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血玲瓏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啊……紅海……水是什麼顏色我們就不要去管它了……紅海里有小鴨子在游泳……」卜繡文知道孩子是最喜歡鴨子的了。

「鴨子的羽毛是紅的嗎?」

「當然……」卜繡文想說當然不是紅的了。但她就連這麼一個小小的遺憾也不願留給孩子,她急轉話頭,用快活的語調說:「……小鴨子的羽毛當然是紅的了。」

「那太好了,媽媽!您從衣索比亞回來的時候,請一定給我帶回紅顏色的鴨子羽毛啊……」

魏曉日作了一個不容商議的截斷動作。

卜繡文只得戀戀不捨地放下電話。

「魏醫生,謝謝你。謝謝你讓我聽到了女兒的聲音。可是……不知怎麼搞的,我的頭更痛得不得了……」卜繡文臉肌僵硬,顏色非常難看。

「你安靜一下。我來給你檢查。」魏曉日淡淡地說。他不是不著急,但病人越是緊張,醫生越是要冷靜。

他給卜繡文聽了心臟,查了血壓。一直擔憂的危險的情況,果真出現了。卜繡文的狀態急轉而下,高齡產婦最可怕的子癇,如同一隻兇殘的野獸,在不遠處露出了犄角。

「怎麼樣?」卜繡文緊張地問。她也敏感地察覺到醫生的異樣。她不能出意外,在自己的身上有兩條命。不,是三條命。

「還好。」魏醫生依舊淡淡地說。

卜繡文懊喪地垂下眼瞼說:「你不說實話。醫生都說謊成性。什麼時候問他病情,他早有一句話等在那裡,就是——‘還好’。嗨!」

「還好就是還好。」魏曉日也不多做解釋,就告辭了。

「對卜繡文的病情,今天一定要嚴密觀察。」魏曉日開了一些對症處理的蘇,對薄護士叮囑了一聲,就匆匆地走了。

「哼!好像我們平日對卜繡文的病情,就沒有嚴密觀察似的!」薄護士一邊忿忿不平地想著,一邊還是手腳麻利地給卜繡文服了藥。平心而論,她對夏早早一家還是蠻同情的,只是看不慣魏曉日如喪的焦急模樣。

魏曉日急找鍾先生。師母說,鍾先生飛機出診剛回來,這會兒卻不知哪裡去了。師母連打了幾個電話,熟人們也不知他的去向。卜繡文的情況出現變異,這是有關血玲瓏計劃的大問題。他做不得主,病情又不容耽擱,必須儘快做出決斷。

他開出了對症的藥物。

天漸漸暗下來。卜繡文頭痛如裹,恍惚覺得自己就要死去。

女兒的聲音像濤聲在耳邊起伏不停。女兒的面容像花瓣一樣在面前開放又合攏……她突然想到,要是自己突然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女兒……

深夜,魏醫生的對症藥物開始起作用,卜繡文覺得好些了,掙扎著找到薄護士。

「薄護士,您的這件衣服很好看,別緻又大方,把臉蛋兒襯托得紅撲撲了。」她竭力討好者,由於大腦遲鈍,技術顯出拙劣。

「哎呀,夫人,您這不是譏諷我吧?您見過多大的排場,哪裡會把我這件衣眼看在眼裡?再說,我們做護士的,一天包在白衣裡。只有抽口衣領可以露出一點點花邊。您哪裡看得清呢!」薄護士很少受到表揚,很高興地說。

卜繡文扶著太陽穴說:「一件衣服好不好,第一併不在款式質地,我看在顏色。顏色是最鮮豔奪目的要素。打個比方吧,男人們常說‘女色’,其實就是指的女人的顏色。你的這件衣服,雖然我沒看到全貌,但這顏色足以使人賞心悅目……」一番話,累得她氣喘吁吁。

不管這話是真是假。薄香萍聽得很受用。這個高傲的女人,在向她表示討好之意。

「看您說的,我也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不過,再買衣服的時候,倒真要注意顏色了,也許還要請您參謀呢。」薄香萍謙虛地說。「卜繡文知道天下的女人沒有不喜歡聽恭維活的。尤其喜歡聽比她強的女人的恭維活。她慘淡地說:」我哪裡能給你參謀,今天還不知明天怎樣呢。「薄香萍聽她說得傷感,忙勸道:」鍾先生為了您的病制訂了詳盡的方案,我雖不是知根知底,但依我想來,您的女兒該是有救的。「

卜繡文嘆了一口長長的氣說:「但願這樣吧。」為了博得薄護士對自己的全面好感,她把血玲瓏的方案細緻講了講。

她此時要徵得薄護土的幫助,想讓一個女人和你同心同德,最好的辦法是和她共享一個秘密。

薄香萍以前也知道計劃的一部分。此刻看清了血玲瓏的全貌,不由得心驚肉跳。

她說:「我再給您查一下血壓和心臟吧。」

卜繡文乖乖地躺下了。

平回檢查完後,卜繡文總要習慣地問一句:「正常嗎?」

今天她沒問。

「想跟您商量個事,你得幫助我。」卜繡文疲倦地說。

「您說吧。」薄護士此刻心情複雜,對面前這個苦命的女人很是同情。

「您先說能不能幫我,我才能告訴您。要是您不肯幫我,那我還有什麼說的意義呢?」縱是在病中,卜繡文也還是用商業談判的技巧,欲擒故縱。

「這事若是太難,超出了我的力量,我就是想幫,也幫不得你。」薄護士不吃這一套,給了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難是一點也不難。您什麼事也不必做,只要像平日一樣陪著我就行了。」卜繡文依計而行。

薄護士的心被勾了起來,說:「既是這樣,你說好了。我倒要聽聽是怎樣一個忙?」

卜繡文說:「我想見見我的女兒。」

薄護士噎在那裡。這要求不能說不合理。卜繡文的情形很不好,人在這種時候,極度想念自己的親人。

「可是……」薄護土沉吟著,卜繡文的一切行蹤都得由鍾先生和魏醫生定,她一個小小護士,除了執行醫囑,實在是沒法超越這個權力的。

「……這個……」她繼續沉吟著,不知該如何回答。

卜繡文在談判桌上練出的察言觀色的本領,已入化境,雖然此刻大腦眩暈,還是判斷不爽。知道薄護士正在猶豫,心想一定不能讓她把這扇門關了。一定要趁她心思未定的時刻,把自己的一隻腳插進門縫,這樣才有希望。

她在一張病臉上,極力布出和顏悅色,說:「我是在這裡住院,並不是在這裡坐監,您說是不是啊?」

待薄護士不得不點點頭之後,她接著說:「所以我是一個自由的人。別說我只是想去看一看我的女兒,就是我一去不回來,醫生也是沒有辦法的。對不對?」

薄護士點了點頭。她知道這是實際情況,醫院裡有時會在病歷上註明:「該病人自動出院」,就是指的病人自己決定不治了,揚長而去,醫院的確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當然了,也不必負責任。

看到薄護士有些擔憂的神情,卜繡文馬上安定她說:「我當然不會那樣了。」她困難地舔舔嘴唇,好像那裡沾著藥物的粉末。「但我實在是太想我的女兒了,要是不見她一面,我就六神無主,有一種世界末日的感覺……真的,我很怕。

求求您了,讓我到她的病房去看一眼,只一眼,我什麼都不會對她說,。也不會讓她看見我……只要能看她一眼,我就死而無憾了……「大滴大滴的淚珠沿著卜繡文鐵青的臉頰下滑,把她的衣領都打溼了。」求求您了……「卜繡文扯著薄護士的白衣袖子,好像幼兒園裡一個向阿姨要糖果的小朋友。

薄護土的自尊心,獲得了充分滿足。這個驕傲的女人,終於匍匐在自己的腳下。滿足之後,女人天生的同情心很快佔了上風,她開始真心想幫助這個哭泣的女人。再說啦,病人這樣不安寧,與病情也是極不相宜的。心病還得心藥醫,也許帶她看看女兒,心情穩定了,她的身體狀況也就好轉,魏醫生用了那麼多的藥,未能解決的問題,倒叫自己給治好了,魏醫生沒準會誇自己呢!

這樣想著,薄護土就說:「好了好了,夫人,快擦乾了眼淚。您的身於這樣重了,實在是禁不得折騰。今天我就斗膽做一回主,陪您回咱們的老醫院,看著早早。不過,路上一定要小心,不要動了胎氣。」

「好好。我什麼都聽您的。」卜繡文感激涕零。

二人緩緩地走出玲政居,坐上車,急馳而去。

卜繡文身孕已重。又是冬季了。乾枯的樹葉在瑟瑟寒風中發出嗚咽般的抖動聲。

卜繡文身著羊絨大衣,顯得十分臃腫。頭上裹著厚厚的披肩,只露出兩隻大而黑的眼睛,激動地望著車窗外逝過的景色。

到了回春醫院,血液病房熟識的護士。漠然地看了一眼卜繡文,全然認不出她了。只同薄香萍打則呼:「嘿?好久沒看到你了,聽說你在外邊服侍一個特殊的病人,一定很輕鬆吧?做家庭護士是很佔便宜的,活兒不累。人家還會很感謝,時常送你小東小西的,積少成多,也是一份收益。看來還是魏醫生偏心你啊,以後再有這樣的事,也要人家分攤才對。

薄香萍說:「少嚼舌。我才不是魏醫生挑去的,是鍾先生親自點的。哎,求你一事,」薄護士用手一指,「這是夏早早的一個遠方親戚,剛從國外回來。馬上又要到外地去。趁換乘飛機的間隙;來看看夏早早、我知道現在不是探視時間,還請你高抬貴手,通融一下。」

那護士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用不著客氣。你們先在這裡等一下,我去看看那孩子幹什麼呢。」說著,走出護士島。

卜繡文感到自己的心劇烈跳動。她想。就要看到自己心肝寶貝的孩子了,啊!這並不太難啊,自己以前怎麼就沒想到!不知孩子是題還是醒?當然是醒著最好了,她可以叫薄護士同孩子說話,自己躲在外面聽……又一想,不不,還是睡著了好。不要打攪了孩子的夢,讓她睡一個好覺吧……

正想著,那護土走了回來說:「夏早早已經睡著了。這孩子近來的情形不穩定,你們就在一旁看看就是了,千萬不要把她驚醒。」

卜繡文把頭點得像雞啄米。

薄護士說:「瞧你千囑咐萬叮嚀的,好像我也成了外人。

你就放心好了!連我還信不過?「

卜繡文和薄香萍在病房長長的甬道里,緩緩地走。

夜已經深了,各房的病人都已煉了燈睡下,肅穆的黑暗籠罩著病區,只有走廊裡的夜燈悽清地亮著,像是一條生命的航道。

自打家中鉅變,一是為了節省開支,另一方面也是為給孩子找個伴兒。夏踐石讓平早和一個住院多年,患白血病的少女,同住了一間病房、那個姑娘叫花鼓,此刻也睡得沉沉。

房門無聲地推開了,走廊裡的燈光像冰凍的桔子汁,淡淡地彌散開。把希薄的光環打在孩子們的臉上。

卜繡文站在門口,看到女兒蜷在雪白的被子裡,紙片一樣單薄。許久未見了。孩子靠輸入別人的血,居然好像還長高了一點點。特別是她的五官。已漸漸長開,由很緊湊的娃娃臉,變成清秀的瓜子臉。有了少女嬌美的輪廓。只是她更加蒼白了,嘴唇幾乎毫無血色,雪花石膏一樣,緊緊地閉合著。

卜繡文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想觸控孩子光滑的額頭和柔軟的頭髮,她還想吻吻她的嘴唇,用自身的溫度溫暖她的夢鄉……

卜繡文剛想俯下身,薄護士拉了她一把,響怪地說:「不要吵醒了孩子。」

卜繡文伸在半空的手,就乖乖地縮回了。

「讓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吧。」卜繡文可憐巴巴地哀求著。

夏早早的一隻胳膊露在被子外面,蠟一樣。

薄護土心想,這樣呆下去,不定卜繡文還會提出什麼要求,就說:「那你就放吧。只是我們馬上要走了。」

卜繡文如遇大赦,趕緊撲上前去,輕輕地輕輕地把孩子的手托起來。一絲一絲地往被子裡移動,彷彿一件玉雕。

夏早早微微動了一下。

薄護主轉身走了。

卜繡文倒退著挪出了門,眼睛痛得要滴出血來。

剛一齣門,卜繡文就倚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面色如紙。

「你怎麼了?」薄護士吃了一驚。

「我……還好……我們回去吧……謝謝您……」卜繡文掙扎著說。

薄護士不敢怠慢,架著卜繡文就往外走。

「唷!夏早早的這位遠方親戚這是怎麼了?我看孩子的病一時半會倒還沒有什麼,只是親戚本人的病倒要好好看看了。」值班護士說。

「這我自會料理的。今天的事可別跟別人說啊,要不以後有了好事,我也不想著你了。」薄護土叮囑道。「」放心吧。「值班護土應遵。目送著薄香萍和那個奇怪的女人走出大門,護上想起又該巡視病房了。

她躡手躡腳地挨個病房檢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