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國畫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第二天吃了早飯,宋達清準時來接他,驅車去了市第三看守所。這個社會什麼都講級別的,包括犯罪後關在什麼地方。這個看守所是專門關押副處級以上和局級幹部的,玉琴的經理職務相當於行政正處級,所以她也很榮幸地關在這裡。這似乎也說明企業家在任何時候都是受到尊重的。

朱懷鏡在一個小會議室裡等候。這裡當然不是探視室,因為他的特殊身份,加上宋達清的朋友幫忙,朱懷鏡享受著特別待遇。沒過多久,門開了,玉琴進來了。門被人拉上了,玉琴站在那裡不動,很陌生地望著他。她頭髮理成了短短的西瓜皮,臉蠟黃而浮腫,眼睛像小了許多,身上的藍棉襖顯得臃腫。朱懷鏡從來沒有想到玉琴會成這個樣子。他想象她只會是瘦了,而不是全身浮腫。他走過去,拉著她的手,就在門口的凳子上坐下來。她的手冰涼,眼睛很乾澀,似乎擠不出一滴水來。

「玉琴,你……受苦了……」朱懷鏡半天才找到這麼句話。

玉琴沒有說話,目光呆滯地望著別處。

「玉琴,你要注意身體啊。」朱懷鏡說。

玉琴仍是望著別處。

朱懷鏡伸手摸摸玉琴的臉,像摸著曬得半乾的蔫蘿蔔。玉琴把他的手拿下來,捏了半天,才有氣無力地說:「我總夢見且坐亭。我原來夢見那裡,感覺是個噩夢,進這裡以後,能夢見那個地方,感覺是個福氣。這世上沒有比那裡更好的地方了。懷鏡,你能代我去那裡看看嗎?」

「行,我等會兒就去看看。」朱懷鏡連忙答應了。他本來早想好了許多話,這會兒都說不出來了。那些話也許多少帶了些讓人臉紅的浪漫,卻也是真心的。但是,他的浪漫在頃刻間被堵在喉頭下面了。沒有比玉琴現在這番模樣更能讓人害怕生活的真實和殘酷了,使人不敢相信這世界還有什麼東西叫浪漫。可是,當玉琴這麼痴痴地說到且坐亭,他不再為自己的浪漫而羞愧了。

兩人說不出太多的話,只是手握在一起使勁地捏。當玉琴讓人領走時,望著她那有些佝僂的背影,朱懷鏡感覺是在同她永訣。巨大的悲愴叫他渾身冷颼颼地發麻。

開車出來,朱懷鏡靠在座椅裡半天不說話。宋達清也說不出什麼安慰話,只是讓他想開些。朱懷鏡最多隻是嘆息幾聲,臉黑著。宋達清的哪根神經被觸動了,也長嘆一聲,說:「我同玉琴打了多年交道,知道她是個很不錯的女人。她落到這一步,我是萬萬沒想到的。懷鏡,這個社會有股看不見的魔力,總想把人變成鬼。就說我自己吧,我知道有很多人恨不得把我煮了吃了。有人說我心狠手辣,什麼事都做得出。我承認我就是靠這點狠勁兒在世上混。可我並不是從娘肚子裡出來就是這個樣子啊。剛從警官學校畢業,分配在一個基層派出所。因為我的業務能力不錯,沒兩年就當上了所長。我想好好幹,保一方平安。哪裡有案子我就帶著兄弟們往哪裡跑,一年到頭忙得暈頭轉向。我自以為工作出色,很有成就感。哪知道,年底上面一檢查,說我的轄區內發案率最高,社會治安最差。結果,那年我那個所被評定為最差所,屬於整改物件。所裡所有人員全年的獎金都沒了,兄弟們恨死了我。原來,別的所對一般案件根本不受理,一年到頭專門抓嫖抓賭,收取罰款,結果經濟收入上去了,社會治安好了。案件不受理,自然就沒有發案率,上面當然說那些地方社會治安好了。這還只是我剛參加工作時,社會給我上的第一課。以後碰上的事情,說起來就有本書了。我得在社會上生存下去,而且還想比別人生存得好一些,我能做什麼?我沒法改變環境,只好適應環境。現在,我耀武揚威地從我的轄區內走過去,明知道有人在背後指指戳戳,我也只好這樣忘乎所以了,頭都不能回一下。」

朱懷鏡在宋達清的膝頭上拍了幾下,表示了理解。他真的發現宋達清這人其實本質上並不壞。能說誰是真正的壞人?可有時人們只好壞起來,別無選擇。「達清,還要麻煩你一下。你能不能把車借我用一天。我有個事要一個人去辦一下,用你的警車方便些。」朱懷鏡沒有說有什麼事去,他知道那是他和玉琴之外任何人都不可理解的事情,別人聽了簡直匪夷所思。

宋達清側過臉,望了一眼朱懷鏡,說:「你這狀態,開車行嗎?」

「沒問題,我還不至於連車都開不了。我只要靜一靜,就行了。」朱懷鏡說。

宋達清便說:「那好,你小心點。我就在這裡下車。你別管我,我有辦法回去。」

宋達清下了車,朱懷鏡掉過車頭,很快就到了荊水河邊了。他沿著河溯水而上。車開得很慢,就像散步。這些日子,他的命運出現了轉機,一年多的鬱悶總算到了頭,可他的心情仍然複雜得像這個紛亂的世界。有時獨自面對漫漫長夜,他會突然發現自己的靈魂其實早就沉淪了,可在世人眼裡,他依然體體面面、風風光光。他只能把自己的靈魂包裹在保養得很好的皮囊裡,很儒雅、很涵養地在各種莊嚴場合登堂入室。香妹提出離婚,他煩惱了幾日,也就不把這事放在心上了,只是擔心鬧起來影響不好。今天見玉琴成了這番模樣,他內心卻感到了真正的痛楚。他沒有理由揹負香妹,也沒有理由忘記玉琴。香妹是那麼溫柔賢淑,而玉琴卻那麼絲絲縷縷地嵌入了他的靈肉。玉琴簡直是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他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在最倒霉的日子裡,他甚至想自己落到這步田地,是不是老天對他的報應?他悔恨過很多事情,卻始終不認為同玉琴是樁荒唐事。最絕望的時候,他幾乎讓自己相信他同玉琴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可他想著身陷囹圄的玉琴,感覺到的的確確是心臟生生地痛。

快到進入且坐亭的谷口了,朱懷鏡警覺起來,留神著窗外。山勢越來越高峻,樹林也愈發蔥鬱了。早開的山花像含笑的村姑,鳥雀頑皮地翻飛著像在逗人。朱懷鏡感覺應該到了那個谷口了,卻怎麼也找不到。是不是剛才不小心走過了頭?朱懷鏡停車琢磨一下,再往前開。越往前走,越覺得不對頭了,又掉頭往回開。往回走了好長一段路,仍是不見谷口在哪裡。他這麼來回走了好幾趟,總找不到那個清泉潺潺的谷口。朱懷鏡簡直有些惶恐了,疑心自己是不是隻在夢中到過那個地方。這時,遠遠地看見一個人,長髮披肩,穿著寬大得不合身的羽絨中褸,揹著畫夾,低著頭,一偏一偏,踽踽而行。這個背影好熟悉!朱懷鏡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得沉了一下。李明溪!是李明溪!朱懷鏡加快車速,開到李明溪身邊停下,上前重重地拍了他一板。回過頭的是一張陌生的臉,白了他一眼。等這人繃著臉甩開他,低頭走了,他又依稀覺得這張臉真在哪裡見過。朱懷鏡抬起頭,望著炫目的太陽,恍恍惚惚,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

1998年11月於長沙韭菜園

2010年2月修訂於長沙鹹嘉新村

2012年2月重新修訂、潤色於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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