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熾烈到無暇他顧了,沒注意到身後這些沉默而緩慢走過來的人群。
雷公的聲並不大,他本來就是說給自己聽的:「炮火準備。沒炮火我們自個兒準備。」他抓住了一輛早炸燬的車輛殘骸,用力,推不動。但架不住更多的手。殘骸在各種推扛頂撬下奇蹟般地移動,並且就著那股勁越來越快。雷公沒暈到覺得能靠破槍和老工具砍出個勝仗,他是要用人命推進出零距離,好讓被壓得根本沒法抬頭的七連衝鋒。
梅生:「雷睢生你搞什麼?沒收到命令嗎?!」
雷公:「雷睢生搞什麼?你們都死了炮排跑得過車輪子?屁話!我們推到跟前了你們再衝!一把拿下!雷睢生搞從我開死啊!」
炮排粗野地應和,殘骸在前移,推動的人在倒下,但倒下也就是騰出一個立刻有人頂上的位置。
梅生:「……全連衝擊!學炮排的,全連衝擊!不是學他們作死!我是說,利用掩體!」他的解釋有點多餘,一群百戰老兵已經利用上了能當作移動掩體的一切,而且他們不是被動捱揍,平河這樣的機槍手活動於被推移的殘骸之後和之間,逮著空便是一通射擊。傷亡仍然慘重,但至少是讓美軍大部分的輕武器減效了。
於是一直一米都推不上去的戰線開始前推。本就幾十米的距離,當推近到一個手榴彈的有效投擲距離,雙方開始投彈,又一種慘烈,但對七連是個好訊號,之前他們被壓得甚至很少對巡邏隊造成有效殺傷。
雷公百忙中對著後方咆哮:「萬里你滾下去!才來幾天的小木魚!」
萬里茫然地跟著,看似這片殺場上的一個閒人。他想一起幫著推那具車骨架子,可每當有人倒下,都有一個人比他更快地補上,於是他捏著兩個手炮彈,有種從未感覺過的多餘。
萬里對自己嘟囔:「我覺得很久了啊。」
到處是衝擊的人影,到處是臥倒射擊的人影,到處是投彈的人影,到處是各種規模爆炸的爆塵,到處是艱難而慘烈的交替躍進和衝擊。一道粗壯的彈道襲來,連炮排正推著的車骨架子也攔不住,兩個炮排兵帶著駭人的傷口倒下。
——來自剩下那輛霞飛坦克的炮塔機槍,射手為了射界開啟艙蓋在怒射,並且他把炮排推動的車骨架當作眼前的第一目標。
雷公:「弄死他啊!你們打衝鋒的,倒是給炮排留個種啊!」可完全混亂了的戰場除了萬里沒人聽見,於是他又嚷萬里:「萬里你下去,圖個全屍你也滾下去!」
萬里:「弄死他?」
他暈乎乎地看看手上的兩個手炮彈,下蹲,立起,旋身,甩臂。
雙方本就在一個互擲手榴彈的距離,萬里在長江邊能拿石頭砸人的船燈和篙杆,而現在……他砸在那名被雷公要求「弄死」的坦克手頭上,那位一下縮回炮塔,與其說暈了不如說被嚇的。
萬里不知所措地回頭,和茫然瞪著他的雷公對了一眼,雷公甚至比萬里還要茫然,然後如喪考妣。
雷公:「……你敗家啊!把七連能扔的全扔出去也碰不上這麼巧啦!這個日本玩意兒你要找個硬東西磕一下才炸呀!」
萬里蹲下,腳下有支炸斷的槍,他在槍托上磕了一下,因為最近老捱罵,他很拿不準:「……是這樣?」
雷公:「扔!扔啊!要炸啦!」
萬里嚇一大跳,還蹲著呢,他猛甩手,一個姿勢絕對不規範的高拋投彈。
捱了砸的坦克手又鑽出來,還在尋找剛才砸他的異物,然後高空墜物直接就著開啟的艙蓋掉進了坦克。坦克裡很快傳來驚叫聲,那傢伙手忙腳亂想逃離危險,然後就著炮塔裡衝出的氣流騰空而起。
坦克被廢了。
萬里:「我真不知道怎麼做……老頭你別哭啊,你剛哭過啦。」
雷公嚷得嗓子都變調了:「指導員!指導員!有炮啦!找到炮啦!」
梅生嗓子早啞了,也沒空看,忙著射擊:「那就開啊!」
雷公:「就他!他就是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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