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靈犀一點通

浣花洗劍錄 古龍 第2頁,共2頁

水天姬默然半晌,幽幽道:「你如此想他們,卻不知他們是否在想你?」

胡不愁笑道:「自然也想的……就算不想,我也要想他們。」

水天姬道:「但人家若不想我,我就決不去想他們。」

胡不愁笑道:「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你……」

突然間,一直木然呆坐在那裡的伽星大師竟又仰天狂笑起來,笑得那麼奇怪,笑得那麼可怕。

水天姬皺眉道:「你笑什麼?」

伽星大師狂笑道:「我笑你們都是在痴人說夢。」

水天姬嗔道:「你才胡說八道,我們……」

伽星大師道:「你們再也休想見著他們了,你們再也休想回去。」

萬老夫人變色道:「你……你說什麼?」

伽星大師道:「這隻木筏立刻就要沉了。」

水天姬跳了起來,喝道:「你……你放屁!」

伽星大師冷冷笑道:「繩子立刻就要斷了。」

水天姬、胡不愁、萬老夫人不由自主俱都垂首望去,只見綁住木筏的繩索果然每一截都斷了十之八九,只剩下細細的一根維持著木筏不散,但誰都可瞧出,這是再也支援不了半個時辰的。

胡不愁縱然鎮定,此刻也不禁為之失色,厲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伽星大師閉起雙目冷冷道:「這自然是老僧動的手腳。」

水天姬一把揪住他,怒道:「你瘋了?你難道也不要命了?」

伽星大師道:「老僧正是已不要命。」

萬老夫人惶聲道:「你可是生怕我不給你解藥,所以才如此?」

伽星大師道:「哼!」

萬老夫人嘶聲道:「但我那是騙你的,那梅子里根本沒有毒。」

伽星大師道:「有毒無毒,俱都無妨。」

萬老夫人道:「那……那你又是為了什麼?」

伽星大師霍然睜開雙目,目光如電,凝注著那一包紫衣侯的武功秘笈,一字字緩緩道:「老僧既不能得到此物,便要它陪老僧同沉海底。」

萬老夫人手腳顫抖,道:「你瘋了……你瘋了……」

胡不愁大喝道:「大家且莫驚慌,先鎮定下來,再作……」

伽星大師狂笑道:「胡不愁呀胡不愁,你鎮定又有何用?你學會了紫衣侯的武功又有何用?還是隨老僧一起去海底躺著吧!」

突然躍起身子,撲向胡不愁。

胡不愁反手一掌,直切他左右雙腕。

伽星大師雙臂一伸一縮,毒蛇般纏向胡不愁。

胡不愁變招如電,劃過伽星脈門。

眨眼間兩人便拆了七八招之多,招招俱是快如閃電,招招俱是間不容髮,招招俱是妙到毫巔的武功絕學。

水天姬與萬老夫人都不禁瞧得驚心動魄,幾乎已忘了自己的生死存亡也已係於「一線」。

只見胡不愁雖傷不了伽星,伽星也纏不住胡不愁。

但突然間「咔嚓」一響!

一個浪頭拋來.木筏立時四分五裂。

水天姬失聲呼道:「胡不愁……」

呼聲未了,她身子便已被海水淹沒。

隱約間似乎也有人高聲呼道:「水天姬……」

但呼聲已被海浪聲與伽星的狂笑聲擾亂,水天姬雖想掙扎著向呼聲處游去,卻總是辨不出方向。

幸好她水性精通,三兩個浪頭過去,她身子便已浮起。

只見海面上到處飄流著木幹、斷索以及一些由海島上帶來的食物,貝殼……卻瞧不見人。水天姬突覺悲從中來,立刻淚流滿面。

她關心的不是伽星大師,更不是萬老夫人,也不是她自身的生死安危,她關心的只是胡不愁。

她突然發覺,她對別人竟也會比對自己更關心,這簡直連她自己也不能相信、不敢相信。

她伸手攀住一根木頭,嘶聲呼道:「胡不愁……胡不愁……你在哪裡?」

呼聲激盪在海上,海浪也似在陪著她嗚咽。

她眼前漸漸模糊,也不知是海水還是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聲音漸漸嘶啞,漸漸什麼也瞧不見了。

她昏昏迷迷,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發覺有一隻手在撫摸著她的頭髮,一個低沉的語聲在她耳邊溫柔地說道:「醒醒,醒醒,我在這裡……」

水天姬陡然自昏迷中醒來,胡不愁果然已在她身邊。

一時之間,她心情之激動,實非任何言語所能形容,她再也顧不得一切,緊緊抱住了胡不愁,喃喃道:「你不要走……你永遠再也莫要離開我……」

胡不愁只覺嘴裡鹹鹹的。是海水?是淚水?

他什麼也說不出……他什麼也不必說了。

柔情雖美,蜜意雖甜,但現實卻更殘酷。

兩人暫時雖忘卻了一切,但漸漸就覺得手掌發疼發麻,身子也發疼發麻──兩人還在怒海中。

海天茫茫,怒海無情。

他兩人雖能暫時依附著這根木頭,但又能支援多久?

可愛的陽光此刻也變得更可恨起來,照得他們眼發花、頭髮昏、嘴發乾,全身皮膚髮裂。

終於水天姬道:「萬老夫人呢?」

胡不愁道:「不知道。」

水天姬道:「伽星……」

胡不愁道:「不知道。」

水天姬道:「看來只有我們兩人還活著。」

胡不愁輕嘆道:「不錯。」

水天姬嫣然笑道:「只要我們還活著,就能回去。’

胡不愁道:「不錯,我們一定能回去。」

水天姬道:「我們不久就會見到你想見的那些人了,莫不屈、金不畏、公孫不智,還有方寶兒……是麼?」

胡不愁道:「還有我的師父,你的母親……」

水天姬笑道:「我們不久就能喝到甜甜的水,那比海水要甜得多……還有舒服的床、新鮮的水果……是麼?」

胡不愁道:「你想吃什麼就有什麼。」

水天姬嫣然笑道:「我想吃水蜜桃、大白梨,還有西瓜,又甜又大的西瓜……」

「瓜」字還未說出,突然放聲大哭起來,痛哭著道:「我們何苦還在自己騙自己!你知道,我也知道,我們是再也不能回去了,什麼人我們都已見不著。」

胡不愁黯然,只有撫著她的頭髮,喃喃道:「莫哭……莫要哭……」

除了這句話,他還能說什麼?

他的確知道,他們的生命的確已不能再活多久。

水天姬也不知哭了多久,方自抽泣著道:「你可知道,我自從長大後,就只有笑,就只有瞧別人哭,自己從未哭過,但今天,我……我竟哭了兩次。」

胡不愁道:「你……我……」

水天姬道:「其實我不該哭的,我本該笑的……有你在旁邊陪著我,我還有什麼遺憾?我還要再求什麼?」

她果然笑了,但這笑卻比哭更令人心碎。

胡不愁啞然道:「想不到……想不到你會對我……」

水天姬道:「我也想不到我會對你這樣……這是緣,不是麼?若不是這許許多多的災難,我又怎會和你在一起?」

胡不愁道:「災難……許許多多的災難……我該恨還是該感激?」

水天姬道:「我要感激的。若不是如此,我只怕永遠也不知道我也有真實的情感……有了真情,死又算什麼?」

死又算什麼?

以死亡來證實的愛,豈非最真實的麼?

陽光落下,星辰升起,星辰落下,陽光又升起。

日去夜來,兩人已不知過了多少天,只知道自己的精神已漸漸崩潰,嘴巴已幹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但此時此刻兩人已不用再說話了。

兩人的心已融化在一起。

兩人已可靜待死亡而無遺憾。真的無憾麼?只不過是雖有遺憾也無可奈何而已。

又不知過了多久,水天姬睜開眼睛,凝注胡不愁,輕輕道:「親愛的……永別了!」

胡不愁道:「你說什麼?」

水天姬道:「我已受不住了,要……要先去了。」

胡不愁嘶聲道:「你……你不能。」

水天姬悽然道:「再掙扎下去,也不過是多受苦而已,你……你還是讓我早些走吧。你難道情願讓我多受苦麼?」

胡不愁道:「但你……你……」

他嘴裡已說不出話來,但一雙手卻緊拉著她不放。

水天姬道:「讓我走吧,求求你,讓我走吧!」

胡不愁咬一咬牙道:「若是要走,咱們就一起走。」

水天姬嘶聲道:「你不能,你不能……你還有機會。」

胡不愁悽然笑道:「你走了,我還有什麼機會?你難道還不知道這許多年來我是憑著什麼支援下去的?能夠和你在一起死,我已覺得心滿意足,你……」

突然放聲大呼道:「啊,你不必死了,我也不必死了!你瞧,那是什麼?」

白雲下,碧海上,竟已出現一點帆影!

生命,畢竟是可愛的。

能夠和真心相愛的人在一起死,固然已十分幸福,但能夠和相愛的人在一起生活,那總要比死好得多。

胡不愁、水天姬拼命划著那根木頭,他們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船,果然漸漸近了。

胡不愁放聲大呼道:「船上的朋友,能不能把船駛過來,救我們一命。

船上沒有回應。

胡不愁大呼道:「船上的朋友,可聽見我的話麼?」

那艘船卻只是在海面上飄蕩著,既不駛近,也不遠去。船上雖掛著帆,卻瞧不見操作的水手。

水天姬失聲道:「船上像是沒有人?」

胡不愁道:「奇怪,的確有些奇怪。」

水天姬道:「這艘船莫非已被海盜洗劫,船上的人已死光了?」

胡不愁道:「無論如何,咱們先設法上船再說。」

上船本是件容易的事,但水天姬與胡不愁卻不知費了多少力氣,上得船後,兩人已是氣喘吁吁。

但畢竟他們已上了船,他們的生命總算已有了可靠的依託,死亡似平已離他們遠去。

只是兩人還不能十分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