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弟子又是失望傷心,又是茫然不解。
公孫不智接過蓮子,剖開兩半,只見蓮子雖好,卻已無心,他一眼望過,已淚流滿面,默然垂下頭去,緩緩道:「蓮子已無心,往事俱成空,可怕……可怕!我們再……再也瞧不著他老人家了!」
七弟子俱是垂首流淚,萬子良、金祖林已不禁滿懷悲愴,唏噓感嘆。
突聽金不畏痛哭著道:「咱們衝上去,他老人家不見也得見了!」
石不為道:「違師,天誅!」
他素不輕言,此番說出這短短四字,果然字字俱有千鈞之重,金不畏但覺心頭一寒,垂首無語。
突然間,千百塊大大小小的石頭,沿著谷壁,自山上雹雨般打了下來,接著,谷邊峭壁上嵯峨怪石後掠起了四條人影。
這四人顯然早已藏在怪石後窺探下面的動靜,此刻被這暴雨般的石塊打得藏身不住,便待衝將上去。
這四人身手俱都極是矯健,怎奈那石塊來得太多、太猛,到後來四人只有以手護著頭面,狼狽地落下山谷。
莫不屈輕叱一聲:「圍!」
七弟子雖在如此悲痛之下,但心神絲毫不亂,行動仍是迅急無儔,身形一閃,已將那四人去路完全斷絕。其配合之密切,反應之迅速,身法之輕健,俱非一般武林豪傑所能夢想。萬子良方自暗歎一聲,只聽山谷上已傳來一陣洪亮的笑聲道:「俺已將這四個賊崽子給打下去了,要如何處置他們,你們瞧著辦吧!」洪亮的笑聲有如空林虎嘯,氣勢懾人心魄。
眾人雖驚於這在暗中相助的高手內力之深厚、行蹤之奇詭,但此時此刻,已無暇推究他的身份來歷。
但是眼前這四人一個鼠目削腮,容貌陰毒,一個右足已跛,滿面戾氣,兩人俱是褸衣百結,右面衣袖空空蕩蕩,束在腰帶裡,非但右臂已斷去,而且兩隻耳朵也已不見,形狀之獰惡古怪,叫人只要瞧上一眼,便恨不得立時將他們趕進十八層地獄,去與鬼為伍。
另兩人卻是滿身黑衣,黑巾蒙面,但露在外面之四隻眼睛卻是閃閃生光,看來功力要比兩惡丐深厚得多。
金祖林大喝道:「瞧你們鬼鬼祟祟的,想必不是好人,偷偷摸摸闖入別人私產,想做什麼?」
那四人身落重圍,竟不慌亂,只是惡狠狠地盯看對方,八隻眼睛竟全都有些與豺狼相似。
公孫不智緩緩道:「這四人想必早已在暗中跟蹤我等,為的想必是要窺探恩師的下落,如今我等萬萬不可再放他們走了。」
他說話總是不急不緩,但也總是一句話便能揭破別人的心意。跛足惡丐獰笑道:「好機靈的小子,竟能猜著太爺們的心意。不錯,太爺們算定你們必定要來找姓白的,所以早就跟著你們,為的就是好將姓白的架出去,問問他為什麼不肯說出那白衣惡賊的秘密。但就憑你們幾個,又能將太爺們怎樣?」
楊不怒厲喝道:「宰了他!」身形一閃,飛撲而去,只見他十指箕張,如抓如爪,眨眼之間,便已攻出五招,正是淮陽幫名震天下的絕技「大鷹爪功」!
那跛足惡丐居然不懼,獰笑著迎了上來,另三人見到對方人多,自己人少,自不願造成混戰之局,只是在一旁袖手旁觀。莫不屈等人也想藉楊不怒霸佔武林的「大鷹爪功」,先逼出這惡丐的武功來歷,是以一時也未出手。
哪知這跛足惡丐不但身法奇詭已極,一條獨臂,忽拳忽掌,忽而指戳,十七招裡,竟用了九種不同的武功,而且無一不是武林中最陰狠兇毒的功夫。他右臂雖斷,但此等武功專走偏鋒,獨臂人使起來倒更見凌厲,眨眼間五十招便已拆過,這惡丐居然未落下風。
楊不怒藝成之後,驟人江湖,第一戰便遇強敵,頓覺熱血奔騰,敵愾之心大生,突然長嘯一聲,沖天拔起。
嘯聲如鶴唳長空,他身形卻如風鷹盤舞。
莫不屈等六大弟子都已知道他們這性情最是剛猛的七弟此刻已動了真怒,竟使出這淮陽子弟絕少施展的「風雲鷹爪手」來,要知此等身法若是一擊得手,對方便得血濺當地,但若不能得手,自身卻大是危險。在這瞬息之間,六大弟子心脈都似已停止跳動。
忽聽那跛足惡丐獰笑一聲,雙肩震處,反手一拍背後的麻袋,麻袋中竟「轟」的衝出一蓬慘綠色的火焰!
綠火沖天而起,向楊不怒迎了上去。
六大弟子失聲驚呼,楊不怒大驚之下甩掌、踢足、擰腰,一式「雲裡翻身」,身形凌空,硬生生移開數尺。
但他身法雖然輕巧靈快,那蓬綠火來得更快如流星擊電,他身形方動,已有一蓬綠火自左肩左臂透過?
火焰立時燃著衫袖,楊不怒只覺肩臂一陣奇寒,接著又是一陣有如針刺的熱痛,他雙目盡赤,竟不顧自身,怒吼一聲,便待向那跛足惡丐撲將過去。石不為眉間微挑,攔腰抱住了他,兩人一起撲倒在地,連續滾動,只因石不為早已看出那綠火甚是陰毒,若不立時將之滾滅,楊不怒一條手臂只怕難保!
這時金祖林、萬子良與莫不屈等人俱已聳然大怒,那蒙面黑衣人突然陰森森笑道:「堂堂名家子弟,也想以多為勝麼?」
莫不屈沉聲道:「各位暫退,待我手擒此獠。」
跛足惡丐哈哈獰笑道:「老子就先讓你嚐嚐這‘搜魂魔火’的滋味可是好受的!有種的就快來吧!」
公孫不智轉眼一望,只見楊不怒牙關緊咬,滿頭大汗,那麼條精鋼般的漢子,此刻竟也已疼得身子不住顫抖。公孫不智暗中不禁大是吃驚,沉聲道:「這廝似與‘魔火宮’有關,大哥你小心了。」
莫不屈「哼’’了一聲,面色雖鎮定,心中又何嘗不在暗裡驚惶,左掌捏拳,右掌護胸,全神凝注,一步步走上前去。
就在這時,竟突然有一陣明朗笑聲自那株參天大樹上傳了下來,群豪情不自禁,俱都吃了一驚。
七大弟子更是驚喜交集,脫口道:「師父現身了!」齊地仰首望去,但見一條紫衣人影自百丈高處飄飄落下。
樹高百丈開外,若無絕頂之輕功絕大之膽量,怎敢一躍而下,但這紫衣人影卻似將這百丈高處視做一級石階一般,身形毫未作姿作勢,也無任何準備,揮手間便躍了下來,卻在自然放任中顯得出奇的靈奇、出奇的瀟灑。那紫色的衣袂在空中飛舞,看來實有如天上金仙御風飛降。
群豪瞧得又驚又奇又佩,竟都彷彿變得痴了。
只見那紫衣人飄然落地,竟是個天庭開闊、眉目明朗、眼神亮如天星、嘴角常帶笑容的弱冠少年。
他肌膚雖不十分白皙,但卻有如寶玉象牙一般,帶著種晶瑩而悅目的光輝。他面目雖不十分英俊,但無論誰一見了他,卻難免要生出喜愛親近之意。只是他神情雖灑脫,笑容雖可親,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高貴清華之態,叫人在親近之中仍不敢對他稍存輕視之心。
此刻他自百丈高處飛躍而下,看來仍顯得那麼輕鬆而安詳,就彷彿方自跨下一級石階似的。
此刻他在眾人滿含驚佩的目光注視下,神情仍是那樣隨和而自然,絕無半分自驕自矜之意。
他先向萬子良、莫不屈等人恭恭敬敬施了一禮,笑道:「等小侄先去與那四位見見面,再來叩見各位叔伯前輩。」
萬子良等人又是驚訝又是歡喜,驚喜於這天神般的少年竟對自己如此恭敬有禮,忍不住齊地躬身道:「不敢!」
紫衣少年飄飄走到那也已被驚得楞住了的跛足惡丐面前,道:「不想木郎君削去了你們的一耳一臂後兩位仍然不改當年脾氣。」原來這兩個惡丐正是那日在海邊將木郎君當作木偶,妄生貪心,但珠寶未得,卻將一耳一臂斷送在木郎君之口、萬老夫人之手的人。
此刻他往日隱私突然被一個素昧平生的少年人說了出來,自是大吃一驚,失聲驚呼道:「你……你怎會知道?」
紫衣少年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跛足惡丐目中兇光一閃,突然彎身,反手拍向身後的麻袋。群豪不覺齊吃一驚,哪知紫衣少年不知怎的出手一託,便隔在跛足惡丐的手掌與麻袋間,手腕一反,那跛足惡丐便撲地跌了下去。
這一招出手與天下各門各派任何一種武功中任何一種招式全不相同,彷彿只是隨手揮出,但其出手部位之巧妙時間拿捏之準確,莫不屈等七大門派中的七弟子想盡了自己所學的武功,卻也想不出一著比他更妙的招式。
群豪又驚又喜,那蒙面黑衣人目光中卻不禁露出驚駭恐懼之色。驚譁喝彩,讚歎低語聲中,紫衣少年已飄飄走到那枯瘦惡丐的面前,含笑道:「你們兩人同路而來,你也該陪他一起留下才是。」
枯瘦惡丐腮旁肌肉顫動,突然一拳擊出,接著飛起一足,一招三式,分擊紫衣少年肩、胸、下腹。
哪知紫衣少年偏能自拳風足影中瞧出他招式間唯一的空隙,身子一偏,手掌輕輕一屈一伸,便抓住了他的腰帶。
枯瘦惡丐一腳一拳,不知怎的竟全部落空,身子卻已被人離地提起,紫衣少年笑道:「莫大叔接著!」反手向後一拋。
這惡丐雖然枯瘦,但練武之人畢竟筋骨強健,身子最少也有幾十斤重,但在這紫衣少年手中卻似乎輕如無物,隨手一拋,便拋在莫不屈面前。
莫不屈反應是何等迅速,退後半步,雙手接住,他身旁的公孫不智立刻趕上半步,並指點了那惡丐腰旁脅下四處穴道。
那兩個蒙面黑衣人一個竟似已嚇得呆了,另一個目光上下流動,顯然在打量情勢,準備溜之大吉。
紫衣少年凝目對著他目光瞧了兩眼,突然笑道:「王半俠,情況危急,你又想拋下同伴溜了麼?」
黑衣人身子一震,大驚道:「誰是王半俠?」口中雖在否認,但言語神情卻已無異承認了。
萬子良等人俱不禁勃然變色,紫衣少年笑道:「王半俠,你縱然矇住面目,但你那雙奸猾的眸子卻逃不過我眼。」
這少年笑容雖有如天使般純潔無瑕,但言語之明利,目光之敏銳,判斷之準確,卻有如積年老吏臨堂斷案一般。
那黑衣人瞧了他兩眼,目光中驚恐之色忽然更是加劇,連語聲都顫抖起來,道:「你……你就是那……那……」
紫衣少年道:「不錯,我就是你那剋星!」
黑衣人暴喝一聲,道:「我三番兩次大計都壞在你這小畜牲手裡,今日我與你拼了!」雙臂箕張,撲了上來。
他果然是存心拼命的模樣,紫衣少年卻仍是面帶微笑,神閒氣定。萬子良見這黑衣人目光獰惡,神情兇猛,身法亦是奇詭迅急無比,估量這一撲之勢必定十分驚人,忍不住脫口道:「小心了!」
哪知黑衣人身形撲到一半,雙腿突然一縮,凌空一個大翻身,倒掠出一丈五尺開外,腳尖點地,騰空又起,三兩個起落,便已撲上峭壁,果然拋下同伴溜了,身法之輕靈巧快,竟是人所難及。
萬子良頓足道:「不好,此獠一逃,只怕又要……」
紫衣少年截口笑道:「無妨,他走不了的。」
語聲未了,峭壁上已現出一條人影,身形之高大有如天兵神將,穩穩地攔住了黑衣人的去路。
那黑衣人行動如輕煙、如鬼魅,左竄右突,突又凌空飛掠,雙掌雙足閃電般向那大漢接連擊了過去。
那大漢仰天狂笑道:「臭小子,下去吧!」兜胸一拳攻出,雖是簡簡單單的一拳,卻當真有開山裂谷之勢、驚天動地之威,拳風虎虎,連山下人都覺震耳。那黑衣人連變數種身法,還是招架不住,狂吼一聲滾了下來,公孫不智、西門不弱雙雙展動身形,迎截過去。
另一黑衣蒙面人突然跪了下去,顫聲道:「饒……饒命……」他竟會跪下求饒,倒真叫別人吃了一驚。
萬子良道:「你是何來歷?來此有何謀?」
蒙面人也不說話,竟垂首哭了起來。
群豪方才見他身法之高明並不在王半俠之下,只當他必定也是個兇惡厲害的人物,倒未嘗想到竟是這般軟弱無用。那邊公孫與西門已點了黑衣人穴道,撕下他的面巾,顯出一張焦黃瘦削的面孔,果然正是王半俠。
他自峭壁一路滾落,衣衫早已破裂,滿頭俱是鮮血,神情雖仍兇惡,但看來已是狼狽不堪。
萬子良長嘆道:「一代大俠,落到如此地步,王……唉!王兄,你難道不覺得有些後悔麼?」
王半俠狂笑道:「成則為王,敗則為寇,後悔什麼?」
他瞧了那跪在地上的蒙面人一眼,突又厲聲道:「我後悔的只是不該帶這無用的畜牲同來,丟人現眼。」
那蒙面人痛哭道:「我……我……」
王半俠怒道:「你那滿身火器,本是天下無雙,若是用將出來,至少也可與他們拼上一拼!你……你為何不用?」
蒙面人流淚道:「我一見流血拼命之事,不知怎的手就軟,我……我本不該隨你一同來的。」
王半俠仰天苦嘆道:「一代梟雄天火魔神,竟生出這樣一個兒子,當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群豪聳然動容,萬子良道:「此人竟是火魔宮少主人?」
王半俠狂笑道:「不錯,這便是那虎父之犬子。此番我將他帶出,只當他是我得力的助手,哪知……」
蒙面人道:「若非爹爹要我出來隨你歷練,誰又願意到扛湖中來惹事?」說著說著,眼淚更如湧泉般流出。
他索性扯下面巾來擦眼淚,只見他細皮白肉,面目姣好,倒像是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哪像是男子。
群豪想到天火魔君之蓋世聲名,再看到他兒子如此模樣,亦不知該是嘆息還是好笑。
萬子良沉聲道:「不想五年以來,王半俠竟與火魔宮扯上關係。此番想必是那火魔神也有意與白衣人一戰,是以便令王半俠來尋找白老前輩,為的自是從白老前輩的口中問出白衣人武功的秘密。」
王半俠獰笑道:「不錯,今日你等若是對我們稍有無禮,老魔神立即便會趕來,放把火將這林地燒得千乾淨淨。」
金祖林大笑道:「我本嫌這樹林麻煩,燒光了最好。」
公孫不智突然冷冷道:「以火魔神那般狂傲的人物,縱然有心與白衣人一戰,也不屑來打探別人武功的秘密。」
紫衣少年微微一笑道:「公孫二叔之言說得不錯,此番想必只是王半俠想探出這秘密後以此求利,只因江湖中想知道這秘密的人委實不少……那火魔宮的少主人只不過是他用來做幌子的傀儡而已。」
公孫不智見這素昧平生的少年竟似對自己每一兄弟都熟悉之極,本已覺得十分驚奇,再見他年紀輕輕,卻是料事如神,更不覺暗暗吃驚。只聽紫衣少年介面道:「這四人便相煩金大叔將之拘禁,這秘密便不致走漏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