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陳年舊案

原罪 呂錚 第1頁,共1頁

在喧囂的人群中,感到一種曠世的孤獨,老馬從沒有這種感受。他與周圍不停湧動的人群割裂著,似乎再不可能融合。不是他拿自己當異類,而是自己心無所屬。

生活再無主線,一切開始變得毫無意義。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全力抵禦著未來某日即將降臨的黑暗。這是個很可笑的道理,用現在的時間去拖延即將到來的時間,未來是浪費,現在更是浪費。生命還有什麼價值?

茫然地回家,收拾各種東西,事無鉅細,讓兒子跟著林楠到單位裡領支票,準備住院的一切事務;茫然地給鳥兒換食,給花澆水,給魚換水,給蟲兒喂瓜條;茫然地接電話,茫然地說著謊言,說自己沒事;茫然地拒絕鄰居釣魚的邀請,茫然地被指責。鄰居老頭說:「你個老傢伙能有什麼事啊?下午兩點,不見不散。」老馬不禁悲從心生,自己還有幾個下午兩點?九十個?還是一百八十個?

終於,茫然被一個電話打破。是單位內勤的來電,不明真相的內勤客氣但指令性地說:「請您儘快把單位的東西收拾好、取走,新來的同志需要進駐了。」老馬這才明白,自己真的是多餘了。他沒有發怒、沒有狂躁,也再未覺得自己被拋棄,而是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狀態坐上了那路駛向單位的公交車。黑壓壓的人群製造著這個夏天應有的窒息,而老馬卻再未流汗。他聽到公交車裡放著的一首歌,名字叫《落葉潮汐》。秋天,是我的歸宿嗎?老馬默默地想。

清晨,天還在下雨,

彷彿如嘆息,心情也墜入谷底

想你,在一字一句

思念若來襲,怎麼也揮之不去

在那個秋日,落葉如海的潮汐

若不沉溺悲喜,怎會匆匆落地

在那個秋日,浮雲如海的漣漪

只因心存期許,傷就無法痊癒

我愛的你,愛的過去

縱然夢消散,甜蜜卻殘存心底

若再說想你,就又輸給了回憶

心緊閉,去阻隔痛的距離

老馬來到單位的時候林楠不在,問了問同事說是和江副總隊長去督辦一個案件去了。老馬在同事們的眼神間穿梭。視而不見的、不屑一顧的、猶豫躲閃的、虛情假意的,不知為何,老馬竟然看到了這麼多的虛假而毫無善意。自己到底怎麼了?竟然遭到如此的禮遇?老馬不想變成弱者,更不知道該如何變成弱者。幾十年了,自己從沒有低下過頭,哪怕用玩世不恭作為鎧甲、用不屑一顧作為武器,老馬都自以為是地戰鬥著、抵抗著,試圖去證明什麼。但自己一直抵抗的、證明的物件到底是什麼,老馬卻不得而知。自己一直未向什麼低下過頭,自己也無法說明。老馬覺得可笑,自己到底在向什麼宣戰?為什麼要用盡力量讓自己變成別人眼中的另類?而自己一直竭力想要證明的正確,卻恰恰被一紙體檢證明擊碎。

老馬先去政治處交了警服和警官證,在將警官證交給朱主任的時候,老馬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好久。辦完政治處的事,老馬走到自己的辦公室裡,冷冷清清。警察的工作是爭分奪秒的,沒有人能像他這樣理所應當地浪費時間,屋裡的內勤表情雖然在笑,但是眼角卻並未出現皺紋。這些細節騙不了老馬,他都替那個努力微笑的人覺得累。

內勤吃過老馬的虧,至今心裡還有疙瘩。他努力笑著跟老馬寒暄,笑得連自己都不相信。

「馬爺,您慢慢收拾,需要幫忙叫我一聲啊。」內勤選擇了離開。

正合老馬所願。

老馬慢慢地收拾著,一點一點地把沒用的東西扔在地上。幾個新人走過來也不搭手,老馬在單位確實惡名昭著。

未報銷的停車票,算了,老馬扔在一邊;用於裝訂案卷的圖釘和紙張,收拾齊整,留給單位;老馬開始收拾得很順利,該扔的扔、該交的交。但不知為什麼,隨著將舊物一點點地翻開整理,老馬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一件一件曾經熟視無睹的物品,到現在卻令他如此留戀。筆記本、食堂飯卡、內部準駕證,幾張記滿了養魚心得的稿紙。每翻出幾件就會勾起某段記憶。記憶如碎片,支離破碎卻可追憶全貌。老馬不斷陷入深思、跌入往事,他又不斷地剋制、恢復,試圖逃離。他極力剋制著自己越陷越深的情感波瀾,努力加快著手裡的速度,想要儘快逃離這種無謂的感傷。那些深藍色、墨綠色的肩章,那些泛了黃的、缺了角的照片,無一不在見證著他流去久遠的青春歲月。老馬點燃了一顆煙,深深地吸吮。雖然醫生早已明令禁止,但老馬不知道此刻的禁止還有什麼意義,特別是對於他這樣一個不斷向深淵下墜的人。

就在老馬收拾櫃子的時候,突然襲來的一陣劇痛擊中了右腹部,一陣漆黑撲面而來。老馬感到腦袋一沉,仰面倒了下去。他試圖抓住什麼,又竭力想關上櫃門,結果適得其反。一櫃子的東西像決堤的潮水一般傾瀉而下。時間彷彿突然放緩,老馬從仰視的角度看到,那些凌亂的材料在空中的不同角度旋轉、伸展,慢鏡頭般地下墜,而隨即又恢復重力,迅速加快,同自己一併摔在地上。

屋外的人們聞聲紛紛趕來,幾個同事扶老馬起來。

「不用你們!走開!」老馬奮力將他們推開,用盡全力支撐起身體。「走開!全都給我走開!」老馬繼續歇斯底里。

人們漠然地向後退去,看老馬的眼神彷彿是在看一個怪物。

豆大的汗珠從老馬額頭上滴落,針刺似的疼痛提醒著老馬最不願接受的事實。老馬竭力將案卷材料整理好,這些曾經被老馬認為是公家的案子,如今真的該如數退還給公家了。而這一切的行動卻又停止在了一本案卷面前。

這是一本泛黃破舊的案卷,無論是從上面磨損的字跡,還是從裝訂的格式來看,都證明著它的飽經風霜。老馬再次沉默了,他用手輕輕撫摩著案卷上已快褪色的編號和自己多年以前用心的字跡,眼淚竟然滴落下來,滴在案卷上,飛濺在空氣裡。

他猶豫了一下,掙扎著從地上站起,將這本案卷和其他幾樣雜物放在備好的紙箱中,抱著走出了辦公室。留下的是夕陽下的一道背影和人們的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