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微笑道:「這位警察同志,你是執法者,你懂法,我是個法盲,你錯不錯,我還真不知道,對了,這件事應該歸法院管還是檢察院管?」他轉向洪長青問道:「洪主任,你說是不是?」
洪長青被他問愣了,今天她徹底被張揚牽著走,現在張揚隨便說一句話,她都得仔細琢磨一番,生怕中了他的圈套。
不等洪長青說話,張揚笑道:「都說咱們的各級部門效率低下,咱們要改變這一作風,洪主任,你把法院和檢察院的領導同志都叫來吧,針對今天的事情給大家普及一下法律知識。」
洪長青有些手足無措,她是真搞不懂這位張書記葫蘆裡在賣什麼藥?張揚道:「洪主任!」叫了這一聲之後,他就不再說話,這種狀況下洪長青唯有服從命令聽指揮,她撥通了濱海縣法院院長鬍廣州和檢察院院長馬飛的電話,簡單將事情說了一遍。
孫鑫想找個機會和張書記說話,可張揚的目光根本就不看他,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這級別根本夠不上人家,他悄悄命令手下人出去,把鬧事的那幾名車販子全部給抓起來,又讓警察將警務室外看熱鬧的群眾疏散開來。
外面圍觀的人並不知道里面具體發生了什麼,三樂也圍在外面看熱鬧呢,被打得豬頭般的面孔充滿著得意,他向周圍朋友道:「他媽的,也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得罪了我,等著倒霉吧。」
幾名派出所的民警走了過來,三樂和他們都熟悉,咧著大嘴迎了上去:「陳哥,咋樣?那混蛋伏法了沒有?」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根本不在三樂的意料之中,過去和他稱兄道弟的幾名民警頃刻間變得殺氣騰騰,不由分說就把他反剪雙手給銬了起來。
三樂叫道:「錯了,你們抓錯人了!」話沒說完,後腦勺上就被拍了一巴掌:「三樂,你眼瞎啊你?縣委張書記你不認識?」
公安局長陳凱知道這件事後,把所有事都拋開,第一時間來到了汽車交易市場,看到縣委書記張揚帶著手銬,表情鎮定的坐在警務室內,陳凱哪裡還能壓得住火,怒吼道:「孫鑫,你搞什麼名堂?」
孫鑫滿肚子的委屈,他覺著自己很無辜,誰能想到會惹下這麼大的麻煩?他結結巴巴道:「陳局……這……都是他們兩個幹得,我一定嚴肅處理……」
陳凱打斷他的話道:「我看第一個需要處理的就是你!來人!把他的槍給我下了,帽子給我摘了!」
濱海縣公安局副局長周學柱親自走過來,把孫鑫的配槍給下了,然後摘下他的警帽扔到了桌子上。
孫鑫此時的內心比竇娥還冤呢,為了這派出所所長的位置,他可沒少送禮,姑且不說洪長青那裡,就是陳凱那邊自己逢年過節的也是一次不落,這幫人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呢?
陳凱賠著笑來到張揚身邊,低聲道:「張書記,您別生氣,這事兒怨我管教無方,我一定馬上對內部紀律進行嚴肅整改,嚴肅處理相關責任人員,並做出深刻檢討。」
張揚微笑道:「陳凱,瞧你這話說得,大家都是自己同志,有事說事,有了問題儘快解決不就完了?沒必要搞這麼隆重。」
陳凱心中暗道:「誰想把事情搞大誰他媽是孫子!」這件事明擺著,根本就是張揚在搞事,陳凱已經做好了拍屁股走人的準備了,再有兩天程焱東過來,他就把濱海這攤子全都交出去,可就這兩天都沒落到清淨。陳凱無論心中對張揚如何的怨念,可面子上卻不敢有絲毫的流露,事實就是自己手下的警察把縣委書記給銬了,這件事到哪兒說理也說不通,他想了想,還是先化解眼前的尷尬局面再說,陳凱道:「張書記,要不這件事交給我處理吧,您先回去休息!」他轉向周學柱道:「老周,鑰匙呢?還不趕快幫張書記開啟。」
周學柱早就準備好了鑰匙,聽陳凱這麼一說,趕緊走過去準備給張揚開啟手銬。
張揚道:「噯!不急,事情沒說清楚,你們抓我的時候是因為我觸犯了法律,不能因為我是縣委書記就對我網開一面,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能讓老百姓說閒話,你說對不對?」
周學柱聽到張揚不讓他開啟手銬,也不敢勉強,眼巴巴的看著陳凱。
陳凱無可奈何,他看了洪長青一眼,希望她能夠幫忙說句話,洪長青這會兒卻徹底裝起了啞巴,誰也不願意把麻煩往自己身上引啊。陳凱只能硬著頭皮向張揚低聲道:「張書記,您大人不計小人過,犯不著跟一個小民警一般見識……」他這句話一說完,看到張揚原本帶著笑容的面孔籠上了一層嚴霜,張大官人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陳凱這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剛才那番話有影射張書記心胸狹窄的意思。
陳凱正準備解釋的時候,法院院長鬍廣州和檢察院院長馬飛都趕來了。小小的警務室內頓時顯得侷促了起來,除了幾位官員之外,其他的警員都退到了外面。
胡廣州和馬飛先上前和張揚打了聲招呼,看到張揚手上戴得手銬,兩人都知道陳凱倒霉了。這是那個不開眼的,膽子也忒大了,縣委書記都敢銬,還有王法嗎?
張揚微笑道:「兩位院長都來了,這件事就好辦了!」
胡廣州的話比較直截了當:「張書記,您說這麼辦,我聽您的!」馬飛跟著點頭。
張揚道:「胡院長,你這話說錯了,咱們誰說了都不算,法律說了算。」
馬飛是個應聲蟲,跟著道:「張書記說得對!」
張揚道:「胡院長,你是法院院長,搞了幾十年的法律工作,法律的專業知識在咱們濱海應該是第一了。」
胡廣州謙虛道:「哪有那麼厲害。」
張揚道:「我雖然是濱海縣委書記,可我不是法律專業畢業,法律條文也不是那麼的熟悉,這方面,你們兩人都是權威,我之所以讓你們過來,是想你們以今天的事情作為例子,給大家上一堂普法教育課。」
胡廣州道:「先把張書記的手銬開啟,就算真上了法庭也得開啟啊!」
張揚笑道:「就聽胡法官的!」
陳凱慌忙上前幫助張揚把手銬開啟。
張揚道:「陳凱,你把那個抓我的兩名警員叫進來,咱們把話說清楚。」
陳凱點了點頭,他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大不了離任之前把這幾個不開眼的小警察全都開了,麻痺的,盡給老子惹麻煩,等這件事結束,看老子怎麼收拾你們!
王俊偉跟那名同事一起走了進來,兩個胖子這會兒是相互扶持著走進來的,原因很簡單,腿都軟了,如果不互相幫助,只怕兩人要跪在地上了。
法院院長鬍廣州道:「你們把今天的經過說一遍!」
王俊偉哆哆嗦嗦的把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基本上還是遵照事實說得,不過他把說張揚法盲,把那些說過的囂張言辭都略過去了,不敢說,也不能說。
胡廣州道:「既然是調查情況,為什麼要在事情沒有調查清楚之前就給張書記和洪主任戴上手銬?你有什麼權力這麼做?」
王俊偉道:「我誤會了……我被誤導了……都怪那幫車販子,他們串通一氣,矇蔽我的視聽……」他只能把責任死命往那幫車販子身上推,連一個不字也不敢說張揚。
胡廣州道:「身為警察,你連最基本的紀律守則都搞不清楚,你以為誤會兩個字就能解釋清楚一切?」
王俊偉道:「我錯了……」
張揚道:「你鼻子怎麼回事兒?」
王俊偉抬起目光看了張揚一眼,嚇得趕緊又低下頭去:「我自己不小心摔得……」這會兒借給他一個膽子他也不敢說是被張揚揍得。
張大官人嘆了口氣道:「到了這種時候,你怎麼還不說實話?明明是你們兩個把我拉進裡間想和我好好談談,你伸手很熱情的卡住我的脖子,我一抬手,很不小心的把你的鼻子給碰到了。」他又望向王俊偉身邊的警察:「還有你,你掏出警棍給我看,結果我誤會了你的意思,以為你想對我動手,所以我一腳把你給踢飛了,現在裡間的門板還倒在地上,上面還沾著你們的血是不是?身為一個執法人員,在法官面前難道不應該說實話嗎?」
兩名警察的腦袋低垂了下去,誰都不怨,要怪就怪他們自己有眼無珠,連新來的縣委書記都沒認出來。
胡廣州道:「你們為什麼要抓張書記?」
兩名警察沉默不語,伸脖子一刀,縮脖子還得是一刀,他們心中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這次十有八九是要被扒皮了。
檢察院院長馬飛怒道:「你們是怎麼當警察的?身為警察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公安局長陳凱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今天太難看了,想不到這位新任縣委書記的第一把火燒在了他頭上。
張揚道:「也不能只聽他們說,洪主任,你把事情的經過說一遍。」
洪長青無奈,只能把事情的前後經過講了一遍,她還算誠實,連自己先打了車販子一記耳光都說得清清楚楚,不過張揚抽三樂的重手她沒說,其實事情本來就是她惹出來的,不是她衝動打了人家一巴掌,哪有那麼多的麻煩事。
張揚道:「那輛法拉利是不是好好查一查啊?到底是不是走私車?走私車究竟是怎麼上牌的呢?那幫車販子好像很有把握啊!」張揚的一句話,讓好幾個人的內心為之一驚。
不過張揚並沒圍繞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他向胡廣州和馬飛道:「事情你們都清楚了?今天發生的這件事中,我倒底有沒有觸犯法律?有沒有什麼做得不妥的地方?」
胡廣州幾乎和馬飛異口同聲道:「沒有!」
張揚道:「既然沒有,我就先走了,縣委還有一攤子事要做。」
所有人內心都鬆了一口氣,心說這位爺總算肯走了。瘟神啊!求求您趕緊走吧!
張揚來到門口停下腳步道:「對了,明天你們三個來我辦公室,告訴我這件事的處理情況。」
前濱海縣縣委書記昝世傑躺在北港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幹部病房內,他因為突發心肌梗塞住院,這也讓社會上產生了許多的流言,其中不乏有人猜測他是裝病,昝世傑並不是裝病,他的心臟一直都不好,前兩年就發作過一次,就他本人而言,還是想把福隆港火災的事情全都解決完再將這個攤子交給下一任的,可是老天爺並沒有給他太多的時間,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讓他不得不躺在了醫院裡。
這兩天他也在關注新聞,他對自己的這個繼任者充滿了好奇,省裡派來了一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到底想搞什麼名堂?
此時濱海縣縣長許雙奇正坐在昝世傑的床邊,他的手裡端著一杯茶,在他和昝世傑之間已經進行過的接近一個小時的談話中,已經將張揚來到濱海後發生的一些事說了一遍,除了張揚捨身救人的這件事之外,許雙奇對張揚的總體評價是:「他似乎對政務並不是太關心,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推給了我和劉建設,來濱海都快一週了,連常委會都沒有組織召開過一次。」
昝世傑的眼睛盯著輸液瓶的點滴,低聲道:「他剛到濱海,什麼情況都不熟悉,選擇這樣的處理方式也很正常。」
許雙奇道:「據我說知,這個人在江城的時候就是出了名的難搞,年輕衝動,愛出風頭。」
昝世傑補充道:「膽子還很大,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爬上五十米的塔吊救人!」
許雙奇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昝書記,他不讓濱海的大小媒體報道救人的事情,表面上看好像是低調,做了好事不願揚名,可事實上,他卻和北港電視臺的記者很熟悉,由北港電視臺方面進行了大力宣傳,省臺那邊也作為重點新聞播報,據說今晚還要上新聞聯播。」
昝世傑淡然笑道:「有了這麼多影響力的媒體,他當然看不上濱海這小地方了。」
許雙奇道:「真是有些看不懂他。」
昝世傑道:「他有背景,宋書記不會平白無故地把他派到濱海來。」
許雙奇點了點頭,此時他的手機響了,拿起電話,許雙奇的臉色變了,他聽完電話內容之後,低聲道:「我不去,你們自己看著處理。」掛上電話,他不由得嘆了口氣。
昝世傑看出他遇到了麻煩,關切道:「發生了什麼事?」
許雙奇道:「剛剛還說他低調來著,這不,他在汽車交易市場鬧了一齣。」他將剛剛聽到的事情向昝世傑說了。昝世傑閉上眼睛,似乎在思索著什麼,過了一會兒道:「這件事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就意味著是蓄謀已久,許雙奇皺了皺眉頭道:「您是說,他要藉著這件事掀起一場風波?」
昝世傑道:「濱海的汽車交易市場是該好好清理整頓一下了。」
許雙奇愣了一下:「什麼?」可馬上他就明白了昝世傑的意思。
張大官人毫無意外的上了當天的新聞聯播,還是他救人的事兒,這種事情有助於樹立幹部隊伍的光輝形象,對提升政府的公信力有著相當大的推動作用,所以武意的新聞遞到了中視,馬上就被列為重點新聞,張大官人陰差陽錯的成為了全國名人,雖然不知這次的名人效應能夠持續多久,但是短期內,這廝已經成為了青年幹部的典型。
新聞聯播的推廣作用之大是張揚無法想象的,當晚的新聞聯播結束之後,先是接到了乾爹文國權的電話,在張大官人的印象中,這位乾爹很少主動給自己打電話,這足以證明自己給乾爹乾媽的臉上爭光添彩了,文國權在電話中對他進行了好一番鼓勵,還告訴他這樣幹下去,有大好的前途等著他。
張大官人滿懷激動地放下電話,那邊農業部部長喬振梁也打來了電話,喬振梁的電話是純友誼性質,在他前一段時間仕途生涯陷入低潮的時候,小張同志對他不離不棄,喬部長的身邊從不缺少錦上添花的主兒,可回頭仔細一琢磨,雪中送炭的還真沒有幾個,張揚顯然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更讓喬振梁感動的是,自己本打算用那幅《陋室銘》給某些人找點不自在,那件事差點誤傷到張揚,張揚顯然也意識到了那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但是這小子根本沒有因為那件事恨上自己,對他一如從前那般尊敬,事後,喬振梁甚至感到有些內疚,對一個政治高手而言,本不會發生這樣的狀況,如今的喬振梁已經徹底接受了離開平海的現實,他也開始重新看待周圍的一些人,一些事,他發現了張揚身上的不少閃光點。
有一點喬振梁並沒有想到,張揚之所以對他如此尊敬,那是因為惦記上了他閨女,張大官人是個擁有中華傳統美德的好男人,尊老愛幼,尤其是對有可能成為自己岳父的人,那可不是一般的尊重。
讓張揚驚奇的是,喬振梁的話和文國權鼓勵他的話如出一轍,不過仔細想想,也就很快釋然了,在他們的眼裡看來,自己是個把政治前程放在第一位的人,所以對張揚奮不顧身英勇救人的看法是,張揚為他以後的政治前程又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通過這件事,張揚儼然已經成為年輕幹部中的楷模,黨和國家從來都非常重視宣傳工作,張揚這種典型符合正面宣傳的需要,喬振梁給張揚透露了一個秘密,中宣部非常重視張揚的事蹟,打算在黨內開展一場向張揚同志英雄事蹟學習的大規模活動,張大官人聽到這一訊息不喜反憂,這次真的玩大了。
張揚道:「喬部長,我壓根就沒想出名,這次慘了!」
喬振梁笑道:「有什麼好慘的?別人做夢都想不到的好事,落到了你的頭上,你開心都來不及呢。」
張揚道:「喬書記,我不是矯情,我說的是實話。」
喬振梁呵呵笑道:「就是矯情!對了你和武書記很熟悉啊?」
張大官人愣了一下,腦子裡愣沒想起這個武書記是何許人也:「誰?」
喬振梁道:「武賢良,國家廣電總局局長、黨組書記,你不認識?」
張揚腦子裡飛快搜尋著這個人的名字,他認識得姓武的並不多,目前周圍只有武意一個,難不成武賢良和武意有什麼關係?張揚試探著問道:「喬部長,他有個女兒叫武意吧?」
喬振梁道:「他有三個女兒呢,叫什麼我到不清楚,我和他只是工作關係,家庭上並不瞭解。」
張揚道:「是他要宣傳我?」
喬振梁道:「他是中宣部副部長,就是他提出要把你的英雄事蹟在年輕幹部中大力推廣,我看十有八九要把你宣傳成新時代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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