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百行先生是安寧甚至可以說是悠閒的。他緩緩地踱著步,走到花盆前,用手掐了一下龜背竹的葉子,說:「曉日,水大了。少澆。冬天,新陳代謝慢,不可和夏秋時一樣。
他對夏踐石說:「慢慢想。今天想不出,明天再想,也行。
等得起。「
他索性把夏踐石留在這屋內,和魏曉日一同走到病房。
卜繡文昏睡,馱著一生的疲憊。
鍾百行仔細地檢查。魏曉日緊張地跟隨。
「曉日,你別這樣老盯著我。鬧得我都不自在了。」鍾百行說。
魏澆田知道先生是講笑,為了鬆動一下固結的空氣。他說:「咱們這樣講話,病人聽得到嗎?」
鍾百行說:「她若是聽得到,就好了。」
魏曉日說:「她會這樣一直……睡去嗎?
鍾百行說:「那就看家屬的意向了。我們只有尊重。做醫生就像做園丁,經營之初,無不希望草木旺盛繁花似錦,可一通辛苦之後,夏秋之交,往往是雜草叢生蛇蠍橫行,那最初想培植的已然消失。可是,你依然要做下去……」
當他們回到會客室,夏踐石已經挺直了脊樑,坐在沙發上。他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別人看不到,看到的是夏踐石採取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姿態。他的脊柱強硬地表達了他的意志。幾十塊椎骨,都挺拔和延展起來。膨脹的骨骼表達了一種語言。
夏踐石清了清喉嚨,好像有很多人在聽他的宣講。
「作為卜繡文的丈夫,我的意見是保孩子。」
一語既出,石破天驚。
「你你!你怎麼能這樣!」魏曉日氣急敗壞,要不是在老師面前,他簡直想揪住夏踐石的真絲領帶,狠狠地給他一記左勾拳。
「曉日,靜。」鍾百行喝住他。夏踐石說:「你們讓我選擇,我……願意選擇我的一死,來逃避這個困境。可是我不能死。我現在是這個家庭惟一健全的人。如果我能用自己的生命去替換她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我都是萬死不辭的。可是,上帝偏偏不給我這個福氣。我只有活著,慢慢地領受這一份煎熬。我若是為了保繡文的命,失去了這個嬰兒,繡文她醒過來以後,能善罷甘休嗎?她為了早早肯赴湯蹈火,這一次不成了,她一定會來下一次的。上次那個基因不合的孩子不就是例子嗎?我是她的男人,可是我做不了她的主。她是那種不達目的絕不甘休的女人,她是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救早早的。這一次已是這個樣子,下一次不是就更危險了嗎?我求求大家,就成全了她吧。假若她命大,這一次上天保佑,或許能九死一生……假若她真的去了,我眼待著早早走完她的路,就去找她們娘倆……」
魏曉日接緊的拳頭無力地放鬆了。
薄護上闖進來一聲驚叫:「病人又抽起來了!」
鍾百行先生很滿意夏踐石的答覆,盯了魏曉日一眼,說:「具體的治療就由你全面展開。記住,如果孩子成為一個畸胎,我們就前功盡棄了。」
魏曉日機械地回答:「明白。」
鍾先生在水邊釣魚,當時不覺累,現在全身倦怠。對於魏曉日,他是有數的,一手帶大的學生嗎,魏曉日剛才的遲疑拖延,是一個醫生在成長過程中難免的。只有經過不斷的磨鍊,醫生的心,才會在千瘡百孔之後,細密地經合結疤,漸漸老辣起來,直至刀搶不入。
疲憊無比,鍾先生雖說意猶未盡,也只得離去了。
夏踐石是想苦苦地守在這裡的。無論是生是死,他都要陪伴妻子走過這一程。
但是魏曉日不許他停留。「您不要看這裡是一處民居的樣子,其實它的規矩比正規的醫院還嚴格呢。您作為家屬,是不能停留在搶救現場的。如果您一定要守候,請到玲瓏居的院子外面去。有什麼情況我們會隨時通知您。」魏曉日冷冰冰地結束了話語。
窗外狂風呼嘯,肅殺萬分。
薄香萍覺得魏醫生太過分了。人家的妻子兒女都在垂危之中,肯定心急如火,要求留在這裡照看,也是人之常情,為什麼就不可以通融一下呢?
她小聲地說了一句:「院門那邊有一間單獨的小屋,是護士休息室。現在反正無人。要不就請夏先生在那裡歇息一下吧。」
夏踐石木然地感謝。
魏曉日干脆地拒絕:「不行。那也是醫院重地,不許閒雜人員逗留。」
薄香萍不服,說:「夏先生怎麼能算閒雜人員呢?他是病人的丈夫啊!」
魏曉日心有餘怒地說:「既然已提出那樣的方案,生死順序已定,關切又有合用?」
夏踐石的臉一陣白,一陣青。瘦骨鱗峋的身體搖搖晃晃,好像布袋戲中的木偶。薄香萍怕他跌倒,忙扶住他。
夏踐石跌跌撞撞地往屋外走,嘴裡道:「魏醫生,您說得對。我是沒臉呆在這裡的。是我害了繡文,我不配再看到她啊……」
薄香萍送了他幾步,說:「夏先生,您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兩邊都是病人,都等著您拿主意。自己千萬別躺下了。多保重!」
夏踐石蹣跚著走了。
薄香萍回到搶救室內。魏曉日已將醫囑開好了。
薄香萍掃了一眼,果然都是極平和的降壓鎮痙藥物。用到像卜繡文這樣的危重於病病人身上,如同杯水車薪,不會起什麼效果的。但是這些藥物藥性溫和,不會給胎兒造成傷害。
薄香萍拿了醫囑,預備執行。
魏曉日攔住了她。「我來。」不容置疑。
「為什麼?」薄香萍有些吃驚。雖說醫生有時也幫著護士做治療,那多是護土忙不過來的時候。
護士的腿醫生的嘴。
今天,她是這裡的專職護士,閒著沒事幹,魏醫生為什麼要越組代皰呢?
「我自己做,更放心些。」魏曉日不由分說地拿起藥物安醅。
薄香萍知道這是魏醫生在影射自己不負責任。想想也是,雖說卜繡文的病情早已露出端倪,但若不是自己作主讓她出去奔波了一趟,猛受刺激,也不會發展得這樣嚴重。只得乖乖地退到了一邊。
魏醫生緊張地操作者。到底是不熟練,拿起這個放下那個,章法大亂。
薄香萍嘆了一口氣說:「魏醫生,還是我來吧。」
「不用。我自己來。你去休息好了,需要你的時候,我自會叫你。」魏曉日拒絕。
薄香萍心想,他對卜繡文的情意這樣重,滴滴藥液都是情,看來是不希望別人插手。只得悄然退下了。
院子裡的空氣冰冷如汁,滿天的繁星在朔風中搖曳,好像就要掉下來。
薄香萍沒有一絲睡意,頭腦叫冷風一吹,竟是格外的清醒。
今天,不,現在已經過了午夜,應該說是從昨天到今天,關於血玲瓏方案,她一下子看清了許多。以前以為這是一個脈脈含情的溫馨計劃,現在才曉得是自己太天真了。
往後會是怎樣呢?卜繡文會死嗎?依現在的保守治法,控制不了驚厥,她的性命凶多吉少。鍾先生肯定會讓她保持在一種不死不活的狀態中,用她的生命維持那個嬰兒的養料,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分鐘。
然後呢?那個女嬰產下來,他們就會吸她的骨髓。這樣小的一個嬰孩,一抽,還不得給抽成一張紙?等待她的將是怎樣的命運?
當然也可能一次只抽一部分,但那個孩子仍是掙扎在生死的邊緣啊。
為了取得對夏早早的治療成果,種先生一定會置那個新生嬰兒於不顧的……
薄香萍不寒而慄。她終於明白了鍾先生為什麼不惜巨資,租下這個獨立小院,開闢成專門的病房。就是為了把一切做得天衣無縫,完成一個驚人的實驗。
嚴格地說起來,鍾先生甚至也沒有什麼地方不對。是卜繡文夫婦苦苦懇求先生,先生才特為他們制定了這一方案。
甚至連剛才的治療取捨,也是遵從了病家的意見。退一萬步講,若是卜繡文自己能說話,她也一定會贊成保留孩子的誰都沒有錯。錯的是病。
薄香萍感到自己的神經嘣嘣作響,就要斷裂成一地碎片。
她實在忍受不了這種煎熬。
魏醫生又這樣不喜歡她。
薄香萍不想再呆下去了,好好睡一覺,到天亮,就同鍾先生魏醫生講,自己要求離開玲瓏居。
這樣一想,她的心情就麻木了一些。回到護士休息室,吞了加倍的安眠藥片,朦朧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