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繡文說:「合意。你這蘑菇帶有蠟燭吹熄後的濁鼻篝火味,還混合著一種輕度腐爛的桃子的味道,吃到最後,又蒸發出甲蟲的味道……真夠奇怪的了。要不是親口品嚐,真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如此怪異的味道。」
醫宗元笑道:「難得你把這玩藝的味道,說得這麼到家。
我吃過多次了,只是喜歡,卻形容不出,真是虧了。要知道,得成打的法郎,加上人民幣,才把這種味道輸送到嘴裡。不容易啊。「卜繡文笑笑,不接茬。
匡宗元話鋒一轉:「你覺得咱倆的合作,合意嗎?」
卜繡文說:「合意。」
匡宗元說:「今日約見卜總,就是想進一步地合作,你投入更大的資金,我們就會有更大的收益。看你的決心了。」
卜繡文說:「我沒有錢了。能投入的都投進去了。」
匡宗元說:「女人總是會有私房錢的。」
卜繡文說:「連這種錢你也惦記著啊?」
醫宗元說:「你說錯了。不是我惦記著,是我給你指出一條生財的路。不是我求著你,應該是你來看我的事。我是覺得和你合作的不錯,給你一個機會。說來,也是我這個人怪,那麼多人搶著請我吃飯,把錢送到我手裡,我不願招惹。你卻要我求著。你說,我圖的是什麼呢?」
卜繡文說:「我也正納悶啊。」
匡宗元不語,看著卜繡文。他近來自覺有一個驚人的重大發現,什麼女人最性感呢?就是高貴的女人。因為高貴,就讓人摸不著頭腦,這就有了點意思。假如把匡宗元征服過的女人列一個花名冊,在「高貴女人」這一欄的記錄上,基本上是零。匡宗元要有一個零的突破,不然他就對自己大不滿,覺得對不起父老鄉親。
不知是加了話梅和薑片的可口可樂,是否發生了神奇的化學變化,總之,匡宗元今日格外興奮。他說:「繡文,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我圖的是你這個人。我現在有一個巨大的商機,給了誰,就等於是把黃金送給誰。」
卜繡文心想:糟糕!這個流氓,把商機和色膽攙和在一道了。對這杯怪味雞尾酒,是飲還是潑?看來,他說的財富不是假話,但邪惡也很明顯。要是平時,卜繡文肯定守身如玉地拒絕了這明顯的挑逗,但是今天,在醫院的那場談話,摧毀了她封閉已久的城堡。那隻膀胱開始流淌了。
你是什麼人?你早就沒有資格奢談貞節!
「你要做什麼?」卜繡文明知故問。
匡宗元說:「我要做的是什麼,繡文你不知道嗎?」
卜繡文什麼都知道。但她今日亂了方寸。她什麼也都不知道了。那些法國松露裡也許有迷魂藥的成分?或者說,她知道,但她要裝作不知道。知道了,太痛苦,什麼都不知道,就有一種迷幻的麻木。
這頓飯,卜繡文吃的很多,吃相狼亢,一如飢腸轆轆的農婦。午餐過後,卜繡文同匡宗元開了一間飯店的房間。當飯店的房門在身後剛一掩上,卜繡文就迫不及待地撲向了匡宗元。沒有前奏,沒有愛撫,沒有任何遊戲,卜繡文如狼似虎,一把剝去醫宗元的衣服,把老道的匡宗元嚇得不輕。當然,他不是真的害怕,只是驚歎自己的女搭檔淑女的外殼之下,竟是這樣放浪形骸的香豔肉體。
不過,很快這個情場老手就發現,除了瘋狂,這個女人在性事上很簡單,簡直是個雛兒。她狂野的索要的,只是一樣東西,就是——猛烈反覆的撞擊。她的呻吟,她的起伏,她的嚎叫,她的奮勇迎合……都是圍繞著「力度」這一項迴旋。
她好比一個深臼,他好比一根鐵杵。臼毫無廉恥地要求杵,撞擊再憧擊……對於這樣的要求,杵在開始的時候,無疑大喜過望。他原本以為她是一個性冷的女人,把這樣一個女人燃燒起來,雖然很費功夫。但對老手來說,就像遇到了一塊死木疙瘩,找準它的紋路,劈將進去,才是老斧頭的英雄氣概。所以,匡宗元起初以為是自己精誠所至,道行深厚,很有幾分得意。但很快,他就發現大事不好。男人是最怕女人不要的。他要千方百計地刺激女人要。但女人一旦要起來,他又是最怕女人還要的。這個卜繡文,你還沒要,她就發了瘋似地要。要完了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匡宗元很快就發現,在這件事上,女人的潛能要比男人深厚若干倍。
杵很快就山窮水盡,臼才方興未艾……匡宗元的身子,被酒色淘得差不多了,雖說憑著西洋參印度神油之類,勉力支撐,在這種肆虐的攻勢之下,很快也就如牽拉過度的鬆緊帶一般,失卻了彈性。
「還要!」卜繡文血紅了眼睛,虎視眈眈地說。她精心修整的髮型,被淋漓的汗水沖刷得溝壑縱橫,再也保持不了優雅的造型。披散的髮絲如同畫皮中的妖女,遮擋了半張苦瞼。「不成不成了……你厲害……甘拜下風……等我買到偉哥,再一醉方休……」匡宗元急急收兵。在他的冶遊史中,從來還沒有這般記錄。但他不戀戰,不行就是不行,休養生息後再捲土重來,來日方長嗎!留著傢伙在,還怕沒樂子?!
卜繡文鬼魂一般回到家中,雙腿痠軟,腰骶之下,行屍走肉。她夢魘般漂浮著自己的雙腳,面對鏡中那個眼眶虛腫很瑣醜陋的女人,解嘲地想,就算是做了一回妓女吧。最昂貴的妓女。這一番雲雨,聯絡了和醫宗元的情感,換來的代價,是要以多少萬計算的。
對著自己的靈魂,她解釋了自己方才的舉措。然後,就比較他心安理得了。她悵然地看看鬧鐘,驚奇地發覺:肚子裡的孩子的生父——她的丈夫——夏踐石就要回來了。
卜繡文感到腹中的胎兒一陣不安的躁動……是啊,她受到了猛烈的撞擊,佛頭著糞,肯定聞到了不屬於自己的父親母親的邪惡味道,她怎能不拼命抗議呢!
卜繡文殘酷地冷笑了一下。對誰呢?對自己。對腹中的胎兒。對著那胎兒的父親。
卜繡文這才發現,原以為靠著肉體的沉淪,可以麻木自己的神經,但其實,它在忙亂的運動之後,是更清醒和痛楚了。她所面臨的困境,非但沒有解除,更復雜齷齪了。若是說以前她還是被迫地欺瞞了夏踐石的話,如今,她是否打算設下一個圈套,讓夏踐石永遠不知真情?
她無力地癱在沙發上,猛力敲著自己的頭顱,好像那是一個踩扁的易拉罐。她的手下意識地沿著身軀向下移動,最後停止到了腹部。小腹部。她知道那裡成長著一個胚胎,在今天致命的談話之前,她對自己的這一部分軀體,是飽含期待和憐愛的。那裡生長著希望,建設著新的生命結構。現在,它成了廢墟。
卜繡文的手突然停住了。她感受到了指端下有輕輕的跳動,好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呼吸。她嚇了一跳,手指不由得抖動起來。她生過孩子,知道在這樣早的時期,那個胚胎的活動,母體是感受不到的。那麼,此刻的這個胎兒,是否知道了她的生命遭受到了極大的風險?卜繡文悟到,正是因為剛才激烈的性事,使胚胎受了襲擾。那個小人,用盡她微薄的氣力,狂怒地抗議了。卜繡文直到這時,才恍然明白自己險惡的用心。
她戳破了自己掛起的幃帳——她知道要保全一個健康的胎兒,尤其是這種富有特殊使命的胎兒,是要靜謐安寧祥和平穩的。她大行房率,同另外的男人,如此肆無忌憚。他明明知道這禁忌,卻迫不及待地這樣做了。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很混亂,很骯髒。方寸之地層聚著多個人的資訊。她自己的血液,夏踐石的骨肉,匡宗元的體液……
那是一個惡棍。縱使是純粹的商業利用。她也不至於如此下作。她卑鄙地把這個男人當作工具。她和他的交歡,不是出於慾望,而是殺機。在潛意識裡,她已決定謀殺這個夏踐石的孩子了。她狡猾地借用匡宗元,首先判了這個胎兒的死刑。她是希望自己流產的,在一種自己不負責任的情況下,讓那個胎兒自動脫落。假借他人之手,讓一顆立足未穩的青蘋果,摔碎在地上。這就是自己的動機。
當她想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蘊含的意義之後,她為自己的卑鄙顫慄不已。但因此,她也就坦然了。
她雙手合十,仰望上天。她不是佛教徒,也不信那些有名有姓的神。但她為自己創立了一*神,每當她陷入極大的恐懼之中的時候,她祈禱這尊神,期待著神理解她的苦心,原諒她的暴行,不要把更大的災難降臨在她的頭上。
這樣默默地拆待了一陣之後,她的心靈漸漸平息了。她覺得自己是問心無愧的。為了拯救自己的女兒,她只能再次鋌而走險。她的一切,並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一個如一瓣露珠樣清澈的稚嫩生命。她無罪。沒有人能譴責她。當一個女人不知道軟弱為何物的時候,勇氣就會助地完成非凡的創舉。是的,生活中沒有任何事情,是一成不變的。她既然能夠創造出一個生命,她還有什麼事情是做不到的呢!
現如今,怎樣對待腹中胎兒?問題的實質,就是如何對待夏踐石。這個孩子,是夏踐石的骨肉。在確切得知夏早早不是夏踐石的後代之後,這個孩子就是夏踐石惟一的血脈了。告訴夏踐石,夏踐石會怎樣想?對於多少年前的舊案,他執何態度?會不會惱羞成怒?
卜繡文不知道。她無法想象夏踐石在得知這一訊息之後,那張平靜的學者的面孔,會浮現怎樣的表情。她從未覺得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人,竟是如此陌生。
不管反應如何劇烈慘痛,她得如實告知他。如果說,夏早早究竟是誰的兒女,卜繡文還可以說是自己的隱私的話,腹中這一胎兒的去留,夏踐石是有決定權的。
在這個問題的處理上,卜繡文和夏踐石,成了仇家。卜繡文是為了自己的親生女兒而奮鬥,夏踐石也要為了自己的親生孩子而奮鬥。
何去何從,定有一搏。
把這一切都理清楚之後,卜繡文站起身來,給夏踐石打了一個電話。
「踐石,你此刻在哪裡?我想立即見到你。」
夏踐石說:「我在辦公室收拾東西,馬上就回家。彆著急。」
卜繡文說:「你不要回家了。就等在辦公室好了,我馬上就去。」
夏踐石說:「怎麼,你是不是直接要到機場去?你身子不像往常,為了我們的孩子,為了你自己,事業上的活動,能減就減些。沒了你,也就沒了早早,也就沒了我……」
卜繡文打斷了夏踐石的咦叨,說:「我這就出發。你等著。」說完,不給夏踐石喘息的機會,放下了電話。
她不能在自己的家裡同丈夫談這個可怕的話題。換一個環境吧。如果談崩了,也好有個緩衝。無論是丈夫留在辦公室,還是自己找個飯店過夜,都比兩個人呆在自己的家裡,卻如路人一般冷漠要好。
夏踐石圍著圍巾,坐在辦公桌後面,一頭霧水。見卜繡文風塵僕僕地趕來,忙說:「你坐沙發上,歇口氣。我這就給你徹茶。」
卜繡文說:「我不坐沙發。我就坐在你對面。這樣正好。
菜也不必徹了,我喝不下去。「其實,她擔心的是,夏踐石聽完她的話以後,會不會把熱茶潑到她的臉上呢?不管結局如何,她還要苦鬥下去,她不能臉上帶傷。
夏踐石驚詫莫名。妻子表情怪異,端來一把椅子,坐在桌子對面,形成楚河漢界的局面,好像談判雙方。結婚十幾年來,擺成這到形式,這是第一次。
他說:「老婆,你又搞什麼鬼?咱們都不是小孩子了,這種把戲,小年輕玩的啦!」他不是一個擅長開玩笑的人,此刻這樣打趣,是為了讓氣氛和緩些。
卜繡文嘴角抽動了一下,勉強算是笑的回應。她明白夏踐石的好心。她決定不顧一切,傾巢出動。是殺是剮,悉聽尊便。
她說:「踐石,我想告訴你的事,對你來說,很意外。打擊很大。本來,我是想瞞你一輩子的。可是事關早早,我必得說實話。」
更踐石雙手交叉,緊抱在胸前,這是一種拒絕接受對方所傳資訊的典型姿態。他害怕了。
卜繡文值得這涵義,但她一定要說下去,而且要快快地說下去,她的毅力也是有限的。
「踐石,早早不是你的孩子。她到底是誰的孩子,我也不知道。這不是我對你不忠,實在是災難來的太突然。關於這件往事,這麼多年,我只想完全忘掉它,詳情,我以後跟你說。可是,這次早早一病,醫生建議我們再生一個和早早同父同母的孩子,現在化驗結果出來了,我腹中的孩子和早早的基因不符。這胎兒何去何從,我們倆得從長計議……」
卜繡文一口氣說完了。她變得很平靜,好像風暴之後的海洋,再無一絲氣力掀起漣漪。夏踐石一聲不吭。很久很久。
叫人疑心他是否睡著了。
「你是說早早不是我們的孩子?」夏踐石的聲音有一種不真實的夢幻音調。
「是。她是我的孩子,但不是你的孩子。」卜繡文冷酷地說。
「這一怎一麼一可一能一呢?!」夏踐石咬牙切齒地說。
「她不是我的孩子,她是誰的孩子?她從一懂事就叫我爸爸,難道她還在這個世界上管別的男人叫過爸爸嗎?!繡文,你志不忠,你說不說,那是你的事。但我是早早的爸爸,這是千真萬確的啊!」夏踐石涕淚交集。卜繡文猛地站起來,伸出哆嗦的雙臂,把這個男人擁在自己的懷裡。「踐石,早早是你的!是你的!」
「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夏踐石目光如炬,問。
「是。這一個,千真萬確。」卜繡文哽咽,不單是因為愧悔,她感到腹中劇痛。
「要是……把她生下來呢?」夏踐石問。
「那……來不及啊……早早就沒命了……」卜繡文強忍著痛說。
「……我都要……都想要啊……」夏踐石嚎叫。
卜繡文沒有答話。她痛得彎下腰去,一股鮮紅的血液順著襪子,洇紅了腳面,很快充滿了整個鞋子。
「踐石,我對不起你,沒有選擇了……」卜繡文軟軟地滑在了地上。
卜繡文給魏曉日醫生打電話,說明了她和夏踐石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