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一次寫自傳

那位首長講過了話,讓我們吃了一顆定心丸,過了不久,所方叫我們偽滿戰犯每人寫一份自傳。

我根據自己的「知識」,對自己解釋說,這就是審判前夕的調查。

我原先認定不容分說就殺頭的想法是沒有了,這時我又猜測我的最後命運,大概還要經過審訊來決定。對於審問,我倒是早有了現成的一套。

到達哈爾濱的那天,剛走下汽車,還沒有進監房的時候,我的侄子子顯悄悄走近我的身旁,低聲在我耳邊說:「還是在蘇聯的那套說法!」我微微點了點頭。

在蘇聯時,我曾經給蘇聯內務局寫過一個「陳述書」,敘述了我一生的經歷。這個經歷是寫得非常不老實的。我隱瞞了早在偽滿成立之前,我在天津當「寓公」時就勾結日本軍閥圖謀復辟的事實,我把自己到東北說成是被土肥原綁架,隱瞞了我自願前往的真相。關於前者,最有力的證據就是在東京法庭上南次郎拿出過的我寫的親筆信,我在法庭上矢口否認了它,一直也沒向蘇聯政府承認這件事。關於後者,社會上早有我被土肥原綁架到東北的傳說,我也就將錯就錯說成是自己被迫不得已。此外,我把偽滿十四年的處境,說成是完全處於日本人的擺佈之中,既不自由又很悲慘。關於我對日本人的諂媚,對家人的兇暴,我一字不提。經過這樣粉飾,「陳述書」中的溥儀,就成了一個完全受命運捉弄而自己無能為力的可憐的傀儡了。

這個「陳述書」裡的歷史,是我對外一貫的發言基礎,也是我的家裡人們對外的統一說辭。事實上,他們對我的底細都很清楚。從十四歲起就從北京跟隨我的李燾一直沒有離開過我,我從天津動身到旅順之前,是他給我準備的行李,我坐上汽車從大門溜出來,他在旁看見。我到旅順之後,也是由他服侍我。他也知道我在長春時代對僕役們的兇暴無情,他自己就捱過我不少打。我的三個侄子在長春「內廷」做學生的時候,等於是我的僕役,他們知道,也聽我說起過我與吉岡和日本人的來往情形。我的兩個妹夫,知道的事情就更多。在長春時,我有的事情還願意和五妹夫康慶商量商量。南次郎手裡的那塊黃絹,我在蘇聯就告訴過他,那確是我親筆寫的。我掩蓋起的主要歷史問題全在家裡人的肚裡,他們雖然到了蘇聯仍受我的役使和侮辱,動不動挨我罵,特別是三個侄子和李燾動不動還要挨我的打,甚至要圍跪在我面前互相打嘴巴,但他們仍對我忠心耿耿,為我掩飾,連對他們的虐待侮辱也對外諱言。他們給我處理珠寶,替我偷偷銷燬,連一粒珠子也不曾私自留下,這就可見他們對我的忠誠。

在蘇聯的五年生活,證明了家裡這些人對我的無限忠誠。不幸的是我從北京時代就有了這樣一個邏輯:越是接近我、熟悉我、服侍我的人,就越帶有危險性。我已經說過,我對僕役立下那些不近人情的規矩,我採取的那些製造矛盾、叫他們彼此監視、有了過失叫他們互相體罰等統治手法,都是來自這個看法。因此,我生活上既要依靠他們,同時我又不信任他們,這就給我自己帶來了無限的苦惱。我虐待和侮辱他們,在他們心裡種下怨恨,這就給我自己帶來了對於報復的恐懼。被我當奴才使用的幾個侄子,是最接近和熟悉我的,又是始終伺候著我的,我對他們的心情也最複雜。

剛到撫順不久,讓我首先感到不安的是秀山侄。我自己記得火車上拿他當墊腳石使用的那件事,因此對他不得不特別和氣,也不得不特別留意。有一天他在桌上寫字,我走過去的時候,他偏躲著我,恍惚間我看見了「走著瞧吧」幾個字。從此,我對他起了疑心,天天擔心他會向所方檢舉我,說我的壞話。

我想了許多對他防範的辦法,最後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儘可能和他廝守在一起,儘可能把他放在我的約束之下。我竟沒想到,所方突然調整住房,把我和幾個侄子分開了。

分開之後,我在屋裡坐立不安,熬了不過兩天,就實在熬不住了,我忍不住流著眼淚向看守員懇求道:「請先生給所長說說,還是讓我家裡的人和我住在一塊兒吧。我實在不習慣,我從來沒離開過他們。」

這也是實情的一部分,我長這麼大,還沒和家裡人分開過,離開了人的伺候,對我確是一件大事(後邊我還要說)。但這僅是一部分原因,別的原因我自然不會說出來。所長親自來了。我把生活上如何不慣、在蘇聯分開一次後來也還回到一起等等說了一遍。所長說:「為了照顧你和年歲大的人,你們的伙食和那些年輕人是不一樣的。你們住在一起而伙食不一樣,對他們恐怕不大好。」

「沒關係,沒關係!」我一聽就是為了這個原因,便滿口替他們包下來,我認為他們吃得比我再差,也不值得考慮。

那天我還以為我的理由和眼淚真都生了效,侄子們果然又和我住在一起了。可是我很快就明白,即使真是眼淚和理由的作用,那時效也未免太短。過了不過一星期,再度調整房屋,我又和家人們分開,被撥到和幾個偽大臣們一起去了。

我又像丟了魂似的熬了一陣兒。經過再三考慮,我又去敲門板招呼看守員。我已經知道他姓劉,便叫:「劉先生!劉先生!我有句話和劉先生說。」

這時,我考慮到再合住是無望的事,只好降低要求,由要求與家裡人同住降為要求每天見一見面。

這要求被答應了。

在我聽說又要分開的時候,曾悄悄寫了一張小紙條遞給溥傑,讓他交其他人傳閱,條上寫的大意是:「我們分開了,以後大家要和和氣氣,和衷共濟。」意思就是防止他們互相亂說,特別是不能把我的事情說出去。以後每天我們在院中散步,就聚在一起,他們仍是和以前一樣地對我恭順。特別是真瑞侄,仍是引以為榮地給我洗縫髒破衣襪,秀山和子顯侄態度也沒什麼變化,我漸漸地安了心。

到了哈爾濱,子顯十分機靈地抓空和我講了這句話,我覺得有了把握。他這句話與其說是提醒我,倒不如說是告訴我,他們幾個對我仍是耿耿忠心,信誓旦旦的。

我所謂有了把握,就是說我還要進行欺騙。在監獄初期,為了逃避懲罰,我有兩種不老實的活動,一種是裝作善良的公開表現,另一種是依舊使用家長權威,暗地裡管束家裡人。為了對付遲早必將到來的審訊,在一次院中游戲時,我悄悄走近了我有點放心不下的李燾身邊(院中四周都有警衛哨兵),低聲問他:「你記得在天津有一次要搬家嗎?」

「不記得搬家的事,我記得那次臨動身去東北,收拾過行李……」

「那就行了。」我很滿意他的理解能力,我就囑咐他說:「我和所方說那是要搬家。問起你來,就說收拾過行李,別的全不知道。」

看他忠誠地點點頭,我走開了。

過了些日子,不知為什麼,院中游戲的安排改為分批進行。有一段時間我和李燾見不到面。這天真瑞在院中看到我(我的幾個侄子和幾個年輕的犯人擔任了送飯打水的勤務,他們可以跑來跑去),悄悄地說:「李燾叫傳句話:他和賈科長談話的時候,說起‘上邊’(這時侄子們對我還是這樣私下稱呼),從來不打人,在長春每月給他工錢三百元(其實是四百元),又說到在旅順的時候,鎖著大門,沒有接觸什麼日本人……」

我聽了,很滿意這個不知捱過我多少打的李燾。可是,為什麼談旅順呢,這很不必要。我就囑咐真瑞,叫他見著李燾告訴他,「所方問起旅順的事,就說全不知道」。

有了在蘇聯的一套,又有了這些安排,我把騙人的「自傳」寫好了。「自傳」的最後有這樣一段:

我看到人民這樣受苦受難,自己沒有一點辦法,心中十分悲憤。我希望中國軍隊能打過來,也希望國際上發生變化,使東北得到解救。這個希望,終於在一九四五年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