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就是生意上有了大筆的進項。如今錢和孩子的病是連在一起的,沒有錢,就沒有了命。有了錢,也不一定有命。但有錢,就還有希望。也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啊!
「你好久沒有這樣高興了。」夏踐石投石問路。
「是啊。我告訴了你,你也一定會高興的。」卜繡文喜吟吟地說。
「那你快說,我記得自打早早住了院,我們就再也沒快樂過。有時候,我在外面遇到了可喜可賀的事情,或是有人開了玩笑,大家都樂成一團。我的心都翻不起一絲高興的浪花。一想起病床上的早早,我就想,我還有什麼資格和別人一樣的笑呢……」夏踐石說著,眼目就溼潤了。
卜繡文想不到很書呆子的丈夫,心中也埋這樣深的一潭苦水,忍不住喉頭也熱起來。
但她很快抑制住自己,接著丈夫說:「也許我們很快就可以放聲大笑了……」
夏踐石說:「快告訴我吧!」
「不!這個謎底要到晚上才能說。」卜繡文不通融。
「好吧。就依你。只是不要把好事等成壞事。」夏踐石好脾氣,就乖乖地開始等著。
晚上,慢慢地到了。
卜繡文把房間整理得十分潔淨,在景泰藍的香爐裡,燃起了嫋嫋的藏香。奇香繚繞,給人以飄飄欲仙之感。
夏踐石不知妻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莫名其妙地看著。
「來,幫我把床的位置搬一下。」卜繡文招呼。
「深更半夜的,搬什麼床呢?」夏踐石大不解。
「不要問,隨我搬就是了。」卜繡文乾脆挽起胳膊。
「你若覺得這床的位置看著不順眼,明天叫小時工來搬就是了。何勞你親自動手。」
夏踐石抱著肘不伸胳膊。倒不是他有意偷懶,實在覺得無必要。原來的位置就挺好的,拖延就是反抗。
「等不到明天了。今天夜裡就需要。」卜繡文意志堅決。
夏踐石只好跟著折騰,把床調整成坐西朝東的走向。
「再幫我找一樣東西。」卜繡文抹著頭上的汗水說。
「夜都深了,有什麼東西非要今天找呢?」
「那架舊的收錄機。
「哪臺啊?」夏踐石一時想不起來。是啊,收錄機這種物件,更新換代多少回了。
「就是……最早的那—……—……一臺……還是你從國外帶回來的……」‘卜繡文急得結巴。
「幹什麼用?
「聽啊。找錄音機還能是看電影啊?」卜繡文一副「你怎麼這麼笨!」的神氣。
「聽音樂有先鋒音響,還要那臺老掉牙的錄音機幹什麼啊?」夏踐石大惑。
「不要問那麼多,幫我找就是了。」卜繡文開始翻箱倒櫃。夏踐石嘟囔著:「幸虧是找這一臺,因為是結婚紀念物,我還儲存著。要是找其他的品種,對不起啦,早到了廢品收購站。」
終於找到了那臺早已過時的錄音機,被夏踐石精心地包裹著,同時還有幾盒舊錄音帶。
卜繡文如獲至寶地抱著它們,站在臥室中央,偏著頭說:「讓我想一想,還缺點什麼?」。
夏踐石一頭霧水。說:「繡文,你最好把事情說得再清楚些,我也好幫你想。兩個腦袋的容量,總比一個腦袋大吧?」
卜繡文不理他,走來走去。她有個習慣,一遇到棘手的問題,就像老虎似的,在地上繞圈子。繞到第十圈的時候,她一拍額頭說:「對了,還缺蠟燭。」
夏踐石恍然大悟說:「原來今天晚上要停電。不過咱們有應急燈,還要蠟燭幹什麼?」
「要蠟燭的氣氛。」卜繡文說。
「好。好,只要你高興我就去找。」夏踐石說著走出去。
頗費了一番功夫,才在犄角旮旯處找出一根蠟燭頭,獻寶似地拿來。
卜繡文瞥了一眼說:「這不成。」
夏踐石說:「挪威進口的上好蠟燭,別看短,保險你點一個晚上都不會熄。」
卜繡文說:「我要的是紅錯,可這根是白的。白蠟燭是給死人守靈時用的。怎麼成!」
夏踐石說:「這會深更半夜的,到哪裡去找紅蠟?乾脆用紅筆把這根蠟塗成紅色吧。」
卜繡文說:「趕快去找。如果找不到,今夜就算了。」
夏踐石這才知紅燭必不可少,再去尋找。乒乒乓乓翻箱倒櫃之聲。許久,捏著半截蠟燭頭回來。那紅燭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成了暗褐色。
「這麼短的蠟燭,只怕燃不了五分鐘就會熄的。」夏踐石遺憾地說。
「夠了。」卜繡文倒很滿意。
一切準備就緒。卜繡文走過去,熄了明亮的電燈。
屋內頓時一片朦朧的灰暗。
卜繡文用火柴點燃了紅蠟燭。
如豆的火焰跳蕩著,把人的身影放大了,投在牆壁上,窗榻上,彷彿有歲月的煙塵在兩人之間掠過。
「你看,這像什麼?」卜繡文顏面潮紅,頗有深意地問。
堂堂的大學教授一時竟被考住了。想了一下回答:「這像是農耕時代的一幅夫妻夜話圖。
卜繡文嘆了一口氣說:「沒那麼古老吧?縮短一點年限。
再想想,像什麼?這是我們一道經歷過的時光。你還不老,一點都不老啊,哪能就這麼健忘啊?「
說著,她溫柔地揉搓著丈夫的頭髮。
這久違了的親近,喚起了夏踐石久久冬眠的情趣。
紅蠟淌下的珠淚,緩緩地流動著,在桌面上積成小小的紅湖泊,好像那是一座小小的火山,流淌的岩漿。
「蠟,就要熄滅了。」他說。
「滅了好。」她說。
「我想起來了!這像我們的新婚之夜,只是還要有……」
夏踐石剛說,卜繡文捂住了他的嘴。
「你總算想起來了……還要有音樂……」
卜繡文靈巧地從床上跳下地,顯出和她的年齡不相符的敏捷。果綠色的睡衣裙裾飄飄,如一叢浮動的水仙。她跑到老式的錄音機前,撳下按鍵。
頓時,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像一腔水銀,流瀉大地。
紅紅的蠟燭跳起扇形的火花,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猛地顫抖了一下,蠟芯彎出一個優美的曲線,浸泡在燭油中,熄滅了。
「像不像十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卜繡文莊重地問。
「像……像極了……這靜滋安詳的氣氛……紅蠟燭……還有這種老式錄音機放出的樂曲……還有這床頭的方向……都是一模一樣的,虧你記得這樣仔細……只是……」
夏踐石感動地說。
卜繡文伸出一個手指晃了晃,止住他說:「嗨!等一等。」
她又一次靈貓似地躥出去,噼哩啪啦地換磁帶。等她再次回到床上,接受夏踐石溫暖的撫摸時,空氣中響起中國古曲《春江花月夜》的絲竹之聲。
一時間,好像天地之間的精靈都匯聚於此,翩翩起舞。
美妙的音樂使人心曠神怡。
「現在,一切的一切,都與十三年前我們的新婚之夜一樣了。只是我們的人,已經老了……」夏踐石感慨萬分。
「不。我們還不老!」卜繡文在黑暗中大聲地說。
樂曲嫋嫋散去。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
「現在,我們可以開始了。」卜繡文說。
「開始什麼?」夏踐石的手停止了撫摸。
「十三年前,你現在的此時該幹什麼了?」卜繡文誘導他。
「繡文,你這是怎麼了?很長一段時間,夫妻生活你都說毫無興致,今天真是太陽從西面出來了。對了,你說的那件事是什麼?告訴我。」夏踐石說。
他故意將話題在緊要處岔開。
因為長時間的荒疏,他對自己的能力產生懷疑。
「等我們完了這事,容我細細告你。」卜繡文用身體迎合他。
夏踐石只有遵命。心想反正老夫老妻的,縱是不成功,彼此也能體諒。
大家都是中年以上的人了,又很長時間沒有溫習愛的功課,興奮來的很緩慢。特別是夏踐石,頗有力不從心之感。
幸好卜繡文表示了極高的熱情,千方百計的配合,才使過程基本圓滿。
夏踐石迅即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喂!你不是還要聽我告訴你那件事嗎?」
夏踐石抑制著呼呼的心跳,說:「書上說了……做愛一次……所消耗的體力……相當於爬一座山……我現在只想睡覺,有什麼事明天說好了……」
卜繡文搖撼著他說:「我現在就要告訴你,我們就要造出一個和早早一樣的孩子來。」
夏踐石立即像昏過去的革命志士,被敵人潑了一桶冰水,睡意頓消,坐起說:「繡文,你瘋了?!不是在說夢話吧?」
「我清醒極了。從來都沒有這麼清醒過。」卜繡文朗聲答道。
「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楚。」夏踐石把臉對著妻子,由於距離太近,彼此的呼吸都像颶風,吹向對方。
「我們再生一個和早早一樣的孩子。」
「天啊!你不要早早了?」夏踐石大驚。
「不。我不是不要早早,我是不要我們新生的這個孩子。」卜繡文解釋。
「請你……請你說得慢一點。女人都是跳躍性思維,男人跟不上。你先說說,我們哪裡還有一個孩子?」夏踐石想先理出個頭緒。
「就在這裡。」卜繡文把夏踐石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膜上,用力向下按了按。
夏踐石覺得自己的手指,好像深到了一盆發酵過度的麵糰上,柔軟而空虛。妻子的肌膚以前可不是這樣的,細膩而有彈性。現在呢,像一張鬆垮的鼓面。他趕緊把手指縮回好似發麵的盆底有一枚鐵釘。
到底是大學教授,他很快明白過來,吃驚地問:「你沒有用避孕的藥膜?」平時此類措施都是由卜繡文執掌著,從未疏忽過。
「是啊。」卜繡文頑皮回答。
「你現在這個身體,哪能再養一個孩子?你是不是叫早早的病急糊塗了?我們得全力以赴地給早早治病,你這不是添亂嗎!」夏踐石平日對妻子百依百順,今日也生起氣來。
卜繡文索性披衣坐起,黑暗中,她的牙齒琴鍵一樣閃亮。「我不是不要早早,我是要生一個和早早一樣的孩子,然後抽她的骨髓,移植到早早的身上,這樣早早的病就可以從根上治好了……」她被這個奇麗的前景,激動很微微發抖。
「什麼?!抽那個嬰兒的骨髓以救早早?天啊,這是哪個巫婆神漢給你出的鬼主意?」
夏踐石嘴張得如鱷魚。
「是醫學專家鍾百行先生。今天由魏曉日醫生同我商量的。」卜繡文安靜地回答。
「這太可怕了……不可思議……簡直是驚世駭俗……
不不!這可不行,我不同意,你冒的風險太大了……而且那個孩子……也是我們的孩子啊!用一個孩子去救另一個孩子,是不是太殘忍了……「夏踐石語無倫次,全身起了密密一層雞皮疙瘩。他被驚駭擊倒,無法想象將來的情景。
「那麼,看著早早就這樣死去,你就不殘忍了?我告訴你,早早死了,我也馬上就會死的。那樣這個世界上就剩下你一個人了,留著你仁慈地獨自活著吧……」卜繡文看著丈夫,心想幸虧沒在做愛之前告知丈夫實情,那樣的話,這個孩子從孕育之初,就得神經兮兮的。
「別,繡文,你可別死……那是比死更可怕的情景……
讓我們一塊活著……「夏踐石擁抱著妻子,感覺到她的身體像果凍一樣涼。
他被這種冷峻的母愛所感動,他知道妻子在這件事上所承受的風險,無論從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比自己要沉重得多。
卜繡文緩緩地但是堅決地把丈夫的手,又一次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夏踐石畏懼地想躲開,但卜繡文強硬地用兩隻手固定著他的一隻手,狠狠地壓下去。
「它……已經在裡面了嗎?」夏踐石戰戰兢兢地問。
「我想是的。我特意創造了一個和我們新婚時一模一樣的夜晚,就是想得到一個和早早一模一樣的孩子……」卜繡文把頭伏在丈夫的胸前,但是她迅即離開了。
丈夫的心跳並不有力,反倒充滿了慌亂。
卜繡文知道,她不可能從對面這個男人那裡得到力量,只有依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