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恐懼中等待了九個月。孩子降生的那一刻,我真是如在炭火上煎熬。別的產婦只是感到生理上的痛苦,我心理上的負擔更沉重萬分。當我歷經千辛萬苦生下早早的時候,心中夾雜著欣喜、憂鬱與巨大的疑問。醫生把孩子抱給我看的那一瞬,我嚇得緊閉了眼睛……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美麗的女孩……我一下子就喜歡上她了……我想,不論她是誰的孩子,我都是她的母親。我既然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了,我就是她母親的親人,我要用生命保護她……
「那些日子我的心,真是矛盾極了。我像研究一件工藝品似的,端詳這個小小的人兒。我竭力在她的五官上發現屬於我丈夫的特徵,生怕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其實那個人是什麼樣子,我也不知道……
「後來,我漸漸地習慣了這個孩子。我想:孩子是無罪的。不論她的父親是誰,我都要把她好好撫養成人。要讓她受最好的教育,要讓她成為一個優秀的人……而為了這一切,我必須對她的身世嚴守秘密。
「這個決心一下,事情反倒簡單了。我再也不考慮她到底是誰的孩子了,她就是夏踐石的女兒。
「時間長了,我居然把這件事淡忘了。
「真的,按說這麼要害的事是不會忘記的,但我確實是忘了。
「而且,夏早早真的趙長越像我和夏踐石的孩子。有人說,一家人吃一樣的飯,長相最後也變得一樣了。我不知這話有沒有道理,但早早和她的父親很親暱,這是千真萬確的。
「我們是幸福的一家人,假如不是早早的病,這世上不會有任何人知道早早的身世之謎……」
梁秉俊靜靜地聽著,沒有插過一言。
他不會輕意打斷對方的敘述,人常常在不經意當中流露連自己也意識不到的重要線索。再說這個女人即使在悲痛虛弱之中,也依舊章法嚴謹,無懈可擊。
「我要是查出了這個十三年前的肇事者,您打算怎樣呢?」梁秉俊謹慎地問。
「我要他把十三年前的事情再重複一遍。我要再懷一個他的孩子。和早早基因一樣的孩子。」卜繡文堅定地說。
梁秉俊點了點頭說:「明白了。」
卜繡文說:「謝謝您。」她掙扎著要坐起來,臉色顯出病態的酡紅。
梁秉俊說:「請好好歇息,調養身體。我將到夏先生的祖籍進行調查。已經過了十多年,當時又幾乎無人知道內情。
而且我們這件事還不能得罪了當事人,因為我們並不是為了清算他,是要得到他的幫助……總之,我會盡力的。現在,請你最後做一件事,也許對找到這個男人很有幫助。只是,你的身體受得了嗎?
「沒問題。我什麼都能幹。」卜繡文義無反顧。
「請你把當時的地形畫一張圖。」梁秉俊要求。
「這個……我不是當地人……多年前的事,怕記不準了……」卜繡文對自己很沒把握。
「沒關係。就按你的印象畫好了。人的記憶,有時候,會在不經意當中,記下非常重要的線索。你想到什麼畫什麼,沒關係,也不是軍用地圖。」看卜繡文太緊張,梁秉俊打趣道。
卜繡文的精神果然放鬆了一些,拿出紙筆,精心畫起來。
梁秉俊決定馬上到事發現場去。正確地講,那裡不能叫做現場了,十三年之前的案子,實在已是陳舊場了。當然了,那裡極有可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滄海桑田。但他還會站在那裡,細細地揣測一個啟明時分的渾身沾滿水氣的青年男性的心理。卜繡文把一張草圖交給他。
「好。很好。請耐心等待。」他說著,站起來,告辭。並用手按住了卜繡文掙扎而起的肩膀。卜繡文感到那隻手的溫度和力量。
在院子裡,梁秉俊遇到了前來探視的魏曉日。
「你開始了?」魏曉日皺著眉頭說。
「是啊。」梁秉俊覺得魏醫生不似以往熱情。
「不要找到那個男人。」魏醫生低聲但是無比清晰地說。
「咦,這就怪了。老弟。不是你託付我的事嗎?怎麼,反悔了?」梁秉俊大不解。
「不是我託付你,是血玲瓏的計劃需要這樣。」魏曉日說。
梁秉俊何等人物,立刻察覺了魏曉日和「血玲瓏」有某些分歧。他不動聲色地說:「魏醫生,事已至此,就不單單是你我之間的事了。我已經答應了夏早早的媽媽,我得查下去。」
「她想找到那個男人,不是為了復仇。是為了再生一個孩子。可你看到她現在的情形了,整體情況非常虛弱。那會要了她的性命。」魏曉日繼續低聲說。
「你以為不找到那個男人,她就會好好地活下去嗎?」梁秉俊睜大他那雙看慣了恐龍蛋的眼睛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從醫學的角度……」
魏曉日說。
「我有點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得尊重當事人。」梁秉俊說。
「你是不是看上她有錢了?你以為你幫了她,會得到一大筆錢嗎?」魏曉日知道自己是刻薄和蠻不講理了。不喜歡「血玲戲」實質性的進展。特別是在看到了卜繡文流產之後非常虛弱的身體,他力圖阻撓梁秉俊的工作。他恨自己那天鬼使神差,找到了這位古生物學家並一訴衷腸。如今,欲罷不能了。
梁秉俊說:「魏醫生,您知道,我們並沒有一句話談到錢。」梁秉俊並不惱,他從魏曉日的反常裡,覺察到一些情緒。
魏曉日鎮定了一下自己,轉了話頭說:「當事人喜歡血玲瓏,但這個計劃,很可怕。」
「再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嗎?再想想,再找找。」梁秉俊說。
「這就是今天的人們,所能想出的最奇怪的辦法了。醫學上的很多新的進步,都會挑戰原有的秩序。比如幾十年前,為了治療精神病,是要把病人的大腦額葉鋸斷……那種殘忍地鋸斷病人腦組織的醫生,後來得了諾貝爾獎醫學獎。」
「你是說,鍾教授也是為了得獎?」梁秉俊問。
「不知道。」魏曉日茫然。
正說著,姜婭跌跌撞撞地闖過來,全沒了平日矜持文雅的風度,好像剛被人打了劫。
「姜小姐,您好。」魏曉日打招呼。
「您好……魏醫生……我有急事找……卜總……」姜婭不情願地停下腳步。
「有什麼事,告訴我一下,好嗎?」魏曉日口氣柔和地說,但神情卻是命令式的。姜婭躊躇了一下,她知道這位魏醫生同卜繡文的關係非比尋常。但商業秘密也像戰爭情報一樣重要。她勉強抽抽嘴角,算是笑了,說:「三言兩語的,我也說不清。您也不一定會感興趣的……」說著,就想繞過兩個男人,進入卜繡文家。
「如果是長時間的談話,我更要關切一下了。你知道,卜繡文女士的身體,已極不適宜激動。我是她的醫生,她是我的病人。這裡雖說是她的家,但我是奉了鍾百行先生的醫囑,來這裡執行醫療業務。我的話是算數的。」魏曉日守土有責。
「這個……」姜婭被釘在地上。
這是一個優美的庭院,花草的佈局都十分精巧,高的喬木,低的灌木和藤蘿花架,相映成趣,看得出主人曾刻意佈置過。現在這一切都荒蕪著,但春天是抵擋不住的,花在草叢中開放,把濃郁的香氣飄散在空中,使人有一種身心膨脹的感覺。
兩個男人一個女人,站立在蔥鬱的綠色之間,彼此靠得很近,像是在探討將到哪裡去郊遊。
姜婭一狠心,反正木已成舟,紙裡包不住火。再說,真要是這個訊息引出人命,自己的責任就大了。聽醫生的話,沒錯。
她說:「卜總破產了。我們……卜總……賬上所有的資產,都已被醫宗元輸掉。除了債務,只可維持她一家最基本的生活……」
兩個男人靜靜地聽著。
「這個問題,就同我沒有關係了。對不起,我先告辭一步。」梁秉俊告辭了。
魏曉日緩緩地同姜婭說:「事情還可補救嗎?」他對商戰是外行,只是按照醫學的知識,在一場災難性的病患面前,先判斷一下是否可挽狂瀾於既倒。
姜婭遲鈍地搖搖頭:「卜總很長時間以來,一直全力以赴地做著搶救的工作。商戰就是這樣,為了挽救危局,你必須投入更多的金錢。但這結果就是兩個:一個是你從泥濘中爬起來。一個是你更深地陷入泥潭……」
她頓了一下,垂下濃密的睫毛:「很遺憾,我們卜總……
這一次運氣不好,成了後者……「」她連早早的醫藥費也搭進去了?「魏曉日問。
「是的……她背水一戰……除了在我一再勸阻之下,留了一點生活費,其餘彈盡糧絕……」姜婭眼眶有些溼潤。並不是為了自己的前途,以她的條件,很容易就可以找到新的工作。只是擔憂這個心比天高的鐵女人,該如何生活下去?
「既然一切已無法挽救,我覺得你就不必將這些告知卜總了。」魏曉日寧靜地說。
「那怎麼行?這是天大的責任啊!」姜婭驚呼。
「她的身體狀況,實在是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我看,你同夏踐石先生談談好了,這樣你就從法律上解脫了責任。至於善後事宜,你跟隨卜總多年,替她將最後的事情做好,也不枉你們相處一場。姜女士,拜託了。」
姜婭點了點頭。業務上的事,這一段都是她經手的,善後還是有把握的。她的點頭還有另一番意思,她被這個醫生對卜繡文的情意所感動。
「至於其他的事情,我們以後再說吧。」魏曉日似是無意地擋住了通往卜繡文臥室的花徑。
姜婭知道此時自己的慌亂神情,是不宜見卜繡文的。那是一個何等精明的女人,一下就會看出破綻來。她說:「魏醫生,我也拜託您了。」
魏曉日在花園裡轉了半個時辰,待自己氣息平靜如水,才走進卜繡文的臨時病房。
「你同梁秉俊先生談了這麼久嗎?又出了什麼事嗎?」卜繡文已若驚弓之鳥。
「不。沒有什麼事。你好好休息就是了。」魏曉日輕輕地拍了拍卜繡文的額頭。他喜歡她這種病弱的樣子,如同一個嬰兒。而且她還破了產,這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