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好長時間沒見先生,特來看望。」魏曉日恭敬地說。
「曉日,中醫有一句古話,想來你是知道的。」先生捋著鬍鬚,好像沉思。
「不知先生指的是哪一句?」魏曉日問。
「中醫四診八綱的第一句,是什麼?」先生眯著眼睛問。
「望而知之,謂之神。」魏曉日回答得很迅速,但心裡打鼓。這題目太容易了,當先生用太容易的題目考你的時候,通常另有所指。
「曉日,你眉宇中帶凝重疑慮之色,口唇卻又頗顯光華。
這說明你自身的健康狀況是很好的,但親近的人當中有人患了重病……「先生輕輕啜著咖啡說。
「先生是神。」魏曉日心悅誠服地說。
「我不是神,只是說明你太看重此事了。掛了相,只要是有經驗的大夫,一眼都看得出的。有的人說出來,有的人不說。我是你老師,關切你,所以就說了。現在,輪到你說吧。」
鍾先生說。
魏曉日驚佩不已。他知道先生幼時曾修習中醫,後來留洋專攻西醫,晚年又研習中醫,表面上看來是繞了一個大圈,其實已高屋建瓴圓融貫通。如同齊白石的衰年變法,技藝已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他想表達自己的仰慕之心,又覺見外。既然被先生著穿,索性就單刀直入,也省了自己迂迴輾轉的困窘。說道:「有這樣一個病人……」他把夏早早的病情作了介紹。
鍾百行聽完,沒有說話。
「先生,懇請您救救她。」魏曉日滿懷期望。
鍾百行敲敲身旁的暖氣管子,說:「曉日,你不是不知道。骨髓是什麼?是一堆複雜而油膩的煙囪。我們平常都不理會它。如果它出了毛病,爐子就熄滅了。就這麼簡單。
肉少力氣少,吃上幾天,補一補,肚皮就會挺,臉蛋兒就會紅。
可是,要讓骨髓硬起來,難。或者說,根本就沒有辦法。「魏曉日不屈不撓:」先生,您再想想主意!「
「曉日,在這個疾病的治療上,我沒有辦法幫你。甚至可以說,在這個範疇,國內已然沒有人在理論上比你知道的更多了。你的治療方案,我看,業已無懈可擊。剩下的,就是你的病人的造化了。」先生的聲音,像從一個深邃的古洞中發出,一派愴然。
「是的……我知道……但是,您要再想想辦法……您是我的老師,您總是會有辦法的……」魏曉日不屈不撓地懇求。
「曉日,你為什麼這樣熱心?是不是要等得這個女孩子長大了,娶了做妻啊?」師母不知何時端了盤水果進來,雖然有女傭了,她還是喜歡自己動手,特別是對自己喜歡的客人。
「喔,老太婆,快做好吃的招待曉日,才是你的正事。醫學上的事,你不要亂攪,好不好?」先生擺擺手。
魏曉日鄭重地說:「我以前真的不認識這孩子。只是覺得一個如花的女孩,就這樣死去,心在泣血。先生,我知道您是喜歡挑戰的,甚至可以說,您是喜愛冒險和獨創的。
面對這樣的不治之症,先生是否願意開創一個醫學的先例?「
魏曉日知道自己走出了一著險棋。以先生的功力和閱歷,哪裡看不透他這是激將,或者乾脆就是一種操縱呢?但他背水一戰了,以自己的力量,挽救夏早早的生命,實是再無良策。用尋常的方法,哪裡能在先生分秒必爭的安排中,再插進一根針?先生雖然喜愛自己,僅喜愛你和喜愛你的病人,那是不可同日而語的。況且,在最深層的意識中,魏曉日知道,先生是不喜愛病人的,先生喜愛的只是病。
先生淡然一笑說:「曉日,看不出你還挺滑頭的,想逼我老頭出馬啊。」
魏曉日假裝不懂,不接鍾百行的話茬,繼續沿著大而化之的路線走,說:「先生,我只是希望您在醫學的史冊上,留下更輝煌的記載。治死了,家屬無怨言。治好了,您功德無量。恕我斗膽,這樣的病例,是有價值的。」
鍾百行放下咖啡杯,說:「你又不是她的家屬,怎麼這麼積極地充當說客?你又怎麼知道她家能接受任何試驗性的治療方法呢?人和人的差別,可是比人和猩猩的差別還大。」
魏曉日急得恨不能把自己的心掏出來,以證明所言非虛。但他不能顯得太急迫了,這和他此時的身份不符。眼前浮現出卜繡文乞求的目光,他知道成敗在此一舉。他直直地凝視著鍾先生說:「先生,我知道,做醫生的,對自己的病人,不可太過關心。我在心底也修起了這樣一道屏障,我會把一般的病人都阻擋在外面,以保持我心靈的寧靜。
但是,總有一些病人的命運像水滴一樣滲透進來,進入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先生,我知道,您的心底,也是有這樣一塊地方的。
作了您多年的學生,我從來沒有求過您,但是今天,我求您一次,救救這個孩子吧!
「魏曉日說得幾乎落淚。他被自己所感動。
鍾先生的注意力緩緩被吸引過去。他也深知自己的內心有一塊地方,絲綢一般柔軟。
哦,是的,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哪個病人得以進入鍾先生的特別關照區域。不論是首長還是顯貴,鍾先生知道他們都長著十二對肋骨三十二顆牙齒,既然他們在生理上沒有什麼特殊,那麼,他們有什麼資格得到醫生的特殊照料呢?當然了,亞當和拔過牙的人,不在此例,前者缺肋骨,後者缺牙。他看看眼球溼潤的魏曉日,敲著自己的腦殼說:「曉日,你是我的得意門生。既然你這樣為那女孩求情,那,容我好好想一想……」
鍾先生說完閉上眼睛,依舊輕輕地敲著頭顱,發出空椰殼一般的響聲。魏曉日不敢打擾,甚至不敢言謝。
師母適時地招呼吃飯。大家寒暄起來,很是熱鬧。
回家的途中,魏曉日頗疲倦。支配一個比自己高深的頭顱,是很費精神的。他想給卜繡文打個電話,告知她鍾教授已答應考慮接診。想想,還是放棄了。等到一切都更確切的時候,再通知她吧。他這樣決定之後,又有些沮喪。因為他很想聽到卜繡文的聲音。
在發生了某種特別的事情之後,再次感覺來自那個人的資訊,就充滿了新的渴望。在一個男子熱切的願望和一個醫生沉穩的規則之間,他選擇了後者,可情緒上總有遺憾。
深夜,魏曉日深深的睡眠,被急遽的電話鈴聲,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憤怒地看了一下表,凌晨三點。
他一個翻身接起電話,心想,這是誰呢?病房有了危急情況?值班醫生是幹嗎的?
白吃飯的嗎!
「曉日嗎,是我。」一個蒼老夾帶咳嗽的聲音傳來。
「啊……鍾先生啊。有什麼急事嗎?」魏曉日驚訝莫名。
沒有極要緊的事,先生是不會半夜三更找他的。
「我一直在想你白日說的那個病例……」
「先生,真是謝謝您啊……我代表病人的家屬謝謝您啊……」魏曉日牙齒輕輕打抖。
多一半是因為剛從被子裡爬出,少一半是因了感動。
「談不到謝,事情還完全沒有眉目呢、我只是想問你一句,你和這家人家確實是沒有任何關係嗎?」老師的聲音顯得很嚴峻。
魏曉日一時愣住了。老師為什麼一再問這句話呢?
這很重要嗎?
看來是的。
怎麼回答呢?
出於做學生對師長的禮貌,他必須如實回答。
那麼他和這一家人,到底有沒有特別密切均關係呢?
他想,應該是沒有的。對,沒有。他和女孩的母親之間萌發的糾葛,實在都是緣於女孩的病。假若沒有這險惡的病夾在裡面,他們就是路人。況且,真的。什麼也沒發生。
想到這裡,魏曉日報堅定地說:「確實沒有。以前素不相識,現在也只是平常的醫患關係。
鍾百行是瞭解自己的學生的。雖說心裡還有些迷惑,但他沒有理由懷疑魏曉日的誠實。
「那麼好,曉日,我想同你談談這個孩子的母親……」鍾百行的聲音透出純粹屬於科學的金屬腔調。
魏曉日握著電話聽筒的手,漸漸顫抖起來。