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唷,你這種樂天派還失眠?」顧夕夜也拿了鑰匙朝後走來,「有煩心事麼?」
問話的尾音剛落下去,季霄就從後門走進來,見到兩個女生後有點意外:「誒?就你們倆?」
顏澤精神一振。
「是啊。」
「哦,對了,夕夜,我有東西給你。」男生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儲物箱鑰匙,轉了半圈,取出一個信封模樣的東西遞給顧夕夜。
顏澤突然被從話題中隔離出來,心裡不快,但比起這點小情緒,好奇心立刻取得壓倒性勝利,伸頭湊過去:「什麼啊?」
接過信封的顧夕夜瞄了一眼,「沒什麼」,隨意地放進自己儲物箱,旋轉鑰匙鎖了起來。動作太快,以至於顏澤什麼也沒看清。
顧夕夜拿了書回到座位,剩下顏澤愣愣地杵在原地。
晨曦掃過儲物箱的鐵皮表面,在顧夕夜的鎖孔處形成一個反射點,有點晃眼。顏澤的儲物箱還開著門,像裸露在面前的一個豁口,黑漆漆的,光線照不進。
顏澤深吸一口氣,嘴角扯出一個弧度,轉過身蹭到顧夕夜身旁的空位:「剛才季霄給你的到底是什麼啊?」
坐在最後排的季霄詫異地抬起頭往這邊看來,和顏澤的眼神恰好對上。男生淡然地笑一笑,又低下頭去專注於功課。
為什麼要笑?顏澤微怔。
回過神時,顧夕夜依舊毫無反應地在英語輔導書上寫寫劃劃。
「喂!」顏澤重重地推她一下。
顧夕夜才從課本上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發現了坐在身邊的女生。顧夕夜從長髮中摘出耳機,關心地問:「怎麼了?」
顏澤始料未及。原來在做聽力麼?
張開口,卻突然沒有再問一遍的勇氣。想起了剛才男生的笑容。顏澤擺出了燦爛的表情:「我……我待會兒想不等早自修結束就去食堂,你是和我一起還是我幫你帶回來?」
「我不想下去了。你幫我老樣子帶一份上來吧。」
「好。」女生將明媚的表情保持到去教室後面關儲物箱門。
曾經以為是沒有什麼不能分享的人。對她的瞭解遠遠不止「幾近完美的天才少女」這種含糊輪廓。詳盡到她的衣服型號、她的鞋碼、她喜歡的歌手、她早餐通常吃四個煎餃一袋牛奶,如果煎餃賣光了就用餈飯替代。
現在才知道,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能分享一切的朋友。她有她的秘密。
顏澤的餘光落在了顧夕夜儲物箱鎖孔處的光斑上。
[八]
十月的天,校園裡落英繽紛,花香綿長。一整個長假的浮躁還沒有褪盡,像塵埃一樣懸浮在教室的每個角落,無處不在,甚至在某些區域密集地堆積起來,風一吹,團成暗淡的絨球在原地笨拙地滾一滾。就像這樣,聚成了圍繞著某本時尚雜誌或某個心理測試而聒噪的女生堆。
午休時,顏澤站在人群裡和女生們嬉鬧,笑容僵在臉上,幾乎要抽搐起來了。
「阿澤是什麼星座的啊?」
「誒?」正發了愣的顏澤聽到自己的名字以正常的敏感指著自己的鼻尖回應道,「我嗎?雙子座的。」
在被告知了一系列的「近日財運」之類的「重要資訊」後,顏澤突然聽到有人問道:「不知道顧夕夜是什麼星座的呀。」
被談及的人自然在很遠的地方埋頭大睡著。顏澤朝那邊望了一眼,轉過頭說道:「天蠍座。」語氣沒有半點猶豫。而得到訊息的女生們也沒有半個對此懷疑。
對她的瞭解幾乎和對自己的瞭解等同多。
這就是所有人眼中的顧夕夜和顏澤。
「天蠍座嘛——果然很符合顧夕夜的個性啊,噢!連這個也是匹配的!最相配的星座是雙魚。如果沒記錯的話季霄是雙魚座的吧?」
顏澤突然感到一根神經跳斷在大腦皮層附近。
沒等顏澤插上話,旁邊就有人取而代之了:「是啊是啊,季霄是2月24號生日,絕對沒錯。」
「可是也有點不對咯,這裡寫和天蠍座最對立的星座是雙子座呢。」
所有人的目光轉移向顏澤,一瞬間全都洩了氣:「什麼嘛,唉——太扯了。」說完便作鳥獸散。
可笑麼?
竟成了最有力的反例。
然而,顏澤是心知肚明的,自己和顧夕夜的關係也許沒有大家想象得那般堅不可摧。女生離開第一排向教室最後自己的座位走去,從這個角度看正前方是寫著顧夕夜學號18的儲物箱。
越來越近。
和天蠍座最對立的星座。
[九]
多情,靈敏,善交際,個性多變,幾乎可以用雙面人來形容。這是雙子座。
顏澤是典型的雙子座女生。
神秘,冷傲,神經質,敏銳好勝,個性要強絕不妥協。這是天蠍座。
顧夕夜是典型的天蠍座女生。
安靜,溫柔,韌性強,捉摸不透,很可能成為所處環境中的道德模範。這是雙魚座。
顏澤印象中的季霄並沒有什麼和雙魚座男生不協調的特質。
雖然,其實本來沒有那麼玄妙,人的性格命運不可能完全受億萬光年外的星辰控制。但如果你恰好非常介意那些巧合的話,它們就會變得很玄妙。
[十]
兩點多班會課結束,開始社團活動。顧夕夜參加的是攝影協會,而顏澤參加的是心理社,活動地點分別在兩幢教學樓,而且活動時間時常錯開,所以每週五兩人都是分別回家。
這天心理社看電影,一下就過了四點半,放得比其他社團都要晚些。本來就遲了,但顏澤並沒有馬上回家,而是繞到了自己班級的教室。
空空蕩蕩沒有人,連書包也一個都沒有。
顏澤將自己的書包放在椅子上。輕而易舉找到了寫著學號18的儲物箱。
猛地用力拉了兩下,鎖得很緊,完全沒有拉開的希望。又嘗試用髮卡將鎖芯挑開,也不行。
像牢籠裡找不到出路憤怒的獅子一樣,顏澤在繞著教室來回轉圈,終於在十來分鐘之後發現了長假前破舊的電風扇上脫落的一條窄窄的鋼片,被丟在無人注意的教室角落,孤零零地斜靠在牆上。眼下,好像在扭捏著身姿朝顏澤招手。
如同設計好的,恰好能拆進儲物櫃縫隙的鋼片。顏澤朝反方向扳動,運用槓桿原理想把櫃門撬開。一下,沒有成功。
食指上的鈍痛緩了幾秒觸動神經。
顏澤低頭一看,手指的第二節和手掌中央分別出現了兩條紅色內凹的痕跡,周圍散落了一些鐵鏽。
兩下。櫃門發出「咔」的聲音,有點變形。
顏澤遲疑了。照這樣下去恐怕會把櫃子弄壞。可是這念頭只在腦海裡一晃而過。彷彿能透過櫃門看見裡面放著那個信封,顏澤不顧一切地開始撬第三下。
如果這時有人恰好進來看見這番景象,無論怎樣也洗脫不了小偷的嫌疑,顏澤因為緊張和用力全身大汗淋漓。
18號儲物箱,排在靠近地面的倒數第二排,顏澤弓下腰使勁用力,恍然間手上的疼痛也消失了,越來越多鏽紅色的碎屑掉落在被日光燈照得慘白的水泥地面上。
教室外,雲沉沉的,好像要把人壓扁。可以毫不費力地聽見教學樓無數教室門被大風吹得砰砰作響的聲音。還有哪個班級忘記關上的窗戶,幾聲玻璃爆裂的驟響,碎裂了。
暴雨欲來。
最後一次,伴隨著巨大聲響的脆斷,顏澤茫然地望著自己手中剩下的半截鋼條,另半截隨著櫃門的掙開,猛地從櫃裡反彈出來割在顏澤小腿上,「噹啷」一聲落地。鮮紅的血液遲鈍了兩秒才從皮膚中湧出來,立刻連成一條狹長的血痕。
緩緩滑落出來的,是被放在最上面的那個信封。
信封輕飄飄地落在了數不清的褐紅色鐵鏽裡。
看見信封上字跡的顏澤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癱坐在地上,無論是手心裡的鈍痛,腿上刺痛,還是肩上的痠痛,像潮水一般襲來,無聲無息地把人淹沒了。
[十一]
突如其來的暴雨在氣殫力竭之後很快變成淅淅瀝瀝的細雨,像猛地開啟水龍頭,水花濺了一身後反應過來瞬間關上,卻沒有關緊,還存留延綿不絕的一條細線。
顏澤努力避開積水,從被困在教學樓的處境中走出來,樓梯轉彎處的另一邊,還聽得見人的聲音,腳步「咵嘰咵嘰」踩進水裡,應該是個男生。
儘管在沒有積水的高地上跳著走,還是分明感覺到鞋子裡襪尖被泡漲了,連腳趾也被浸溼得冰涼。
剛才那麼激動地一折騰,身上的氣力統統不知不覺地流失無蹤,再加上小腿上被割開的皮膚陣陣撕痛著,走路的步子緩慢,很快就看見剛才在樓道那一邊響起的聲音的主人,繞過教學樓的另一側和自己匯合在距校門不遠的噴泉前,比自己超前不少。
顏澤沒有加快的意圖,依然失魂落魄地維持原先緩慢的步行速度,目光冷冽地朝四五步開外打量過去。果然是穿著全套籃球背心短褲的男生,校服和書包搭在身上,卻居然撐了一把極不搭調的紫紅色陽傘遮雨。不過目前顏澤是連笑出來的力氣也沒了。
可笑的紫色陽傘加大紅色籃球背心,被傘面遮住的地方隱隱約約藏著的,不時露出來半截,是一個白色的數字「13」。男生們選球衣通常會和自己喜歡的球星的號碼一致,顏澤雖知道這個定則,但籃球到底是女生而言陌生的領域,不知道這是誰的號碼。
之間的距離又繼續拉長到十來步。正思索著為什麼是「13」不是別的數字,白色數字上方的一大片紫色突然轉換成一張熟悉的臉,顏澤心裡一顫,嚇得不輕。
原來是賀新涼。
沒心沒肺的笑臉化開在以紫色為背景的雨幕中,輕鬆的語氣穿過猶如織布機上紡線的密集雨水直抵女生的耳廓:「呀,班長也還沒走啊?」
如此這般的情景,應該能作為對方沒有看見剛在自己在教學樓裡所作所為的證據吧。
顏澤將提上嗓子眼的一口氣緩緩吞嚥進胃裡,擠出一個無異慣常的笑容,步子往前邁去。卻突然一晃,險些倒下。
這個下午實在經歷了太多刺激。
等到女生恢復意識,發覺自己沒有真的倒下的原因時,不由得臉紅了。傘外飄進的幾線雨水,男生獨有凜冽的氣息,運動後蒸發出來的些微汗味,環在自己背部的手臂,最終卡在女生左臂上的手……從恍惚了一瞬的視界裡漸漸清晰,一樣一樣脫穎而出。
確定顏澤已經沒事的賀新涼問著「怎麼,不舒服麼?」打破了方才不平衡的姿勢,收回手臂。
視界裡同樣清晰的,是男生伸出手那一秒從肩上滑落在地的白色校服襯衫,像一片輕柔的羽毛逐漸被積水浸溼吞沒。
顏澤彎下腰拎起襯衫,白色中暈染了大片灰色的水跡,順著下襬的輪廓下落成一條細線。女生衝男生抱歉地笑笑:「可能有點感冒。」襯衫依舊拎在手裡不知該如何是好。
賀新涼趕緊把襯衫接過去搭在小臂上,做了個一同去車站的動作。「一起走吧。」
「剛打完籃球就碰上下雨,被困在樓裡出不來。你怎麼也會留到這麼晚啊?」
「我們心理社放得晚。」
「那……顧夕夜沒有等你一起回?」
「……嗯。」
「最近出現什麼問題嗎?」
「……沒。
「你們倆不是一向跟連體公仔似的麼?」
「……嗯。」
「好像女生間的關係一般都比較複雜。」
「……嗯。」
「你‘嗯’什麼?」
「……嗯。」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男生突然猛地側過身板過女生的肩膀。語氣帶著怒火,看錶情又截然相反。
「嗯?有聽啊。」距離太近,臉又稍稍紅了一下。
「怪怪的。你這是……低氣壓籠罩麼?」
聽到男生的奇談怪論,女生淺淺地笑了一下,答著:「受天氣影響吧。」
轉彎之後,在車站停了下來。賀新涼家住在和顏澤家相反的方向,還要過馬路去對面等車。兩人就此道別。
下班高峰。週五。暴雨。這些因素相加,整條民生路一輛計程車也沒有。
男生孤零零地站在對面站臺,就像這邊,女生也是站臺上唯一的人。從此岸望去,彼岸的人像棵頎長挺拔的水杉。是一棵顏色搭配得很糟糕的水杉——顏澤在心裡惡作劇似的補充道,想笑。
就此岸和彼岸的說法而言,中間寬闊的馬路的確像奔騰不息的河流。在車輛穿梭的縫隙間,一點點將男生的形象補充完全。溼漉漉的水面反射著黃色車燈的光線,刺痛了瞳仁的深處。
在漫天的金黃色射線中搜尋一丁點紅色的亮光,眼睛越發吃力。
龐大的公交車在對面車道開過,從男生面前慢悠悠地晃過,遮住了來自此岸的視線。等到巨型障礙物以笨拙的姿態緩緩駛向遠方,視野裡挺拔的水杉已經換成了弓下身體往計程車車廂裡彎腰的男生身影。很快,計程車跟在公交的後面迅速啟動開遠了。心裡的失落一點一滴漲起。
原本兩個人的對望,變成了一個人的世界,潮溼陰暗的世界。
[十二]
目光對沒有亮起紅燈的計程車條件反射地過濾掉,可是沒過多久,一輛顯示著客滿的計程車卻在自己面前停下來。
正納悶著,車後座的門就自動開啟了,裡面熟悉的面龐以顏澤剛好看得見的位置探了探,聲音由於含混空氣的扭曲而變得模糊。
「想了想我還是先送你回去。上車吧。」
從來沒有與男生同車的經歷,顏澤遲疑了兩秒。
見對方已經將放在靠右邊座位上的書包和衣服移開,顏澤收了傘貓下腰鑽進去。「謝謝。」
視界瞬間就變得狹小了,前方只有雨刮器在排開不斷落在擋風玻璃上的液體,它們以流動的姿態向兩邊匯聚成溪流。玻璃上滿是霧氣,司機翻出抹布擦了又擦,眼前才清晰了一些。車廂內的溫度很明顯高於外界,也許是這個原因,顏澤感到一股暖流正從胸腔朝各個血管的末梢漫湧。
天與地,原本在地平線的盡頭一分為二,如今因為雨水的作用連成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