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血玲瓏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我們家所在的地方,是很偏僻的。走了很長的路到家一看,老人是腸胃虛火,服了鄉下郎中的多副湯藥,已經好多了……

她在床前替我盡了兩天孝道之後,我母親對沒過門的兒媳說,我好多了,你還是回城裡忙你的事吧。我見了你,人漂亮脾氣也賢惠,病就好了一大半。過門這樣大的事,該由婆家的人幫著張羅,可我們家人丁稀,幫不上你的忙。你不必守在這裡照料我了,回去吧。你要再呆下去,我心裡不安,病反倒好得慢了……

就這樣,我的未婚妻決定坐大清早的火車回去。我們那裡是個小站,每天只有這一趟客車停靠。說好了由我的一個叔伯兄弟送她到車站……

一切都安排就緒。下半夜時分,我的未婚妻告別了我母親,走到叔伯兄弟家,沒想到那人突然病了,掙扎著說、大妹子,我送不了你了。我再給你另找個人吧……

我未婚妻看人家很忙亂,就說,不必了。我自己再找一戶親戚送吧。說著,就自己走出了家門。鄉下人實誠,就放心地讓她走了。

她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到哪裡去找人?!想再回婆婆家,又怕老人家著急,她是個好強的女人,想到臨近婚期。要辦的事實在多,耽擱不起時間。看看東方已露出依稀的白色,她想,路也不很複雜,天色也越來越亮,就一個人上路了。

她真是個膽大的女子,膽大幫了她不少次忙。但這一次,膽大害了她。

她一個人往車站走去。正是秋天,鄉間的小路被茂盛的莊稼圍得嚴嚴實實……突然從草叢裡鑽出一個男人,將她強暴了……

「完了?」看到魏曉日醫生長時間的沉默,古生物學家忍不住問。

「基本完了。」魏曉日說。

「沒什麼了不起的啊。這樣的事,全世界每時每刻,幾乎都在發生。」梁秉俊輕描淡寫。

「你怎麼能這樣冷血?這對一個女人,是重大的傷害啊!」魏曉日痛心疾首。

「我看到您很投入,練了好多遍?預備著報案?」梁秉俊說。

「喔,是嗎?那我是太入戲了。」魏曉日覺察到自己有些過分,不好意思。

「那您現在的難題是什麼呢?」梁秉俊思索著。

「我要找到十三年前強xx那個女人的那個男人……」魏曉日答道。

「這並不難。您報案。」

「按照司法程式,已經過了追索案犯的時間。十三年了。

現在,只有利用民間的力量,來查證這件事。「魏曉日解釋。

「喔,原來是這樣。那為什麼女人的丈夫和那個女人自己,不來作這件事?」梁秉俊不解。

「那個女人剛流產,身體很虛弱。丈夫是一位學者,他做不了這件事。況且,由當事人自己調查,也太殘忍。」

梁秉俊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又說:「為什麼這起強xx案當時沒有報案?」

魏曉日回答:「因為女人的自尊或是說自卑吧。被強xx而不報案的女人,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太多了。」

梁秉俊盤根問底:「既然當時都容忍了這種暴行,為什麼在十三年後的今天,又舊事重提?你剛才說了,已經超過了起訴的時間界限。」

魏曉日說:「我們想找他,並不是想起訴他,而是要求他……」事已至此,魏曉口乾脆把情況和盤端出。然後說:「我的導師鍾百行先生的這個計劃,名叫血玲瓏。我是他的助手。這關乎到夏早早的花季生命,還有她的一家。梁先生,謝謝你。今天和您的談話,使我獲益匪淺。這件事,只有您和這些恐龍蛋聽到,為了當事人的利益,還請您務必保密。」

人有的時候,真怪。會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高度信任,比如在輪船或是火車的航行中。也許,正因為除卻了利害關係,人才能坦誠相見。

講了這麼一大通紛雜混亂的問題,什麼也沒解決,但魏曉日覺得自己好多了,彷彿經歷了森林浴吸足了氧氣,又有能量投入到急流險灘之中。

聽了魏曉日的話,梁秉俊,這位見多識廣,知道七千萬年以前恐龍長得什麼模樣的古生物學家,也如化石一般半張著嘴,僵在那裡。

當魏曉日預備告辭的時候,梁秉俊說:「請再坐一會兒。

我想問,您是一位醫生,您打算怎麼調查呢?「

魏曉日苦笑道:「正在想。也許,要找一個私家偵探。我這些天,開始看福爾摩斯的小說。」

梁秉俊雙手往下投了按說:「我很想多知道一些細節。」

魏曉日不解:「您想知道什麼細節?」

梁秉俊說:「女人遭受強暴的細節。」

魏曉日大驚失色,古生物學家至今單身一人,莫不是有什麼性變態方面的疾患吧?他狐疑警覺地問:「為什麼?」

梁秉俊不疾不徐地說:「要知道這種湮滅多年的案子,只有細節,才能提供破案的線索……」

魏曉日說:「誰來破案啊?」

梁秉俊說:「我呀。」

魏曉日說:「你?你不是古生物學家嗎?‘」

梁秉俊說:「這並不矛盾。有人可以一邊作著總統,一邊當著木匠,兩不耽誤。一個古生物學家,是充滿了想象力的。

他看到一個腳印的化石,就能推斷出這隻恐龍的身高體重吃什麼是公是母多大年紀……這和破案,有異曲同工之妙。「梁秉俊說得很淡然,但有勢不可擋的自信。

魏曉日大喜過望說:「您的……業餘愛好……是偵破嗎?」

梁秉俊有些羞澀地說:「不是。我愛……寫詩。」

魏曉日不死心,說:「您以前當過偵察兵嗎?」

梁秉俊回答:「沒有。我除了研究恐龍蛋,沒從事過其他行業。」

魏曉日又說:「您會少林棍嗎?」

梁秉俊連連搖頭:「不會不會。」

「那武當拳呢?」

「也不會。魏醫生,您可能還要問我會不會硬氣功飛簷走壁什麼的,非常抱歉,我一樣也不會。」梁秉俊索性絕了沈曉日的探索和期望。

「那……您以前配合做過什麼案子嗎?」沈曉日還在苦苦挖掘。

「沒有。」梁秉俊很乾脆,或者說斬釘截鐵地否認了。

「那麼……梁教授梁學者……您很為夏早早的生命擔憂,我可以理解。可是這件事,您恐怕……」魏曉日失望,但對方的心情可以理解。畢竟有人表示拔刀相助,雖說是個銀樣蠟槍頭。

梁秉俊說:「你不相信我這個和恐龍蛋為伍的書生,搖身一變,請纓出戰,能有什麼結果,是吧?」

魏曉日說:「您都看出來了?」

梁秉俊說:「看來我得像請戰上前線的董存瑞,把自己的有利條件擺一擺了。好吧,魏醫生,你聽聽看。第一,我有便利條件。時間充裕,野外作業的時候,可以走南闖北調查研究,經費時間都有保障。」

魏曉日想想,嗯了一聲,表示認可。

梁秉俊接著說:「第二,我的邏輯推理和想象的能力優異。這除了得益我的職業的訓練,還有天賦。您這個案子,並不需要刀光劍影的打鬥。我可揚長避短。」

魏曉日翻了翻眼珠,覺得此項尚可成立。

「第三,我有生物學的知識。我看這個案子裡,一定會用得著這些。裝置儀器藥劑……」魏曉日頻頻點頭。說的對。

梁秉俊正色道:「這最後一項,最重要……」

魏曉日說:「是什麼?」

梁秉俊說:「我聽到了母親的呼喚,要我盡力幫助夏早早。這是她的遺願。」

魏曉日沉思了一瞬,就把自己的手,交到了梁秉俊的手裡,緊緊握了一下。兩人都感覺到對方手心汗液津津。

分手的時候,魏曉日說:「我等著聽你的好訊息。」

梁秉俊說:「有些情況,得繼續瞭解。你這麼有信心啊?我現在反倒沒有底了。」

魏曉日說:「你連七千萬年前的事,都可以想象出來,十三年,算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