,茶剛剛送上來,閻國濤就過來了,他剛剛洗完澡,頭髮還有些潮溼。
周興民道:「老閻,隨便坐!」眼睛卻盯著電視機螢幕。
閻國濤在周興民的身邊坐下,陪著周興民看了會兒電視,夜新聞已經演完了,隨後播出的是一個專題,關於工業汙染的。直到專題演完,周興民方才搖了搖頭道:「這種新聞的針對性太強,容易造成群眾對泰鴻的誤解,甚至會產生牴觸心理。」
閻國濤笑道:「我來濱海之前沒想到這件事會這麼精彩。」
周興民看了閻國濤一眼:「老閻啊老閻,你居然用精彩這個字眼來形容這件事?你還嫌這邊的事情不夠亂啊!」
閻國濤道:「看著張揚這個縣處級年輕幹部和趙永福這個副省級幹部鬥得不亦樂乎,而且還似乎佔據優勢,稱之為精彩並不過分吧?」
周興民道:「你既然覺得很精彩,那你說說,你心裡到底偏向哪一方?」
閻國濤笑道:「談不上什麼偏向,張揚和趙永福根本不是一個級數的對手,就像是一個輕量級拳擊手越級向重量級拳王挑戰,按照正常心理當然同情弱者。」
周興民道:「你認為張揚是弱者?」
閻國濤道:「表面上看的確如此。」
周興民搖了搖頭,顯然不贊同閻國濤的說法。
閻國濤道:「張揚和趙永福之間,並不僅僅是因為一塊地爭奪的如此激烈,他們之間早就有矛盾。」
周興民微微一怔,他知道閻國濤過去在雲安工作多年,對趙永福非常的熟悉,周興民道:「到底怎麼回事?」
閻國濤嘆了口氣,將張揚和趙永福之間的恩怨詳細說了一遍,其中自然提到了趙永福死在張揚車下的兒子趙國樑,同時也提到了當年發生在東江體育場看臺坍塌的慘劇。
周興民並不知道這段過去,聽閻國濤這麼一說,方才明白趙永福為什麼會在藺家角的事情上如此堅持。周興民道:「老閻,你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趙永福和張揚,你到底支援哪一個?」
閻國濤道:「我支援張揚!」
周興民本以為他會含糊其辭,卻沒有想到閻國濤態度如此鮮明,他不由得笑道:「為什麼呀?」
閻國濤道:「我看過保稅區的規劃,真的很完美,如果在藺家角建設鋼鐵分廠,肯定會影響到保稅區的建設,而且兩個大型專案建設的如此臨近,如果真的成為現實,那麼以後他們的擴充套件空間都會受到影響,而且泰鴻選定的廠址的確很不是地方,距離北港和濱海的中心位置,城市在發展,一體化成為必然趨勢,如果讓泰鴻在藺家角建廠,剛好為北港和濱海界定了一個人為的分界線,不但對他自身的發展不利,也影響到北港和濱海未來一體化的程式。」
周興民點了點頭道:「老閻啊,你所說的正是我想說的話,剛才我跟趙永福談的時候,就將這些道理全都說給他聽了。」
閻國濤道:「趙永福如果是一個理智的領導人,他就不會在這件事上繼續堅持下去。」
周興民道:「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其實泰鴻和保稅區完全可以共存,但是……」他的話並沒有說完,自從得知趙永福和張揚之間還有這層私人恩怨之後,周興民對趙永福的印象大打折扣,他開始意識到趙永福選擇藺家角作為建廠地址,其目的或許並非是那麼單純,既然是經過考察,他就應當知道藺家角這塊地歸宿的複雜性,明知道藺家角有一部分屬於濱海管轄,明知道濱海的一把手是張揚,他卻仍然做出這樣的選擇,啟用心就值得考慮了。
閻國濤道:「希望趙永福能夠及時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周興民微笑道:「他怎樣想並不重要,關鍵是我們這些人的頭腦要清醒,要明白究竟怎樣做才是真正的利國利民。平海不是我們自己的,同樣泰鴻也不是他一個人的,最終泰鴻是否落戶北港已經變得並不是那麼重要了。」
閻國濤靜靜望著周興民,從周興民的這句話,他已經意識到這次趙永福沒有任何勝算了,周興民這次過來的目的只有一個,他要力頂張揚。
趙永福和周興民的這次會面並不理想,他當晚就返回了北港,周興民並不知道他的手中還有一張牌,濱海保稅區中心地帶的五百畝土地,他和蕭國成已經達成了協議,他要拿下這塊地。
人很多的時候會被仇恨所矇蔽,姬若雁如此,趙永福亦如此。
薛世綸對此有著清醒的認識,趙永福和周興民談話的時候,他和蕭國成並肩站在觀邸一號的觀海露臺上賞月。
蕭國成望著空中的明月,忽然道:「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
薛世綸微笑道:「那幅琵琶行寫得的確不錯,國成,你還沉浸在那幅字裡不能自拔啊!」
蕭國成笑了笑,舉起手中的紅酒道:「今晚不必獨飲,有你陪我喝。」兩人碰了碰酒杯,抿了口酒,蕭國成道:「我總覺得欠張揚一份人情,收了他的東西卻沒有幫他做事,心中總是感覺到有些歉疚……」說到這裡他又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薛世綸道:「外面風大,進去聊!」
蕭國成搖了搖頭道:「不妨事!我喜歡外面,可以把肺裡面汙濁的空氣吐出來,吸進去新鮮的空氣,這樣我還能夠活得更加久一些。」
薛世綸道:「胡說什麼,別看你病怏怏的,要比這世上的很多人都要長命。」
蕭國成笑道:「謝你吉言……」話沒說完又咳嗽了起來。
薛世綸道:「你真的打算將那五百畝地轉讓給趙永福?」
蕭國成道:「我已經答應過他了。」
薛世綸道:「在這件事上我並不認同你的做法,在商言商,不應該過多的考慮感情因素。」
蕭國成呵呵笑了起來:「是不是張揚找了你,所以你就向著他說話?」
薛世綸道:「就算沒張揚這件事,我也覺得趙永福的做法欠妥,保稅區從申請到獲批才花了多久的時間?你以為單單憑藉張揚的能量就可以做成這件事?」
蕭國成道:「我對這件事並不是很清楚。」
「國成,當初為了促成保稅區的事情,周興民專程去了京城,在那裡坐鎮疏通關係,在保稅區獲批的過程中,他出力最大,可以說濱海保稅區是他搞起來的,周興民這個人相當的不簡單,高層對他非常看好,年紀輕輕就已經擔任了平海省長,他的仕途長期看好。」
蕭國成道:「如果是這樣,趙永福不是在跟張揚爭,而是在跟周興民爭。」
薛世綸點了點頭道:「他趙永福再有能耐,又怎麼會是周興民的對手,藺家角這件事上,他註定落敗。」
蕭國成嘆了一口氣道:「我回來的時間雖然不常,卻聽到了太多不利於他的輿論,他應該警惕了。」
薛世綸道:「趙永福不會看不透這件事,如果他看透了,仍然堅持和張揚去鬥,就證明這個人的頭腦有些問題,他已經被對張揚的仇恨矇蔽了眼睛。」
蕭國成道:「他想要我手裡的那五百畝地,目的是要給張揚製造障礙!」
薛世綸道:「國成,你早就明白了,可你自己不說,非得要等我說出來。」
蕭國成道:「趙永福從沒向我開過口,我真的不忍心拒絕他。」
薛世綸道:「拋開他們的恩怨不談,現在有一個專案。日本元和家族看中了你的那塊地,想出高價買下,你是不是需要重新考慮一下?「蕭國成道:「當初買下那塊地的時候,的確沒有想到過有一天會成為眾人眼中的香餑餑……」他又開始咳嗽。
薛世綸道:「好好考慮一下吧,我始終認為,那塊地無論是自己開發還是賣給別人,都比低價轉讓給趙永福要好得多,他給出的價格並沒多少誠意!而且周興民這次挺張揚的意圖很明顯,就算你把那塊地給了趙永福,嘿嘿,我看他也鬧不出什麼花樣!」
蕭國成道:「世綸,你從不過問我在國內生意的。」
薛世綸喝了口酒,目光投向遠方黑漆漆的海面,低聲道:「只是一個建議罷了!」
蕭國成道:「我越來越看不透你,在你心中最想要的是什麼?」
這句話似乎把薛世綸給問住了,過了許久,他方才低聲回應道:「這也是我想不透的地方,我很想快樂,但是我無論如何都快樂不起來。」
「我也不快樂!」蕭國成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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