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寶玉此刻心神卻是出奇地平靜,他掌中半截木劍輕描淡寫地畫了個半圓,那有如泰山壓頂而來的四面鐵牌竟被他一一隨手點中,英鐵翎方自大驚,但雙足足踝也已被木劍掃中,半空中落了下來,「噗」的跌倒在地。他到死也弄不懂方寶玉如此平易輕淡的一劍怎會有如此威力?
若非在場親眼目睹之人,誰也無法想象這變化發生之快,群豪為英鐵翎喝彩之聲方自發出,英鐵翎已跌下地來。
彩聲發出一半,便被哽住,四下突然靜寂如死。
鐵娃歡呼一聲,拋下掌中兩人,手舞足蹈起來。
金不畏揉了揉眼睛,突然仰天狂呼:「勝了!勝了,寶兒勝了。」
萬子良、莫不屈、石不為、楊不怒……這些鎮定而冷靜的武林高手,不知怎的目中竟突然湧出了淚珠。
他們只覺自己一生之中心情從未有如此這般激動,四下群豪卻是一個個呆若木雞,也不知怎生是好。
英鐵翎呆望著方寶玉,良久良久,終於長嘆道:「佩服。」
方寶玉長長吐了口氣,道:「承讓。」
兩人對答雖只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但在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裡,卻不知包含著多少艱難,多少委曲,多少血淚,多少辛酸……失敗者的心中自是酸楚,成功者的……唉!這成功得來又是何等艱苦!
驕陽滿天。
滿天的驕陽都似已照耀在方寶玉一個人臉上,但寶玉目中卻是淚光瑩然。為了什麼?他自己也分不出。
黃昏後,有微雨。
窗外雨冷,窗內燈黯,但昏燈冷雨中的萬子良、莫不屈等人卻是神采飛揚,心熱如火。
金不畏大聲笑道:「好孩子,今日這一戰,你打得真是漂亮!縱是紫衣侯復生,想來也不過如此了。」
萬子良道:「我平日也聽過不少武林前輩膾炙人口的戰績,但能在那般艱難的環境下反敗為勝的,千百年來又有幾人?」
那金祖林笑道:「若換了我,在別人那般羞侮譏嘲之下,早巳氣得瘋了……還有鐵娃出手那一招,也端的漂亮已極!」
鐵娃嘻嘻笑道:「我跟隨大哥多年,學會的也不過只有三招而已,若連三招都學不好,那我可真是呆子了。」
萬子良正色道:「武學之道,貴精而不貴多。你學的雖只有三招,但卻無一不是妙絕人寰的招式。放眼天下武林,能擋得住你那三招的,只怕已寥寥無幾。」這話自「雲夢大俠」口中說將出來,分量自是非同小可。」
鐵娃又是歡喜又是得意,喃喃道:「這話但願她也能聽到就好了。」別人雖不知鐵娃口中的「她」是誰,寶玉卻是知道的,兩人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
公孫不智道:「敗而不餒,忍辱負重,這八個字說來雖易,做來卻難如登天,寶兒你今日能做到這八個字,實非常人能及。今晨一戰之後,江湖中人對你的印象必定又將大為改觀,從此那勝而不驕四字你更該牢記在心。」
寶玉肅然道:「二叔教訓,小侄永遠不敢忘記。」
公孫不智道:「但此時此刻,只不過是黑暗中微現曙光,你若想將羞侮誤會完全洗清,還有待於你再接再厲,不斷努力,尤其明晨對‘天刀’梅謙之一戰,於你今後之聲名,更有決定性之影響。」
他目光環顧,但見人人俱在凝神傾聽,便又接道:「只因江湖訊息傳播最是迅速,你今日一戰,不出黃昏時便已將遠傳四方,武林中人對你這一戰之成果必定半信半疑,明日少不得都要趕到高郵湖邊一瞧究竟,是以明日觀戰之人必定更勝往昔。」
萬子良頷首道:「想來必定如此。」
公孫不智道:「是以你明日與‘天刀’梅謙這一戰若勝了,那許多觀戰豪傑便都是你的證人,證明你並非不學無術的騙子;但你若敗了,那汙名便再也休想洗脫,甚至今日曾親眼見到你戰勝英鐵翎之人,也要當你是僥倖勝的。」
萬子良沉聲道:「公孫二俠說得實是中肯已極,江湖中人多易混淆黑白,到時眾口鑠金,你再想洗脫,更是難上加難了。」
莫不屈皺眉道:「聞說那‘天刀’梅謙乃海內鎖鐮刀第一名手,卻不知這鎖鏈刀的招式究竟與別家刀法有何不同?」
萬子良道:「我也只知這鎖鐮刀在天下一十三種外門兵刃中雖僅名列第五,但厲害並不在‘風雨雙牌’之下。」
西門不弱忽然道:「小弟曾聽家師言及,鎖鐮刀乃近三十年來方自傳人中土的兵刃,源出東瀛伊勢之雲林武院,招式詭秘,自成一派,那‘天刀’梅謙成名更是近七年來的事。他本是一個海客,飄流海上多年,不知自哪裡學得這鎖鐮秘法,返回中原後,便自卓然而成大家。」
莫不屈道:「卻不知這鎖鐮刀究竟是何模樣?」
寶玉緩緩道:「小侄卻也曾聽師父他老人家說過……」
莫不屈面露喜色,道:「不錯,他老人家武學之淵博天下無雙,鎖鐮刀縱是海外異兵,但他老人家想必也該知道。」
寶玉道:「那鎖鐮刀乃是根一尺四寸長的砂金鐵棒,棒頭鐵環上連著根長達兩丈的手鍊,邊上又掛著重約十斤的五芒鐵球。」
莫不屈奇道:「那刀卻在哪裡?」
寶玉微微一笑,道:「原來那棒子裡內藏機簧,輕輕一按,便有柄月牙形的彎刀飛出,若是伊勢名匠穴戶打造的原刀,便有削鐵如泥之威,但直到如今,穴戶也不過只剩下了一柄而已,想來還不致落人梅謙之手。」
莫不屈、萬子良等人齊地恍然道:「原來如此。」
寶玉接道:「最厲害的是,這鎖鐮刀雖只一件,卻可當兩件兵刃使。伊勢名傢俱是左手握著刀棒,右手握著掛球的鎖鐮,左手刀法專走偏鋒,右手鍊球招法卻有些與中土北派流星錘相似,可長可遠,是以這廠件兵刃卻兼具軟硬長短兵刃之長,既可遠攻,又可近取,端的厲害已極!只是這種兵刃在中土流傳不廣,‘天刀’梅謙成名更晚,是以僅在十三外門兵刃中名列第五。」
這番話只聽得萬子良等武林高手俱不禁為之聳然動容,各各面面相覷,良久說不出話來。
過了半晌,萬子良喟然嘆道:「令師他老人家確是人傑。他老人家退隱已有如許多年,竟對天下武林名家所學的武功兵刃還是如此熟悉,而我輩終日混跡江湖,反而一無所知……唉!說來當真是慚愧得很!」
鐵娃揉了揉眼睛,道:「只可惜他老人家又無緣無故地拋下我們,走得不知去向了,只留下張紙條,說……說什麼‘他日有緣,必再相會’,但……但什麼時候才算有緣呢?」說著說著,他眼眶已紅,眾人心頭亦不覺黯然。
公孫不智道:「無論如何,這‘天刀’梅謙必是寶兒一大勁敵,明日之戰,只怕比今日還要艱苦。」
石不為突然截口道:「寶兒,睡。」
萬子良道:「不錯,今日我等已急馳數百里,為了應付明日之惡戰,寶兒你正是該早早歇息才是。」
公孫不智肅然道:「今晚無論有任何事故,寶兒你卻不可答理,只因明晨便是你成敗關頭,你必須養精蓄銳,全力以赴!」
寶兒恭聲應了,便待告退。
哪知他方自站起身來,忽然「嗖」的一聲,一道寒光挾帶銳風破窗而入,自寶玉眼前掠過,「奪」的一聲,釘人對面木柱上,人木竟有三、四寸深,竟是一隻亮銀槍頭帶著半尺多長光芒閃閃的銀練。
眾人俱都吃了一驚,再聽窗外已有慘呼叱吒之聲傳來,一個嘶啞而獰厲的話聲正狂笑著道:「鐵溫侯、李英虹,你們兩人還想跑麼?」
寶玉倏然變色,失聲道:「不好,是李大叔、鐵大叔遇難,我萬萬不能坐視。」
公孫不智沉聲道:「有我等在這裡,還需你動手麼?鐵娃,守著你大哥,咱們出去瞧瞧。」話聲未了,人已穿窗而出。
寶兒大呼道:「千萬要救他兩人回來!」
萬子良、金祖林、莫不屈等人是何等身手?他一句呼喝未完,九條人影已全都消失在夜色中。
夜雨悽迷,秋思般的細雨中,四條身穿白衣、白巾蒙面、看來宛如雨夜幽魂般的人影,正圍著一人惡鬥。
那人顯已力竭,身後還負著一人,只是仗著最後一股氣力,在作困獸之鬥,掌中練子槍雖已只剩下半截,猶自舞得風雨不透,他武功雖非絕佳,但那一股剽悍勇猛之氣卻端的令人感動。
那四條白衣人身法俱是奇詭無比,手中雖無兵刃,但掌法施展開來,抓、劈、點、削卻兼各家兵刃之妙。
萬子良生怕援救不及,人還未到,便已喝道:「李英虹莫怕,救兵已來了!」
這十個字憑著一口真氣說將出去,當真是中氣充足,聲震耳鼓,四條白衣人都不免吃了一驚!
莫不屈、石不為、金不畏、楊不怒已趕了過去,也不說話,便接住了那四條白衣人的招式。
萬子良與李英虹本是素識,輕輕一拍他肩頭,道:「這邊咱們為你接著,你去屋裡歇著。」
李英虹喘息不定,道:「多……多謝。」
他實已不支,也實已無法客氣,當下喘息著奔向那燃著燈火的房屋,那一點燈火雖黯,在他眼中卻有說不出的溫暖。
在如此情況下,萬子良等人仍不願以多為勝,只是站在一旁,一面為莫不屈等人掠陣,一面斷去白衣人的逃路。
莫不屈果然不愧為少林名徒,此刻雖只施出寥寥十數招,但掌法之威猛沉凝,卻已將少林武功精華表露無遺。
他還未摸清對手武功家數之前,決不作無謂之進擊,只是以沉著的招式使自己先立於不敗之地。
只見他每一掌、每一拳發將出去,俱似有千斤之重,神情之莊重鎮定,更已卓然而具武林大家之風範。
金不畏使的卻無一不是大攻大擊之式。
輕妙高華的峨嵋武功,在他手中施展出來,氣韻立時變了,本該是草木清華的音韻,此刻卻充滿金鼓殺伐之聲。
他招式雖稍嫌靈妙不足,但那一股無畏之氣卻端的可令對手心驚。只見他招招式式俱有如巨斧開山、神兵伐木,風聲之勁厲,遠近可聞,至於對方使的是何招式,他全不放在心上。
淮陽楊不怒更是怒火滿腔,殺氣盈胸,名震天下的大鷹爪力施展開來,好似一抓便要抓來對方的魂魄!
兩人一搭上,他用的便是情急拼命時招式,完全不顧自己之安危性命,只求能將對方擊倒。
對方那白衣人身法雖是詭異絕倫,但似也為他這種剽悍凌厲之氣所懾,十餘招拆過,他已後退數丈之多。
四大弟子中看來似乎石不為出手最少,但每一齣手,卻無一不是令對方心驚膽戰的殺手!
點蒼招式,雖以變化奇速見長,但石不為招式變化卻極少,只因若非取人性命的殺著,他便決不出手。
萬子良一生之中遇見的武林高手自然不少,但出手如此狠、忍的人,卻是從來也未見過。
他凝目瞧了兩眼,不禁喟然嘆道:「看來一人武功之成就委實與他性格大有關係,以在下看來,莫大兄來日必屬領袖江湖釣人物……」言下之意,已是將莫不屈視為將來取代他自己地位之唯一人物。
要知他無論性格氣度、招式武功,俱與莫不屈走的同一條路,是以見莫不屈的出手,自是分外讚賞。
金祖林卻道:「若換了小弟,卻寧可與莫大兄對敵,也不願與石老四交手,他那股殺氣,實在叫人受不了。」
萬子良道:「石四俠之狠、忍,固是令人難擋,但莫大俠之沉凝、金二俠之勇猛、楊七俠之剽悍,又豈是好對付的?」
金祖林笑道:「幸好我是他們朋友,不用和他們動手。」
但莫不屈等四大弟子武功雖可怕,對方那四個白衣人身法詭異,卻更使萬子良見了驚心。
以萬子良交手經驗之豐、目光判斷之準,卻直到此刻為止,還是瞧不出這四人的武功路數。
莫不屈等四大弟子武功雖強,但這四條白衣人卻仍未落下風,只是攻勢不免稍弱而已。
魏不貪聳然動容道:「這四人是哪裡鑽出來的?瞧他們身法之滑溜、武功之古怪,我簡直連聽也沒有聽過。」
公孫不智皺眉沉聲道:「瞧這四人身法,絕非中土流傳之武功。幸好他們武功路數雖詭異絕倫,但功力卻不深。」
萬子良道:「最奇怪的是,這四人動手間實未使出全力,攻勢亦不猛烈。公孫兄,以你看來,這是何緣故?」
公孫不智搖頭嘆道:「在下也正自不解,莫非……」
話猶未了,與楊不怒動手之白衣人口中突然發出一陣怪異的嘯聲,嘯聲未了,四條白衣人手掌齊地往下一擲。
剎那之間,便有一股乳白色的煙霧自地上升起,飄飄蕩蕩,隨風四散,眨眼便瀰漫在雨中。
萬子良變色道:「不好,煙中莫非有毒?」
公孫不智揚聲呼道:「大哥,四弟,快退!」
他不喝楊不怒、金不畏兩人,只因深知這兩人必定不會退的,呼喝中與萬子良使了一個眼色,兩人齊地掠上前去,一人拉住金不畏,一人拉住楊不怒,莫不屈與石不為兩人已倒掠而出。
煙霧越來越濃,眾人屏住呼吸,金不畏也不能說話,只因萬子良已掏出塊手帕擋住了他的嘴。
眾人退出兩丈開外,一陣風吹過,煙霧突又消散,但那四條白衣人卻早已走得蹤影不見了。
公孫不智面色凝重,喃喃道:「勝負未分,他們為何突然逃走……」他深謀遠慮,對每一個可疑之處都不肯輕易放過,見到這四個行蹤奇詭、來歷不明的白衣人突然而去,便生怕這其中又有什麼陰謀。
金祖林卻笑道:「若換了是我,與諸兄交手,也只得逃走了。明知打不過還要打,豈非變成了不折不扣的呆子?」
萬子良頷首笑道:「這話也有道理,但若真換了你這拼命的小將軍,只怕縱然被人打死了,也是萬萬不肯逃走的。」
眾人展顏一笑,回返客棧,誰也不願再去胡思亂想。金不畏見自己竟能救了江湖名俠李英虹,更是興高采烈,十分歡喜。
寶玉見他們去後,雖明知必能救回李英虹,但心中仍不免十分擔憂,只因李英虹與鐵溫侯對他的恩惠他永難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