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豪還未應聲,冷冰魚已一躍上臺,叱道:「先莫管那是什麼,且亮你的天龍棍,接我的震天筆。」
公孫紅睥睨大笑道:「閣下莫非已等不及了?」
冷冰魚厲聲道:「不錯,冷某等著你一戰,已等了六年之久。只要你與我交手,無論你是否有理,冷某都已不放在心上。」
公孫紅大笑道:「也好。」
放下麻袋,橫杖當胸,喝道:「還不放馬過來?」
冷冰魚瞧了他掌中木棍一眼,道:「你既要與冷某動手,天龍棍何在?」
公孫紅木棍一擺,道:「就在這裡。」
這句話說出口來,不但冷冰魚大覺吃驚,群豪亦覺大出意外。誰也想不到那名動天下、號稱無雙的外門兵刃,竟是這看來毫不起眼的短短一根木棍,更想不到這木棍居然也能排名在風雨雙鷹牌、十三節雷火神鞭、東海鉤鐮刀、破雲震天筆……等妙用無方的奇門兵刃之上。
冷冰魚目注著公孫紅手上這根短棍,良久良久,面上的神情,先是驚奇,後是失望,到最後竟仰天狂笑起來。
公孫紅道:「面臨決戰,為何狂笑?」
冷冰魚狂笑著道:「名震天下的‘天龍棍’,竟是如此一條短棒!如此一條短棒,竟能列名於‘破雲震天筆’之上,卻叫冷某怎能不為之失笑
公孫紅先不答話,凝目瞧了他半晌,竟亦自仰天狂笑起來。
冷冰魚道:「你笑什麼?」
公孫紅狂笑著道:「名動天下,號稱文武兼通、博學無雙的少莊主,竟是如此有眼無珠,卻叫某家怎能不為之失笑?」
冷冰魚怒道:「此話怎講?」
公孫紅道:「閣下既稱博學,豈不聞拙中之巧,返璞歸真,方是天下之大巧大妙?某家這一根短棒之中,內蘊天地變化之機,外藏鬼神莫測之變,豈是凡俗兵刃可比,又豈是你等這些凡胎肉眼所能揣測?」
這番話,說的正與寶玉「心劍」之道大同小異,寶玉聽在耳裡,不免頷首會心,但四下群豪卻聽得愕然相顧、難名其妙。
冷冰魚怒叱道:「好個舌燦蓮花,狂言欺眾之輩,冷某倒要瞧瞧你這
‘天龍棍’上到底有何神鬼莫測的妙變!」
這句話說得很長,但他並未等這句話說完,掌中「破雲震天筆」早已化作一片銀光飛出。
這時月光滿天,銀輝遍地。
冷冰魚掌中「破雲震天筆」似已與月光溶於一色,讓人根本無法分辨出他招式間之變化──甚至瞧不出他銀筆究竟在何方位。
人叢之中不禁已發出輕微的驚歎聲,就只這一招使出,群豪多已瞧出冷冰魚此番動手已與前兩陣大為不同。
前兩陣他招式變化雖然精妙,但仍有來龍去脈,令人仍可捉摸,此番他招式一齣,卻當真有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顯然直到此番動手他才使出了真實武學,顯然,他口中雖說對公孫紅失望,但心中仍是不敢輕視。
再看公孫紅,卻端的不免令人有些失望。
五招過後,他便似已落在下風。他掌中「天龍棍」甚至連一招都無法使出,只因他方自出手,招式已被銀光封住。
以他那樣威猛的身形、凌人的氣勢,所使的招式本該有驚天動地、開山裂石之威,但此刻他招式卻是那麼柔弱。
唯一令群豪稍覺驚異的是,直到此刻為止,數十豪傑尚無一人能瞧出他使的究竟是什麼招式。
他招式看似劍招,又似刀法,又有些像是鞭法、鉤法,他出手時明明是一招劍法,到了中途卻會變為刀招,等到收回時竟又變為鞭招。
冷冰魚出招如電,銀光閃閃,令人根本瞧不清他的變化,公孫紅卻是出手笨拙,招式緩慢,每一招都叫人瞧得清清楚楚。
但更令人驚異的是,群豪雖將他每一招都瞧得清清楚楚,卻還是無法捉摸到他招式的變化。
冷冰魚的招式如霧中之花,煙中之鶴,別人瞧他不出,還有理可說,公孫紅的招式根本就如同一件平平常常的東西,放在你眼前,任你揣摹,任你瞧個夠,但卻又令你永遠瞧不出那是什麼。
寶玉凝目而觀,暗暗嘆道:「拙中之巧,大巧若拙,果然不錯,果然不錯。」
到後來冷冰魚的招式越來越見迅急激厲,公孫紅的招式越來越是平和緩慢。
冷冰魚身形遊走,滿臺飛動,到後來幾如水中游魚一樣,流竄不停。公孫紅腳步奉自緩緩移動,到後來卻連動也不動了。
這時群豪中武功較高、目光較為敏銳之人,已瞧出無論冷冰魚的招式多麼迅急凌厲,只要公孫紅那平和緩慢的招式一齣,立刻就可將冷冰魚凌厲的攻勢化解──而且一招竟可化解五六招之多。
換句話說,此刻兩人動手,冷冰魚若要費六七分氣力,公孫紅卻只要費一分便已足夠。
一木大師嘆道:「冷施主武功雖然先聲奪人,但卻如喝摻水之酒,令人越瞧越覺無味,但公孫施主的武功……」
丁老夫人含笑道:「公孫施主的武功,其味雖覺苦澀,但卻如細嚼橄欖,便令人越想越是回味無窮。」
一木大師展顏一笑,道:「正是如此,五十招後,冷施主便難免要落敗象了。」
五十招瞬息即過。
公孫紅突然縱聲長笑道:「冷冰魚,你兵刃還不撒手?」
長笑聲中,「天龍棍」反手揮出。
滿天銀光暴雨般亂灑而下。
兩件兵刃迎頭撞上,群豪想來必有一聲巨響,哪知卻什麼也未聽到,滿天銀光便已突然消失無蹤。
再看那震動萬方的「破雲震天筆」,已被壓在拙樸的「天龍棍」下,正如巨石壓蛇一般。
「蛇」雖然狡黠靈便,「石」雖然笨拙質樸,但蛇若是被石壓住,無論「蛇」如何掙扎,也休想掙扎得脫了。
冷冰魚強悍冷傲的面容,看來已有些狼狽。
他目中已滿布紅絲,額上也已流滿汗珠。
丁老夫人長身而起,沉聲道:「勝負已分,冷大俠還不歇手?」
冷冰魚怒叱道:「誰說勝負已分……著!」
「著」字出口,掌中「破雲震天筆」突然斷成七節,每一節中都有一篷光雨暴射而出。
這七篷光雨顏色俱都不同,紅、橙、黃、綠、青、藍、紫……非但七種都是極為強烈而鮮豔的顏色,而且光璇流動,如銀光火樹,那強烈而明亮的光芒針一般刺著別人的眼目。
群豪但見臺上七色光雨一閃,雙目隨覺一陣刺痛,不得不趕緊閉起眼睛,什麼都瞧不見了。
在這一瞬間,群豪心中不約而同都有一個想法──公孫紅此番想必是再也難逃毒手了!
有些目光較為銳利之人,還曾瞧見就在「破雲震天筆」斷成七節時,公孫紅魁偉的身子曾經不由自主向前一栽。
要知他已將全身真力貫注棍頭,棍頭下壓,壓力不斷,下面抵抗的力道一旦突然消失,他力道自無法平衡,身子自也拿不住重心,在這種情況下,光雨暴襲而來,他如何再能逃得毒手。
擂臺上果然響起一聲慘呼。
一條人影自臺上被凌空拋起,直跌下地。
但這慘呼聲,卻並非公孫紅髮出來的。
原來就在光雨射出時,公孫紅不避反迎,竟趁著那一栽之勢整個人就勢撲倒在地,竟自冷冰魚胯下竄了過去。
這雖然是極為簡單的身法,但在當時那般驚險危急的狀況下,若無過人的機變、急智與經驗,又有誰敢冒險使用這樣的身法?
冷冰魚得意的笑容還未在臉上泛起,公孫虹已到了他胯下──這是人身最為脆弱的空門,如今敵人竟連整個人都已欺人,正如兩軍對陣,竟讓敵軍逼人了己方的心臟,哪能不敗?
冷冰魚這一驚之下當真是心膽皆喪,但此刻他閃避已是不及,公孫紅掌中「天龍棍」已反手揮起。
公孫紅盛怒之下,施出的這一棍,端的是無情殺手。
冷冰魚整個人都被擊得飛了出去,「砰」的一聲,跌落在地,竟恰巧跌在莫不屈與石不為的面前。
光雨已斂,一連串釘在擂臺木板上,七彩鮮豔,宛如彩虹。
公孫紅翻身躍起,厲聲道:「冷冰魚,這是你自己找死,休得怨我……」
喝聲使群豪睜開眼睛,瞧見了這意外的情況──被群豪公認為此次大會中奪標希望最高的第一高手冷冰魚,竟在最後之決戰還未開始前便已喪命,群豪的驚呼與騷動自然可以想象。
在這剎那間,天神般卓立在臺上的公孫紅,渾身都似乎散發著耀眼的
光芒,也吸引了四下千百群豪的目光。
唯有寶玉雙目卻始終凝注著冷冰魚。
只見他身子漸漸能動,竟掙扎著爬到石不為面前,面上的神情既是驚痛,又是失望,但還充滿了怨忿。
他充滿怨毒的雙目便緊瞪著石不為的臉,似乎要說什麼,但顫抖的嘴唇動了兩動,一個字也未說出,身子突然一陣抽搐,迎面撲倒地上──他心中的話,他心中的秘密;是永遠再也無法說出的了。
石不為也始終在凝注他,面上神情絕沒有絲毫變化,但一雙目光卻出奇的冷冰、尖銳──若說世上真有一種目光能夠令別人寒心、封住別人的嘴,便是石不為此刻瞪住冷冰魚的目光了。
寶玉自擂臺支柱間斜斜望過來,恰巧將兩人的神情都瞧在眼裡。他雙眉不禁突然揚起,面上也突然煥發出一陣奇異的光彩。
這時,公孫紅雄厲的語聲正響徹山坪。
他沉聲道:「三年以前,兄弟為了探詢那東海白衣人的秘密,便買棹東渡,去到了那自古有海外仙山之稱的東瀛三島。
「古老傳言,東瀛三島,本是我大漢後裔,秦始皇時,由徐福率領五百童男童女,東渡而去。
「唯島上人民,性格卻較我邦強悍殘忍,而且生性尚武,一言不合,便可拔刀相向,甚至不惜以死相拼。
「島上武功本也自我邦流傳過去,但經過許多年演變之後,已漸漸變得更為辛辣狠毒,這自然也與當地民情有關。
「島人所用的兵刃,大多為一種奇形長刀,刀身長而狹窄,刀鋒薄而銳利,鍛鋼煉刀之術,實不在我邦之下。
「島人所用的刀法簡單而不復雜,但島上武功流派卻有不少,只要有三兩著精妙的刀法,便可獨樹旗幟,自立宗派。
「此刻我隨口道來,島上武功流派便可分成二十餘之多:殘月無雙流,一刀派,天龍秘法流,柳生英雄派……這幾個流派,可稱為其中佼佼者,正如我邦之少林、武當、崑崙等門戶情形一樣。」
他說的這番話,雖然還未轉人正題,但卻是群豪聽所未聽、聞所未聞之事,是以人人俱都聽得全神貫注,目不旁瞬。
騷動早已平息,山坪上一片靜寂。
唯有公孫紅響亮的語聲在繼續著……
他接著道:「我抵島上之時,情況既不熟,言語更不通,是以在開始一年多里,簡直可以說一無所獲。
「但在四處流浪了一年以後,與島人已可略略交談,對島上各門武功流派也有了些認識。
「而這時,島人乃漸漸知道我乃自中土遠去的武士,對我所用之兵刃,所使之招法,更是大覺興趣。
「於是各流各派的門人、宗主,便都不遠千里而來,與我切磋,向我討教。其人對‘武道’態度之認真,亦頗足為我邦武人借鏡。
「我並非為了與人比武較技而去,若非被人逼得萬不得已,決不與人動手,縱然與人動手,亦是點到為止。
「在這段時期中,我自覺若論博大精深,彼邦武功雖遠不及我邦,但其刀法之準確、狠毒,卻非我邦刀法能及。
「尤其柳生英雄派刀法,所講究的是‘以靜制動,後發制人’,實已與我邦內家正宗之精義不謀而合。
「而據我所知,那東海白衣人的武功,亦似與柳生英雄派頗有淵源,於是我便著手從這一方面探詢那白衣人的來歷。」
他說到這裡,連寶玉都暫時拋開了心中紛亂之思潮,凝神傾聽──這本是當今天下武林中最最吸引人的話題。
公孫紅接道:「當代東瀛武林,輩份最尊、武功最高、見聞最博之人,便推‘大和’柳生英雄派之宗主柳生藤齋、‘京都’吉岡正雄與以‘一流太刀’名震四邦的伊勢桑名邵太守北呂具教三人。
「我與這三位東瀛的武林前輩一夕長談之後,不但在武功上得益非淺,而且也果然探詢出那東海白衣人的來歷。」
說到這裡,人叢中才忍不住發出一片驚歎聲。
公孫紅道:「數十年前,中原武林有位奇人,此人智慧絕高,涉獵太廣,而人之智力終究有限,是以此人雖然兼通百藝,但所學便難免駁而不專,尤其武功一道,此人雖然身兼各門武功,但亦都不能達到巔峰。
「若是換了別人,仗此一身藝業,亦可行走江湖。但此人雄心萬丈,志比天高,決不與一般江湖俗手較量,而專尋武林中之絕頂高手。
「在如此情況下,他自是每戰必敗。」
說到這裡,公孫紅面上不禁露出惋惜同情之色,長長嘆了一聲,方自沉聲介面道:「此人落拓江湖,潦倒半生,暮年時方得一子。此人鑑於自身之悲慘遭遇,自不願他的兒子重蹈覆轍,是以他決心要以自己有生之年,將他的兒子造就為一代武林奇才,好為他吐一口氣。
「但此時中原武林中實已無他立足之地,於是他便攜同猶在襁褓中之愛子,飄洋過海,遠赴東瀛。
「自他愛子一人人世,他便以百草製成藥水,鍛其筋骨。他愛子初能學步時,他便開始傳授其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