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上天旋地轉,老馬聽到無數雜亂的腳步聲、叫喊聲。同時又感到自己被人拖拽、拉扯,無數人問自己聽不清的問題,各種聲音交織在一片茫然之中。混亂、焦慮、無助、煩躁,接踵而來。該是個夢吧,老馬想,自己要被帶到哪裡?他不得而知。連綿不絕的黑暗,肩膀、腰部傳來的陣陣疼痛,又讓老馬似夢似醒。他感到自己沒有一絲力氣,無法逃離,無法挽救自己。
當他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仰躺在一個長凳上,而自己的右手竟銬著一副手銬。
「這是哪裡?」老馬剛要坐起,手腕就感到一陣疼痛,手銬的另一端被牢牢固定在長凳旁的暖氣管上。
「這裡是派出所,你說是哪裡?」身旁一個年輕警察坐在凳子上,沒好氣地說。老馬看到他的左臉上,有一大片烏青。
「派出所……」老馬努力回憶了一下,他慢慢想到了一切。「哎,小夥子,你們這是哪個派出所啊?」老馬努力尋找著失去的記憶。「啊……」一陣劇烈的腹痛突然擊中了老馬。他掙扎了一下,憋住呼吸。
「愛民路派出所,怎麼了?」年輕警察態度不好,用對待犯罪嫌疑人的口吻回答。
「哎,沒怎麼,你們領導呢……叫你們領導來,我有話要說。」老馬忍住疼痛,知道自己的處境不妙,想盡快解決。
「我們領導忙著呢,現在不用你說太多,一會兒訊問你的時候你再如實交代。」年輕警察冷漠地看著他,那左臉上的烏眼青顯得滑稽。對於這樣一個人贓俱獲且襲警的犯罪嫌疑人,是不值得同情的。
「嗯,是這樣,你們誤會了,我……我不是小偷。」老馬呼吸加重,額頭冒汗。「我是市局的,來辦案子。」
「來辦案子?」小民警不屑地看著他。「來辦案子拿人家手錶幹嗎啊?」
「哎……這是……」老馬一時無言以對,這時他算是想到那句話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小夥子,叫一下你們領導,我真是警察。」老馬近乎於懇求地說。「還有……還有……幫我找點水來,我得吃藥……」
「吃個屁!別跟我這兒耍花樣!」小警察突然就爆發了。「我告訴你,這是派出所,不是你們家,你是不是以為今天你還可以矇混過關啊?我告訴你,不可能!就單憑你剛才襲警,抗拒執法,我們也要告你個妨礙公務罪!」小警察下意識地用手捂了一下眼睛,說得咄咄逼人。
五分鐘後,所長坐到了老馬面前。
「老同志,你這事做得不對啊。」所長四十出頭的胖子,再剔個圓寸,渾身的造型都是圓的。他調查了老馬的情況,語氣就溫和多了。「你說你這一沒有搜查手續,二不是依法辦案,三您這……哎,還拿了人家一塊手錶。」所長停頓了一下。「這是人贓俱獲啊,還有群眾舉報。而且您這身份,也已經退休了,就是咱們硬往辦案上靠,也沒辦法啊。哎……我現在沒權力放您啊,要把您放了,我也成了違法辦案了。」所長說的挺實在。
老馬剛剛吃了一片止疼片,暫時壓制住疼痛。他虛弱至極,頭髮都被汗水浸溼了。他自然明白這道理。是啊,面對這已經破了二十年的案子,就算是在職警察,想依法辦案,也沒有理由再開具搜查等法律手續,再別說自己這個已經退休的人了。而且事到如此,自己被人家派出所出警抓了個現行不說,還被搜出偷拿了人家的一塊手錶,於情於理,派出所都沒法大事化小,把自己無罪釋放。
老馬琢磨了半天,喃喃地問:「那這個事您說怎麼辦?把我給刑拘了?」老馬看著胖所長。
胖所長嘆了口氣,從口袋裡取出兩顆煙,先給老馬點上,隨後自己點燃。「老同志啊,您是革命老前輩了,雖然退休了,但對案件這種執著的精神還是值得我們學習的。但是吧,這事啊……」胖所長話語一轉。「我們還得依法辦理,按規定在抓獲犯罪嫌疑人之後,應該立即報分局刑警進行審訊,然後再送到預審支隊刑事拘留……」胖所長說著法律流程。
「哎,夥計,這個你不用說。」老馬打斷了他的話,他辦過幾十年案子了,這點基礎知識不用再學習。「你就說這次該怎麼辦吧,但還是那句話,這手錶真不是偷,是取證。」老馬強調了一下。
「嗯……這樣吧。剛才您找我之前,我們不瞭解您的身份,這案子已經報上去了,分局的刑警也到了。人家群眾報了案,我們也沒辦法化於無形,也不能違法不按程式辦案。鑑於您的特殊身份,我們現在立即向分局領導請示,看看下一步怎麼處理,您看行嗎?」胖所長說的雖然是問句,但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行,那麻煩你們了。」老馬預設了,這事就是換作他處理,大概也是這麼個流程。警察行裡會幹的人都是這樣,早請示、晚彙報,有事必須讓領導知道,不然面對每天這麼多紛繁複雜的案件,哪一件處理不好,都夠自己喝上一壺的。
老馬感到疲憊,幾個小時水米未打牙了。他挺直了腰,但一下感到後背撕裂的劇痛,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聲音,想必是剛才那一下摔的。他只能緩緩將挺直的腰又彎了下去,看了看錶,已經到了醫院熄燈的時候了。
「哎,章鵬,給他開啟銬子。」胖所長轉頭衝那個看老馬的小民警說。
「啊?開啟銬子?」那個小民警顯然不願意,「要是跑了怎麼辦……再說……」
「別廢話,讓你開啟就開啟,這不是敵我矛盾,是咱們內部出的問題,用不著這個。」胖所長話說得挺有面兒。「再倒杯水來,問問肖師傅,還能不能做碗麵條。」胖所長挺細心。
「對不住啊,小兄弟……下手重了……」老馬歉意地說。
小警察走過來不情願地開銬,表情較著勁。「哼……不是偷,跑什麼……」他輕聲嘟囔。
老馬暗歎。這事兒,誰會相信自己不是偷,而是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