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虎這小子也倔得很:「劉主任,我是按照規章辦事,我又沒說不送你,您別發火啊!」
劉寶全道:「不要以為有些關係就目無領導,你這樣的態度,我隨時能讓你走人!」這劉寶全也是憋了好幾天,在周山虎這兒一股腦把火氣都發了出來,正常的情況下,他犯不著和一個司機一般見識。
張揚這會兒剛好在附近,聽到劉寶全在那兒呵斥周山虎,趕緊走過來了,人沒到笑聲就先到了:「呵呵,劉主任,什麼事發這麼大的火啊?」
劉寶全其實早就看到了張揚,心說都說打狗還需看主人,今兒我就是打給你看的,一個開車的居然都不把我放在眼裡,真以為有你撐腰就目空一切了?劉寶全憤憤然道:「小張,你來得正好,我讓他出趟車去市裡,他跟我推三阻四。」
周山虎道:「我沒有推三阻四,按照規定,出車要送出車單,我就是想去辦公室送完單子再走,你就生氣了。」
劉寶全道:「我有急事,你年輕輕的做事怎麼這麼木訥呢?」當著張揚的面他還是毫不留情的訓斥周山虎。
張揚笑道:「劉主任,別生氣,您都這麼大年紀了,氣壞了身體不值得,犯不著和一個孩子生氣。」乍聽起來好像是幫劉寶全說話,可實際上都是在冷嘲熱諷。
劉寶全道:「我算知道了,連派輛車的權力我都沒有了。」
張揚道:「這話說的,劉主任,小週年輕不懂事,做事情太認真,你消消氣,小周,愣著幹嗎?還不趕緊送劉主任過去。」
周山虎最聽張揚的話,他馬上開啟了車門,劉寶全看到他這樣,心中更來氣了,他瞪著眼睛問周山虎:「你現在不用送出車單了?」
周山虎道:「劉書記,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別和我一個開車的一般見識。」
劉寶全被他這句話給噎住了,他發現這小子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說出的話夠嗆人的,可事實上他身為管委會主任和一個司機慪氣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他憤憤然坐進了車裡。對周山虎道:「送我去市政府,快點!我趕時間!」
張揚衝著車裡道:「小周,劉主任讓你快點兒,他趕時間!」
周山虎馬上領會了他的意思:「好嘞!」然後一腳踩下油門,奧迪車宛如離弦的利箭一般向大門外竄去。
劉寶全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推背感,原來公務車一樣可以開出跑車的感覺,原來坐在後座上未必代表絕對安全。
劉寶全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下得汽車,下車之後,他首先跑到路邊躬著身子去吐,把早晨吃的飯都吐了個一乾二淨,雙腿痠軟,抖個不停,如果不是扶著身邊的那棵小樹,恐怕要一屁股坐在地上了,變成一片空白的意識好不容易才回到現實中來,劉寶全有一個強烈的想法,這輩子說什麼都不會再去坐周山虎的車,他還有一個想法,要把這個不聽調遣,蓄意報復領導的小子從團隊中清理出去。
周山虎看著他的狼狽樣心中暗樂,還裝模作樣的問道:「劉主任,還讓我等您嗎?」劉寶全往身後擺了擺手,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歇了好一會兒,這口氣才算緩過來,慢慢向市政府辦公樓走去。
市長方知達一眼就看出劉寶全的臉色不對,充滿關切道:「寶全同志,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劉寶全舒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低聲道:「死裡逃生,驚魂未定!」
方知達被他誇張的言辭逗笑了:「什麼事情這麼嚴重?」他讓秘書給劉寶全倒了杯熱茶。
劉寶全喝了口熱茶,感覺好了一些,嘆了口氣道:「新來的那位司機把我送到這裡,這一路比坐過山車驚險刺激多了。」
方知達當然不會想到劉寶全的這一路驚險,他輕聲道:「指揮部現場辦公地點收拾的怎麼樣了?」
劉寶全道:「第一天過去,就是原來的青龍潭小學,略微收拾了一下,目前剛剛搬過去,一切還很凌亂,估計得有幾天才能梳理出頭緒。」
方知達點了點頭道:「任何事都得有個過程。」
劉寶全道:「方市長,我今天來,是想向您反應一些情況。」
方知達道:「說吧!」
劉寶全把今天羅安定和唐自立兩人在自己辦公室內說的那些話講了一遍,當然要經過自己的加工和潤色。他的意思表達的還算明確,秦清在人事權上表現的太過獨斷專行,目前的人員配置基本上都是根據她的主觀意願,當然劉寶全重點提出的就是張揚,對他幾乎將過去的部下全都弄來東江大為不滿。
劉寶全道:「方市長,現在又不是封建社會,他張揚也不是包青天,走哪兒不但要帶著公孫策,還要把張龍趙虎王朝馬漢之流的帶在身邊,再說他就是一個處級幹部,哪來的那麼大排場,現在整個指揮部對他都頗有怨言。」
方知達淡然笑道:「這些事其實你應該去和秦清商量,梁書記已經發過話了,讓我儘量給你們放權,給你們足夠的自由度。」
劉寶全嘆了口氣道:「她要是肯聽我的意見就好了,表面上秦書記倒也謙虛謹慎,樂於聽取我們的意見,可是真正到了執行的時候又是另外一回事,現在不少同志反應,張揚說什麼都是對的,我們說對的也是錯的,這樣下去,就沒有同志敢說出正確的觀點了。」
方知達道:「你是說秦清偏聽偏信?」
劉寶全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秦清同志畢竟年輕,在工作過程中還是有所欠缺,忽略了周圍同志的感受。」
方知達對劉寶全的這句話感到非常失望,劉寶全這廝就是個欠缺擔待的主兒,他說了這半天,明明都是在指責秦清,可嘴上還要不承認,劉寶全最近往他這裡跑得很勤,基本上都是在倒苦水,可他跑得越勤,說得越多,方知達對他的印象就越差,他甚至開始反省自己,為什麼要把劉寶全放在這個位置上,這個人的確沒什麼本事,在秦清和張揚面前基本上連還手之力都沒有,比如現在,他居然好意思說司機不聽他的話,一個管委會主任,連司機都鎮不住,其領導能力可想而知。
劉寶全並不知道方知達怎樣想,他嘆了口氣道:「方市長,秦書記一邊說著要精簡機構,輕裝上陣,可精簡的都是我們的部分,社會事業局方面卻進了不少的人,就說今天送我來的司機,他就是張揚在南錫的司機,是個臨時工,現在也堂而皇之的成了新城區指揮部的正式工作人員。」其實周山虎還是臨時工,根本就不在編,劉寶全這樣說有些信口雌黃的嫌疑。
方知達道:「這件事我會抽時間找秦清談談,寶全同志,幹部隊伍也需要時間磨合,同志之間儘量多一些寬容,我看你還是儘量和其他同志多多交流,多多溝通,增強彼此的瞭解。」上次因為張揚的事情,梁天正把他好一通埋怨,方知達真切認識到了新城區建設管理隊伍的複雜,處理不當就是得罪人的事情,他現在謹慎了許多。
劉寶全點了點頭,他把話說完了,也不好再繼續留下,告辭離開了市長辦公室,等來到樓下停車場的時候,看到那輛奧迪車仍然在下面等著他,周山虎站在陽光下擦車,看到劉寶全回來,咧著嘴笑道:「劉主任,事情辦完了?咱們現在回去嗎?」
劉寶全唇角的肌肉沒來由抽搐了一下,心說,我還想要命呢,冷冷道:「不是讓你先走了嗎?」
周山虎道:「您沒說!」
劉寶全想了想可不是嘛,剛才自己下車捂著嘴就去吐了,忘了交代讓他先走了,不過自己好像擺手了!
周山虎道:「劉主任,上車吧,中午秦書記還要用車。」他的表情好像帶著點不屑。
劉寶全望著周山虎,感覺氣不打一處來,秦書記還要用車?誰規定這車是秦清專用的?這小司機居然用這種方式來報復自己,他點了點頭道:「好,那就回去。」
劉寶全上車是猶豫再三方才鼓足勇氣的,上車之後首先把安全帶給扣上,向周山虎道:「你悠著點開!」
周山虎點了點頭,回去的時候果然不再像剛才那樣,開得四平八穩,劉寶全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的車開得的確不錯,他也坐過不少司機開的車,有周山虎這種駕駛水平的不多。
無論這一趟他開得多好,劉寶全已經下定了決心,回去就找秦清,堅決把這個挑戰自己權威的司機從隊伍中清理出去。
汽車來到青龍潭大堤公路上,一輛農用三輪迎面駛來,可農用三輪車沒有剎車的意思,直奔著奧迪就過來了,周山虎不得已踩下剎車,農用三輪車上下來了七名農民,周山虎看出情況不太對,想要倒車,可後面又來了一輛農用三輪,車上又下來了六個人,十多個人就把他們的奧迪車給包圍了。
為首的一人是青龍潭飯店的老闆趙春生,他是專門來找指揮部的領導理論的,來到車前,周山虎推開車門走了下去:「老鄉,你把車讓開,別擋路啊!」
趙春生道:「我找你們領導!」
周山虎向車裡看了看:「劉主任找您的!「劉寶全有些不耐煩道:「有什麼事回辦公室說。「趙春生道:「就說幾句話,就在這兒說!」他表現的相當倔強。
劉寶全不得不落下車窗道:「什麼事?」
趙春生道:「我的飯店在青龍潭開了十五年了,礙你們管委會啥事了?為什麼要讓我關門?」
劉寶全也是個官場老油子,一聽是鬧事的,馬上道:「這位同志,我還真不清楚這件事,這樣吧,等我回去問明情況再說。「趙春生道:「俺認得你,你是管委會主任,給俺下停業通知的就是你們管委會,你怎麼會不清楚?」
劉寶全不得已推開車門走了下去,又有幾輛農用車開了過來,老百姓們陸陸續續到來,約莫三十多人把他和周山虎包圍在中間,嚷嚷著要他們給個說法,這些人多數都是在青龍潭周圍開飯店的,張揚來到這裡之後發現這些飯店全都往青龍潭排汙,所以提議先將水庫周邊的飯店關閉,本來這件事交給了青龍鎮方面,青龍鎮方面也下了停業通知,可那些飯店根本沒有理會,所以張揚又以管委會的名義下了通知,效果仍然不大,從昨天起,張揚讓有關部門停止給幾家飯店的供電,這才惹火了他們,今天集中出來鬧事,本來是想去指揮部討說法的,剛巧在途中遇到了指揮部的奧迪車,所以他們就把車給攔住,果然攔住了管委會主任劉寶全。
遇到這種事,劉寶全只能暗歎倒霉,其實這件事他壓根就沒有參予,雖然他認為張揚這次的決策是正確的,這些開在水庫旁邊的飯店,把汙水和生活垃圾不經處理直接排入水中,對環境造成了極大的破壞,青龍潭是新城區規劃中極為重要的一環,是新城區的中心景觀帶。及時停掉汙染源,避免進一步的水質汙染是極其必要的。
看著周圍三十多名情緒激動的當地村民,劉寶全頗感頭痛,這些人的切身利益受到損害,想討說法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劉寶全覺著冤枉,這件事等於替張揚背了黑鍋。
其間幾個婦女已經指著他罵了起來,說他們侵佔他們的土地,還要關他們的飯店,還給不給他們活路。
一個小腳老太太舉起柺杖指點這劉寶全道:「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貪官一個!」到了她這種年齡沒有什麼好怕的了,什麼話都敢說。
劉寶全真是哭笑不得,他大聲道:「大家請冷靜,有什麼話,咱們回指揮部說!」
「說什麼?俺們家冰櫃裡的菜都壞了,你們得賠償我們的損失。」
劉寶全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老百姓憤怒的聲討中。
周山虎看到勢頭不妙,他想擠出人群去搬救兵,被幾名村民攔住去路。
劉寶全有些生氣了,他怒道:「你們再這麼不講道理,我報警了!」他裝模作樣的掏出手機,可沒等他做出撥號的動作呢,一片菜葉子飛了過來,啪!地一下砸在他的臉上,劉寶全抬起頭想看看是誰砸他,頭還沒抬起來,一個臭雞蛋又飛了過來,砸在他額頭上。
有人叫道:「他還要叫警察來抓咱們,咱們犯法了嗎?」這一嗓子頓時點燃了導火索。爛菜葉、蘿蔔、臭雞蛋,這些武器原本都裝備好了,打算去指揮部發洩心中不滿的,現在遇到了劉寶全全都發洩在了他的身上。當然不止他身上,還有人去砸那輛奧迪車。
這一舉動卻深深觸痛了周山虎的內心,周山虎很愛他的工作,沒有張揚的照顧,他不會脫離農民工的隊伍成為一名司機。這些人可以打他,但是不可以這樣對待他的車,一名男子拿起一顆爛西紅柿砸在奧迪車上,周山虎被激怒了,他大吼一聲,衝上去,一把就將那名男子推倒在地,他的舉動如同捅了馬蜂窩。那男子叫道:「打人了,管委會主任打人了!」
周圍幾十名老百姓呼啦一下就擁了上去,管委會主任劉寶全心裡正冤枉呢,心說我什麼時候打人了?可國人的從眾心理此時表現的淋漓盡致,一個人上去鬧事,其他人都跟著,認為法不責眾,幾名胖大的老孃們把劉寶全給圍住廝打,劉寶全哪見過這種陣勢,捂著臉撅著屁股,儘可能避免被她們抓撓到臉部,剛才揮舞柺杖的那位小腳老太總算找到了機會,她舉起柺杖衝著劉寶全的屁股就是一下子。
劉寶全被老太太的陰招頂得慘叫了一聲,兩腿不由自主的夾緊,手也垂落下來,這當兒功夫,臉上已經被人撓了數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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